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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走廊尽头的影子 周五早晨, ...

  •   周五早晨,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教学楼走廊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青沐走进教室时,看见自己座位旁的窗户开着,晨风吹动浅蓝色的窗帘,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框。

      栀星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素描本摊在桌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那种熟悉的沙沙声。今天她没有戴卫衣帽子,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

      青沐放下书包,动作比平时轻。她坐下时,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栀星没有抬头,笔尖也没有停顿,仿佛她只是背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音效。

      早读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让大家翻开课本背诵《滕王阁序》。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像潮水般淹没了整间教室。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青沐的嘴唇跟着念,目光却落在栀星的素描本上。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纸页的边缘,和一只握着铅笔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在画什么?还是窗外的风景吗?还是那些破碎的、没有具体形状的东西?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青沐突然想起昨天在音乐教室,那些从钢琴里流淌出来的破碎音符。想起栀星按下的那两个孤立的音,一高一低,隔着遥远的距离。想起她说“你也是”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痒。她把手伸到课桌下,用指甲轻轻刮着那道凸起的皮肤。一下,两下,直到轻微的刺痛感取代了痒意。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青沐才意识到自己一整节课都在走神。她甚至没注意到栀星什么时候合上了素描本,什么时候把铅笔放回了笔袋。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林晚从前排回过头,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沐沐,吃不吃?”

      青沐摇摇头。她的目光追随着栀星——她站起身,走出教室,黑色的长发在门口一晃而过。

      “你看什么呢?”林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又去画画了吧。我听说她每天课间都去天台,风雨无阻。”

      “天台?”青沐下意识地问。

      “对啊,就我们教学楼顶楼那个废弃的小天台。门本来是锁着的,但听说锁坏了很久了。”林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人说她在那里一画就是一整天,午饭都不吃。你说她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青沐没有接话。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突然站起身。

      “我去洗手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刚下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笑声和说话声在瓷砖墙壁间回荡。青沐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很轻,像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三楼,四楼,五楼。越往上走,人越少。到六楼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这里是高二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和备用教室所在,平时很少有人上来。

      天台的门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绿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把手上的锁确实坏了,只是虚挂在门栓上。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天光。

      青沐停在门前,手悬在半空。她应该推开吗?这是栀星的秘密空间,她没有权利闯入。但昨天在音乐教室,她们不是已经……不是已经分享过什么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天光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小,大约只有半个教室那么大。水泥地面因为昨日的雨水还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坑。边缘的水泥护栏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几丛顽强的杂草。

      栀星背对着她,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素描本放在膝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她画得很专注,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青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阳光很好,好到可以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远处的操场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近处有麻雀在屋檐下叽喳。世界如此喧闹,但这个小小的天台上,却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

      她正准备悄悄退出去,栀星突然停下了笔。

      “门开着。”她说,没有回头。

      青沐愣住了。

      “风。”栀星补充道,依然背对着她,“门开着,有风。”

      青沐这才意识到,铁门被她推开后,风灌了进来,吹动了栀星膝上的素描本纸页。她脸一热,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这就……”

      “不用。”

      栀星转过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颜色变浅,像融化的蜂蜜。

      “这里,”她说,“谁都可以来。”

      青沐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她应该离开的,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她看着栀星转回去,重新拿起铅笔,看着她的肩膀在阳光下绷出一个紧张的弧度。

      “你在画什么?”话问出口,青沐自己都惊讶。

      栀星没有立刻回答。铅笔在纸上又勾勒了几笔,然后她合上素描本,站起身。塑料桶因为突然失去重量轻轻晃了晃。

      “天空。”她说。

      青沐看向天空。雨后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缓慢地飘移。很美,但没什么特别的。

      “每天都一样。”栀星走到护栏边,手搭在开裂的水泥上,“但每天都不一样。”

      青沐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看向天空。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整个校园——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一排排教学楼,还有远处街道上像玩具车一样移动的车辆。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外套鼓起来,发出猎猎的声响。

      “你经常来这里?”青沐问。

      “嗯。”

      “一个人?”

      “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那是一种奇异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都很熟悉这种不说话的状态。青沐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爬山,他们常常就这样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城市,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她觉得,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的。

      “昨天,”栀星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谢谢你。”

      青沐转过头:“谢什么?”

      “音乐教室。”栀星依然看着远方,“钢琴。”

      青沐的心脏轻轻一跳。她以为栀星不会提这件事,就像她们之间那些短暂的、几乎不算交流的交流,都会被时间的潮水冲走,不留痕迹。

      “你弹得……”青沐斟酌着词句,“很特别。”

      “我不会弹琴。”栀星说得很直接,“只是按下去。”

      “但你有想表达的东西。”青沐说,“我能感觉到。”

      栀星终于转过头看她。距离很近,青沐能看见她瞳孔里细小的金色斑点,能看见她左边眉毛末端一道淡淡的疤痕,能看见她嘴唇因为干燥而起了一点皮。

      “你也是。”栀星说,和昨天一样的话,但语气不同了。昨天是陈述,今天是某种确认。

      上课铃从楼下传来,尖锐刺耳,划破了天台的宁静。青沐一惊,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课间。

      “该回去了。”她说。

      栀星点点头,弯腰拿起素描本和铅笔。她们一起走向铁门,青沐走在前面,栀星跟在后面。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重一轻,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物理老师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青沐和栀星一前一后地回到座位,像两个迟到的、心照不宣的共犯。

      整节课,青沐都能闻到栀星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混着天台上阳光和风的味道。那气味很淡,但很顽固,固执地钻进她的鼻腔,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午饭时间,青沐没有和林晚一起去食堂。她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一个人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一排高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即使是正午也很凉爽。她找了个石凳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母亲准备的便当。

      便当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米饭、青菜和红烧肉,还有切成心形的煎蛋。母亲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准备得完美无缺,仿佛生活本身就是一道可以精确计算的方程式。

      青沐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栀星说“天空每天都一样,但每天都不一样”时的侧脸,想起那些从钢琴里流淌出来的破碎音符。

      “一个人?”

      声音从头顶传来。青沐抬头,看见沈澈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他今天没穿球衣,穿着普通的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嗯。”青沐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拨弄米饭。

      沈澈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怎么不去食堂?”

      “这里安静。”

      “确实。”沈澈咬了一口面包,“你最近好像经常一个人。”

      青沐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有啊。”沈澈的声音很轻松,但青沐听出了一丝试探,“林晚说你这几天总往天台跑。”

      青沐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沈澈:“她跟你说的?”

      “随口一提。”沈澈笑了笑,“怎么了,天台有什么秘密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沈澈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笑容很真诚,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目光,都能让气氛轻松起来。

      但此刻,青沐只觉得那笑容刺眼。

      “没什么秘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那个转学生……叫栀星对吧?你们好像走得挺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青沐握紧了筷子:“只是同桌。”

      “是吗?”沈澈又咬了一口面包,咀嚼得很慢,“但我看见你们今天一起从天台下来。”

      空气突然凝固了。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青沐看着沈澈,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审视。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耸耸肩:“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吃你的饭吧,凉了不好吃。”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周六的篮球赛,真的不来?”

      “不了。”青沐说,“要复习。”

      “好吧。”沈澈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青沐。”

      青沐抬起头。

      “小心点。”他说,声音很轻,“有些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说完,他挥挥手,走进了阳光里。

      青沐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便当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固体,附着在肉块表面。她盖上盖子,放进书包。

      小心点。

      沈澈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在暗示什么?关于栀星?关于那些传闻?还是关于她自己?

      她站起身,朝教学楼走去。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水泥地面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上楼时,她看见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周六篮球赛的宣传。沈澈的照片印在上面,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她继续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在四楼的走廊里,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栀星靠在一扇窗边,手里拿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她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青沐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她想起沈澈的话。小心点。

      然后她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音乐教室里的琴声,想起栀星说“你也是”时的眼睛。

      小心什么呢?小心那些破碎的音符?小心那些沉默的陪伴?小心那个会在雨天不打伞、会画每天的同一片天空、会说“谢谢”时声音沙哑的人?

      栀星突然抬起头,看见了阴影里的她。

      四目相对。这一次,栀星没有移开目光。她就这样看着青沐,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像秋天最深的湖水。

      青沐走过去,走到阳光下,走到她身边。

      “在画什么?”她问。

      栀星把素描本转过来。纸上画的是教学楼后面那排香樟树,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青沐认出了那个粉色的便当盒,认出了那件校服外套,认出了那个低头时脖颈弯曲的弧度。

      画的是她。

      “为什么……”青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看见你了。”栀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画了。”

      青沐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她很小,很孤独,被浓密的树荫包裹着,像被世界遗忘在某个角落。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某种温柔的拥抱。

      “画得真好。”青沐听见自己说。

      栀星没说话,只是合上了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收进笔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幅画,刚才那句话,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上课铃又响了,这次是下午第一节课。

      她们并肩走向教室,脚步踩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交叠,分离,又交叠。

      青沐看着地上那两个晃动的影子,突然想起昨天在音乐教室,那些从钢琴里流淌出来的音符。一高一低,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在某个瞬间,在空气里相遇。

      小心点。

      她在心里重复沈澈的话,然后轻轻地、坚定地,把它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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