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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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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合金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终于将那弥漫着汗水、泪水、精神过载后信息素以及各种情绪宣泄声的浑浊空气隔绝开来。
洛明瑰踏入连接主考大楼与外部广场的宽阔廊道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廊道内光线明亮柔和，与模拟舱大厅的密闭压抑感截然不同。
高处是模拟天穹的弧形穹顶，此刻正呈现出傍晚时分独有的渐变色调——靠近出口的方向是温暖的橙红与金辉，逐渐向内过渡为静谧的深蓝，几颗最早亮起的“星辰”已经在穹顶深处闪烁。
空气是经过严格过滤循环后的洁净微凉，带着一丝类似雨后植物的清新气息，努力冲刷着刚从极度紧张环境中脱离的人们肺叶里残留的滞重感。
然而，这宁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数百颗年轻心灵所释放出的、无形却磅礴的情绪浪潮。
考生们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就停留在廊道两侧、或倚着光洁的合成材料墙壁、或坐在沿墙设置的简洁休息椅上，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浓重的、尚未平息的“模拟后遗症”。
“我最后关头……应该把坐标再校对一遍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蹲在墙角，双手插入发间，声音懊恼而颤抖，显然还在为模拟中的某个抉择耿耿于怀。
旁边他的同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正快速操作着个人光脑的虚拟界面，似乎在复盘什么
“不对，你看这里，如果当时‘长弓’号提前三秒转向，规避那片陨石碎片，我们的侧翼就不会暴露……”
不远处，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考生正激动地比划着
“……那虫族扑上来的时候，我直接就启动了过载模式，用工程机甲的手臂给它来了个‘拥抱’，一起撞进反应堆舱！嘿，同归于尽！不知道系统怎么判……”他声音洪亮，试图用亢奋掩盖眼底残留的一丝惊悸。
更多的则是沉默。有人独自靠着墙，仰头望着穹顶虚假的星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飘荡在某个战火纷飞的废墟或冰冷寂静的船舱里。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胸膛还在不明显地起伏。
还有人闭着眼，眉心紧蹙，似乎在抵抗某种残留的精神痛楚或混乱意象。
空气中充满了低声的、碎片化的交谈，内容无一例外围绕着刚刚结束的模拟：
“医疗资源根本不够分配，我必须决定先救谁……”
“潜伏任务，被发现的那一刻心跳都快停了……”
“母舰引擎被击中失压，我穿着维修服在真空里抢修了十分钟……”
“虫族的精神尖啸……现在耳朵里好像还有回音……”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每个人都急于倾诉或倾听，试图在同伴的经历中印证自己的感受，或将那份过于沉重的体验分担出去。
洛明瑰安静地穿行在这片情绪尚未冷却的人潮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周弥漫的紧张、后怕、遗憾、亢奋、以及深藏的疲惫。
温行舟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还有些脚步发飘，他几乎是本能地紧跟着洛明瑰，仿佛对方沉静的身影是一根能将他从残留的混沌不适中拉出来的锚绳。
走了十几米后，傍晚的自然风从廊道尽头敞开的巨大门洞吹拂进来，带着校外植物区特有的、清冽微甜的气息，轻轻撩动了两人的额发。
温行舟像是被这真实的风唤醒了一般，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这新鲜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模拟舱的“味道”都置换出去。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得仿佛连带着胸腔里最后一点憋闷和恶心都排解了不少。
脸上那层灰败的气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算不上红润，但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洛明瑰，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恍惚，但已经重新亮起了熟悉的光芒，尽管亮度比平时稍弱。
“总算……活过来了。”他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语调已经轻松了许多，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招牌式的笑容，尽管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那里面……真不是人待的。脑子现在还有点嗡嗡的，像被一群星际犀牛踩过。”
他甩了甩头，动作有点大，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残留的不适甩掉，然后看向廊道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宿舍区轮廓，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走走走，明瑰，去宿舍！赶紧把咱们这身‘战损版’形象收拾一下，然后找个地方瘫着！我现在觉得我能睡一整个星系周期！”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洛明瑰，动作带着一种“哥俩好”的熟稔，仿佛经过模拟舱里那场离奇的“敌对”与“共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自动跃升到了可以勾肩搭背的程度。
洛明瑰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步伐却随之加快，两人并肩，融入了更多正朝着宿舍区移动的、步伐或沉重或轻快的人流中，朝着暂时的休憩之地走去。
洛明瑰的光脑已经收到了临时宿舍的分配信息和导航路径。
宿舍区位于考点外围，是一排排整洁的银灰色模块化建筑。
刷过身份识别后，他们进入了分配给洛明瑰和温行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功能齐全，床铺、书桌、简易储物柜一应俱全，风格是军校特有的简洁利落。
夜色渐浓，宿舍区的灯光自动调节至柔和的夜间模式。
洛明瑰和温行舟站在各自的床铺前，开始真正整理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温行舟率先打开他那印着户外品牌标志的行李袋，里面东西果然塞得有些杂乱。
他先是抽出一卷蓬松的压缩被褥，包装上写着“恒温自适应，星际探险推荐”。
“这个好，”他一边撕开真空包装，一边对洛明瑰说，“据说能根据体温自动调节，保证深度睡眠……哎哟！”
被褥在解除压缩后迅速膨胀，差点把他整个罩住，他手忙脚乱地扯开，一团柔软轻盈的织物在手里显得不太听话。
洛明瑰则走到自己床边，打开了那个深灰色手提箱。
箱内上层整齐叠放着的，正是床上用品。他取出的被褥同样经过压缩，但包装是纯粹的素白色，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他手指在密封处某个细微的凸起上轻轻一按，包装便安静展开，内部的被褥舒展的过程平稳而顺滑，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被褥看上去并不特别厚重，但质地异常细腻，是一种润泽的月光白。
温行舟好奇地凑过来摸了摸：“哇，这个手感……像云一样，又有点凉丝丝的，好舒服。什么材质的？”
洛明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依循记忆（或许是洛尘教过的），开始套被套。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仔细地将被套内里翻出大半，然后精准地握住被褥的两角，稳稳地送入对应的被套角落，再顺势一抖，被褥便滑顺地展平在里面，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几乎没有扬起什么灰尘。
最后他走到床尾，手指灵巧地捏住被套开口处的隐藏磁吸扣，轻轻一合，便严丝合缝。
温行舟看得有点呆，对比自己手里那团还在和拉链斗争、皱巴巴的“恒温被”，感慨道：“明瑰，你这手法也太熟练了！在家常做家务？”
洛明瑰手上不停，已经拿起同色系的枕套，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其实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样做，并且力求整洁。
“厉害！”温行舟佩服道，转头继续和自己的被褥“搏斗”。
他好不容易把被角塞进去，却发现拉链卡住了布料，又嘟囔着去扯，弄得床铺微微作响。
最后总算套好，虽然看起来没那么平整，但总算是完成了。
他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行了，能睡就行！”
接着是整理衣物。洛明瑰从箱子里拿出几件折叠得方正正的衣物。
都是些基础款式的衬衫、长裤和贴身穿的柔软内衣，颜色以黑、灰、白为主，毫无装饰。
但温行舟注意到，这些衣物的折叠方式极其规整，边角锐利，叠起来后几乎像一个个标准的长方体，可以严丝合缝地放入衣柜的隔间。
衣物质地肉眼可见的优秀，柔软垂顺，却又似乎不易起皱。
“你这衣服叠得……跟军队里似的。”温行舟一边把自己的T恤、连帽衫、几条风格活泼的裤子胡乱塞进衣柜，一边评论。
他的衣物色彩鲜艳，有些还带着炫酷的印花或反光条，塞进柜子后明显鼓出一块，关柜门都需要用点力。
洛明瑰没有回应，只是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好，关上衣柜门。
温行舟也摆出了自己的洗漱包、几瓶味道浓烈的洗发水沐浴露，还有那包果味软糖。
他的桌面顿时显得热闹而有“生活气息”，与洛明瑰那边极致简洁、近乎无物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搞定！”温行舟长出一口气，把自己扔进刚刚铺好的、还有些凌乱的床铺里，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侧过头，看着洛明瑰依然挺直背脊，站在床边，最后检查了一下物品是否归位妥当。窗外的模拟星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有序的寂静之中。
“明瑰，”温行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家里……是不是管得特别严啊？感觉你做什么都特别……规整。”他用了“规整”这个词，没有说“刻板”，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评判。
洛明瑰整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严吗？父亲从未苛责过他，只是……父亲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套无形而完美的准则，自然而然地影响着他。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习惯了。”
“也挺好，”温行舟翻了个身，面对天花板，笑着说。
“跟你一比我就像个猴子。不过没关系，以后我要是乱得看不下去了，你就帮我收拾！我不介意！”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已经是可以互相插手私人物品的亲密好友了。
洛明瑰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整理，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床铺柔软，带着那种奇特材质微微的凉润感，很快适应了他的体温，变得温暖舒适。
他听着温行舟在旁边床上叽叽咕咕地计划着明天出了结果后要去哪里庆祝，说要带他去吃真正好吃的（而非能量膏），要去哪里看真正的星空……
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洛明瑰慢慢躺下，拉过那床月白色的被子。
被褥轻若无物，却奇异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微凉，只保留令人安心的舒适温度。
他闭上眼，温行舟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催眠的背景音。
夜色彻底笼罩，两人沉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