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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月光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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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时僵住了。青沐感觉到栀星手背的皮肤很凉,像雨水的温度。她能看见细小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能看见指关节微微凸起的形状。
栀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看着青沐的手指,看着那两个几乎相触的指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雨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声音都被放大,又仿佛全部消失。青沐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能闻到栀星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能闻到钢琴木质散发出的陈旧气息。
她先收回了手。
“这里,”她指着乐谱,“要轻一些。月光是柔软的。”
栀星点点头,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更慢。音符一个一个地流淌出来,虽然依然生涩,但已经有了旋律的形状。
她们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青沐弹一段,栀星学一段。错了就重来,对了就继续。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有雨声和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交织。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细密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积水的操场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金色。
当栀星终于磕磕绊绊地弹完第一段时,她停下来,手指还按在最后一个音上。那个音符在空气里振动,慢慢消散。
“很好。”青沐说。
栀星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深夜里遥远的星光。
“你弹琴,”她说,“像在说话。”
青沐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画画也是。”她听见自己说,“像在说话。”
四目相对。这一次,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我妈妈,”栀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前是钢琴老师。”
青沐屏住呼吸。
“但她后来不弹了。”栀星继续说,目光落在琴键上,“她说,音乐太痛了。每个音符都带着记忆,每个和弦都藏着过去。”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但没有落下。
“所以她开始画画。她说,颜色可以覆盖,线条可以修改。画错了,可以涂掉重来。”
青沐想起那些破碎的线条,那些模糊的色块,那些永远没有具体形状的风景。她突然明白了,那些画不是什么抽象艺术,而是一个人在试图覆盖、修改、涂掉重来的痕迹。
“那你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为什么现在又想弹琴?”
栀星沉默了很久。久到青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终于说,声音更轻了,“有些东西,覆盖不掉。”
雨完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整间教室。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的雪花。
青沐看着栀星,看着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分不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懂”,想说“我也是”,想说“那些覆盖不掉的东西,我也都有”。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弹起了《月光》的第二段。
这一次,她没有放慢速度,没有拆解音符。她弹得流畅而自然,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在跳一场沉默的舞蹈。音符从钢琴里流淌出来,在空气里汇聚,流淌,漫溢。那些水里的月光,那些破碎又重聚的月光,那些无法言说的、温柔的、疼痛的月光。
栀星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放在膝上,微微蜷缩,像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青沐的手还按在琴键上。她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能感觉到象牙的温润,能感觉到音符振动后残留的、细微的震颤。
“明天,”栀星突然说,“还能来吗?”
青沐转过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能。”她说。
“几点?”
“下午三点。”青沐说完,补充道,“如果你愿意。”
栀星点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可以”,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动作里有某种郑重的承诺,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她们一起离开音乐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下楼时,青沐走在前面,栀星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时,青沐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她说,没有回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青沐斟酌着词句,“听我弹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像叹息,又像轻笑。
“也谢谢你,”栀星说,“教我弹琴。”
她们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时,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走了。”栀星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栀星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她没有打伞,任由阳光洒在身上,黑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青沐站在门内,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疤痕。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触摸,依然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覆盖不掉的东西。
她想起栀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她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汤炖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青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马上。”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雨后的阳光很温柔,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她想起明天下午三点,想起音乐教室,想起那架老旧的钢琴,想起那些从指尖流淌出来的、无法言说的月光。
手腕上的疤痕不再发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涌动,从心脏的位置,流向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明亮而清晰。
明天,她想,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