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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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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回归·模拟舱大厅】
意识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粘稠、冰冷、充斥着毁灭与奇异共鸣的深渊底部硬生生拽回。
洛明瑰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仿佛肺部还残留着模拟舱中最后那湮灭一切的纯白光芒与精神冲击的余韵。
眼前是模拟舱内熟悉的柔和顶灯，光线却显得格外刺目，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泛起短暂的黑斑与光晕。
他花了足足好几秒，才勉强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这个安静、明亮、却冰冷得有些陌生的大厅。
沉重的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更深层的精神层面，仿佛灵魂被粗暴地拉扯、挤压，又强行塞回躯壳，留下了难以弥合的酸涩与空洞。
他最后的意识碎片里，除了决绝的引爆指令，还诡异地缠绕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庞大而混沌的悲伤，以及一种近乎“拥抱”的接纳感……这矛盾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发闷。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他支撑着依旧有些虚软的手臂，有些狼狈地从模拟舱中爬出。
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光滑的舱壁，才稳住身形。
胃部隐隐抽搐，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这是精神过度冲击后的常见反应。
“呕——！咳咳咳……呃……呕——！”
旁边传来的动静远比他要剧烈得多。只见温行舟几乎是从模拟舱里弹了出来，或者说，是翻滚着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抵住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干呕声。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简单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青灰的惨白，额头和鬓角布满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与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不仅仅是肌肉的痉挛，更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对某种极度污秽与冰冷存在的排斥反应。
“……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他边呕边断断续续地咒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脑子里……繁衍……又冷又黏……全是饿……无穷无尽的饿……还有……混乱……疯狂的念头……” 他描述不清那种感觉，但那源自扮演“虫母”所带来的精神污染感，显然远超普通模拟的负荷，让他此刻仍被强烈的恶心和眩晕笼罩，思维都显得迟滞混乱。
整个辽阔的模拟舱大厅，此刻如同一个刚刚经历过集体精神创伤的急救中心。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压抑而嘈杂的背景音。
低低的、持续的啜泣声从各个角落传来，有的是劫后余生的情绪释放，有的则是沉浸在模拟角色死亡或失败的巨大悲伤中难以自拔。
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失控的、发泄般的吼叫或咒骂。
更多人则是沉默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还没从另一个世界的惨烈中回过神来。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冰冷的金属和清洁剂味道，被大量汗水浸透的衣料散发出的微咸气息，还有极淡的、因极度紧张或恐惧而产生的信息素味道。
光线依旧明亮均匀，却仿佛照不进许多人眼底的阴影。
洛明瑰的目光扫过周围。不远处，一个身形瘦小的考生蜷缩在舱体旁，把脸深深埋进臂弯，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发出小动物般微弱而绝望的呜咽，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承受的恐怖或失去。
另一个靠墙坐着的男生，仰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
也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脸色或惨白或涨红，激烈地比划着、争论着，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我的战舰被离子炮齐射命中，解体前我看到逃生舱弹出去了三个！”“
“我扮演的是殖民星平民，城市被陨石雨砸……太绝望了……”
这些景象和声音，共同构成了一幅“文明之路”三千阶后，再度被抛入历史残酷片段洗礼后的众生相。
生存与毁灭，抉择与牺牲，以最沉浸的方式刻入了这些年轻考生的意识里。
洛明瑰闭了闭眼，将肺叶里那股淤塞般的沉重感缓缓吐出。
他强迫自己从那种剥离与茫然的余韵中挣脱出来，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头，迈开略显虚浮的步子，走到依旧跪地干呕、显得十分狼狈的温行舟身边。
他蹲下身，一只手绕过温行舟的肩膀，轻轻拍抚他紧绷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苍白脸色不相符的稳定感。
另一只手则伸向旁边墙壁上的应急物资架，精准地取下一支标有“舒缓宁神”字样的口服营养液，拧开盖子，递到温行舟嘴边。
“喝点这个，会好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定下心来的力量，“都是假的，结束了。”
温行舟又干呕了几声，喉结剧烈滚动，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恶心感。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就着洛明瑰的手，急切地吞了几口微凉的营养液。
略带薄荷清香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清凉和安抚，让他混乱的感知和翻腾的胃部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依旧半靠在洛明瑰身上，借着力道才没瘫软下去，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痛苦和浑浊总算褪去了一点焦距。
“……谢了，明瑰。” 他有气无力地嘟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鬼模拟……真不是人受的……下回打死我也不……”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反胃感涌上，他连忙闭嘴，深呼吸了几下。
就在此时，两人手腕上的个人光脑几乎同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特定的震动——那是考试正式结束的提示。
温行舟还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地抬起手腕，目光随意地瞥向亮起的屏幕。
当【模拟角色：虫族母巢核心意识（虫母）】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的目光向下移动，扫过后面那几行小字备注——【检测到高强度非典型精神共鸣……存在异常情感驱动因子……数据已标记归档】——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又用力闭了闭，再睁开，确保自己不是眼花或者因为恶心出现了幻觉。
确认无误后，他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扭过头，视线急切地投向旁边也在查看光屏的洛明瑰。
他的目光在洛明瑰沉静侧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滑向他手腕上光屏显示的信息——【模拟角色：方舟舰队总指挥·洛明】。
刹那间，温行舟脸上的萎靡、惨白、恶心残留的表情，如同被一阵狂风卷走的落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抹血色迅速涌上他的脸颊，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和纯粹的好奇与兴奋。残留的不适仿佛被这巨大的“发现”彻底驱散，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洛明瑰扶着他的那只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几秒钟前还虚弱不堪的样子。
他凑近洛明瑰，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恍然大悟和一种捡到宝贝般的狂喜，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我靠！明瑰！明瑰你快看！快看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像只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迫不及待要和最亲近伙伴分享的小狗，尾巴都快摇成了螺旋桨。
“我！我竟然是那个大虫子！虫母！你！你是那个总指挥！我的天！我们在模拟里是对手！是死对头！你死我活的那种！”
他指着自己光屏上那几行备注，又急切地探过头，想看清洛明瑰屏幕上更详细的内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告诉我是不是这样”的期待。
“你看你看！‘异常情感驱动’！‘高强度非典型精神共鸣’！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豁然开朗、觉得命运安排妙不可言的畅快大笑。
“我说呢！我说我怎么恶心成那副德性的时候，脑子里乌漆嘛黑一团糟，就唯独觉得你这个方向‘对劲’！‘干净’！原来咱们在模拟舱里就隔着角色‘勾搭’上了！这叫什么？这叫不打不相识？不对，是死对头都能死出默契来！”
他越说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这简直太有意思了，抓着洛明瑰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晃了晃，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这说明什么？嗯？这说明咱俩这朋友，是命中注定啊！连冷冰冰的模拟系统都给咱们盖章认证了！‘心有灵犀’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在模拟战场上当敌人，都能当出灵魂共鸣来！”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和发现中，也不管洛明瑰有没有回应，就自顾自地乐开了花，仿佛这是今天，不，是这次考试中最令他开心的“重大收获”。
洛明瑰被他这戏剧性的、充满活力的转变弄得微微怔住。
前一秒还虚弱狼狈得像只落水狗的家伙，下一秒就变得如此神采飞扬、眼睛闪闪发亮，这情绪的切换速度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温行舟脸上那纯粹而热烈的笑容，听着他叽叽喳喳、逻辑跳跃但充满快乐的“分析”，有种愉悦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阴冷潮湿的角落里，突然照进了一束毫无杂质、暖洋洋的阳光。
他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他任由温行舟抓着自己的胳膊摇晃，没有抽回手，仿佛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兴奋分享。
大厅里依旧充斥着各种考核后的情绪余波，或悲或喜，或麻木或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