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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音乐室的预定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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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篮球赛青沐没有去看。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又退去。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痒。
她放下笔,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凸起。皮肤下的神经末梢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苏醒,想要破土而出。
昨天在走廊里,栀星画的那幅画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树荫下的自己,那么小,那么孤独,却又被阳光温柔地包裹着。她想起栀星说“看见你了,就画了”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有人看见她了。
真正地看见。叽叽喳喳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阳光的气息。
“沈澈刚才那个三分球你看见没?太帅了!”
“是啊是啊,最后那个压哨球,全场都疯了!”
“可惜青沐没来,她要是看见肯定……”
声音在看到窗边的青沐时戛然而止。几个女生对视一眼,讪讪地笑了笑,快步走向书架区。
青沐低下头,继续盯着练习册。那些公式和数字在她眼前跳舞,怎么也进不去脑子。她索性合上书,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烫金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空白处,却不知道该
不是看见那个成绩优秀、笑容得体、永远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青沐,而是看见那个会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会对着便当盒发呆、会摩挲手腕疤痕的青沐。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几个女生写什么。最终,她只写下日期:
9月23日,周六,晴。
然后是一段空白。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弹钢琴时说的话:“音乐不是关于正确的音符,而是关于音符之间的空隙。真正的音乐,发生在沉默里。”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的欢呼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热烈,伴随着口哨和掌声。比赛应该结束了。青沐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排香樟树下,坐在昨天那个石凳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摇曳的光点,突然想起栀星说的那句话:
“天空每天都一样,但每天都不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给你炖了汤,早点回来。”
青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好”字。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校门口走去。
周日的雨又回来了。
青沐醒来时,听见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印记,想起周五在天台上,栀星说“这里谁都可以来”时的侧脸。
那个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些在风中飘摇的杂草。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母亲已经出门去学校加班了,桌上留着早餐和一张便条:“记得喝牛奶。”青沐拿起牛奶杯,温热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下得很大,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她该去学校自习的。高三虽然还远,但母亲说得对,时间不等人。她该坐在书桌前,背单词,做习题,为下一次月考做准备。
但她放下牛奶杯,从衣柜里拿出雨伞,推开了门。
周日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雨水冲刷着教学楼红色的外墙,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青沐撑着伞,走过空荡荡的操场,走过寂静的林荫道,脚步声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去教室,而是径直走向音乐教室所在的那栋楼。
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青沐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透过门缝看见栀星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摸索。今天她弹的不是破碎的音符,而是一段简单的旋律,稚嫩得像幼儿园的孩子弹的《小星星》。
弹错了。又从头开始。
弹错了。再从头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同样的错误,同样的停顿,同样的重来。栀星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段简单的旋律。
青沐推开门。
琴声停了。栀星没有回头,但青沐看见她的脊背僵了一下。
“门开着,”青沐说,模仿着周五在天台上栀星的语气,“有风。”
栀星缓缓转过头。今天她没有戴卫衣帽子,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像两个不见底的漩涡。
“我在练琴。”她说,声音很轻。
“我听出来了。”青沐走到钢琴旁,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小星星》。”
“只会这个。”
“我教你别的。”
话出口的瞬间,青沐自己都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周日早晨冒雨来到学校,不知道为什么要推开这扇门,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沉默的女孩身边坐下。
栀星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音乐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好。”最终,栀星说。
青沐把手放在琴键上。她的手指还有些僵硬,指关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弹了第一个音。
是《月光》的第一小节。德彪西的月光,那个水里的、会流动的月光。
她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像在试探,又像在邀请。阳光透过满是雨痕的窗户照进来,在琴键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动作生涩,但旋律依然流淌出来,像一条缓慢的河。
弹完第一段,她停下,转头看向栀星。
“试试?”她说。
栀星盯着琴键,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她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手指微微颤抖。青沐看见她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和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位置几乎一样。
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是对的。第二个音也对了。但第三个音按错了,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栀星的手猛地缩回来,像被烫到一样。
“没关系,”青沐说,声音比想象中温柔,“再来。”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重新弹了一遍第一段。这次更慢,几乎是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拆解。栀星看着她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再次尝试。
这一次,前三个音都对了。第四个音犹豫了一下,但按对了。第五个音又错了。
“停。”青沐说,“这里。”
她伸出手,指向乐谱上相应的位置。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栀星的手背。
触感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