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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捡到一个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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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羽一早从外面练剑回来,就听到村头的人又在那蛐蛐他们家的那点破事。
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她这个神人身上。
所谓神人,就是正经姑娘该干的事,她一律不干。整日里不是舞刀弄枪,上房揭瓦,就是像个未开智的野猴子一样在村里疯跑疯玩。
所以村子的人至今不敢相信,她这样的神人,曾经竟是个在京城里娇养过的将门千金。
俞羽有时候想,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没有那个不劳而获的命。就比如她,哪怕曾经万人艳羡她的身份,可她在京城时没有一日不憋屈。所以八岁之后,她就自己跟着爷奶回了下溪村,当了一个本本分分的乡下姑娘。
下溪村在方圆百里还算有名,一则是因为村子靠着山水,家家户户饿不着肚子,比别处光景好些。
二则……
便是因为他们俞家。
要论这村里的风云人物,她爹俞大武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本是一介山野泼皮,打小便最能斗殴惹事。后来捅了娄子,打了人,为避祸混进了军伍。谁知他歪打正着,竟在沙场上凭着一身蛮力立了战功。从此青云直上,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
至于她俞羽,作为刺头俞大武的刺头女儿,名号也同样响当当。
按说一个村里百十号人家,她一个小屁孩哪能排得上什么名号。但拜她那复杂的家世和她本人的天赋所赐,她在下溪村乃至周边村落,都可谓是赫赫有名。
她爹此生最崇拜之人,便是西楚霸王项羽。据她奶奶回忆,她娘怀她时,嗜酸如命,人人都道这胎定是个小子。她爹听闻此言大喜过望,当即拍板,给她取名单字一个“羽”。望她生来便有霸王之力,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
结果呱呱坠地,是个女娃。
她这狗爹失望得不行。但名已取定,也只能将就着叫了。
但许是胎里便承了这份“霸王转世”的期许,她自小便力大无穷。
两个八尺高的汉子合力扛不动的东西,她轻轻松松就能扛起来。这天赋让她迅速在村里的孩子堆里树立了绝对的威望——只要谁敢惹她不痛快,她直接单手将人拎起来,任他们在半空中哭着扑腾。久而久之,村里的小孩们对她皆是又敬又怕。
她的性子随了她爹,冲动、急躁,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还格外好面子,喜欢装腔作势。
但不是她吹牛啊,即便她的脾气这么不好了,可从小到大,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悠的小男孩也从未断过。无他,只因她这张脸。
她的容貌与她早逝的娘亲极其相似,一副江南水乡养出的清冷眉眼,在这乡野村落里,实在太过稀缺。
于是,村里人提起她来,话语总是很矛盾:“俞家那小羽啊,性子火爆得很,跟个炮仗似的,半点没个姑娘家的稳重……不过啊,那模样,是真俊。”
当然,若仅仅是她和她爹这俩名人,还不足以让他家成为全村人每次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其中盘根错节的,还得从她那有本事却没人品的爹,和她那红颜薄命的娘说起。
她爹俞大武草根出身,一朝得势,成为大将军后,便想着仿效他最崇拜的西楚霸王,也娶个心仪的美人。
于是他费尽心思,娶了江南大户虞家的嫡女,也就是她娘,越州第一美人——虞攸宁。
一来虞家曾对俞羽的爷爷有恩,虞家看他今日发达,也想把女儿嫁给他。二来,一个真虞姬,正好配他这个草根霸王。
可惜,好景不长。她娘生下她这个女儿后,她爹便渐渐冷落了她娘。他开始流连于京城的秦楼楚馆,很快便在外头养了外室,还生了个儿子。甚至,他爹还想把这个外室扶为平妻。
她娘本就体弱,闻此噩耗,一口气没上来,竟就此撒手人寰。
她爹对此毫不在意,她这个女儿自然成了他眼中的累赘。
幸而她爷奶有良知。他们早就不耻自己儿子的行径,对儿媳更是心怀怜惜与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有恩的虞家。眼见俞大武做出如此畜牲行径,二老一怒之下,与他断绝了关系,带着八岁的俞羽,毅然回了下溪村老家。
自那以后,俞羽再没见过她爹。
只零星听说,他并未将那外室扶正,而是又娶了一位亡夫且带着儿子的官家小姐。可笑的是,婚后不久,这位继室又被他一纸休书赶出了家门。
那官家小姐被休后,娘家嫌她丢人,将她拒之门外。她倒也硬气,带着自己的儿子去街上做生意糊口。奈何她长得漂亮,又孤儿寡母,处处受人排挤。
走投无路之际,她竟辗转打听到了下溪村,硬着头皮找上门来。不为自己,只求俞羽的爷奶能给她儿子一口饭吃。
爷奶看着这对可怜的母子,再想起自己那造孽的儿子,长叹一声。权当是为子赎罪,便将她们留了下来。
这位被她爹抛弃的继室,名叫郑允慈。她的儿子叫邱撤,比俞羽小两岁。
天长日久处下来,俞羽竟也渐渐习惯了喊她一声“娘”。
前两年,爷奶相继过世,临终前,他们拉着郑允慈的手,嘱咐她定要照顾好俞羽。于是,这个与俞羽毫无瓜葛的女人便成了她的半个娘。郑允慈开始独自拉扯着她和邱撤。
而邱撤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嘴贱欠揍的窝囊废。他们俩的日常,基本遵循着一个套路:邱撤嘴贱撩拨,胡言乱语——她动手惩戒,暴力镇压——直打得他受不了,又哭爹喊娘地求饶。
如此这般,日子倒也算得上鸡飞狗跳,有滋有味。
这日,郑允慈一早便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她做的腌菜了。俞羽练完剑回去,伸着懒腰晃进屋子,一眼就瞥见邱撤那兔崽子正鬼鬼祟祟地伏在堂屋的方桌前。
桌上,盖着一只大碗,正是郑允慈给留的午饭。
此刻,那厮正埋头其中,吃得满嘴流油。
俞羽:“!”
好啊,吃独食敢不叫她!真是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
俞羽心中火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将他从长凳上拱到一边,自己稳稳坐下。
碗里是一些早上剩下的面汤,上面还卧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正是全碗的精髓。
“喂!”
邱撤从地上爬起来,又气又急,指着她叫道:“那是我的!”
俞羽夹起荷包蛋,三下两除二地送进嘴里,含糊道:“你姐姐我还没吃呢,你就先吃上了?听没听说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啊。”
“我又不是孔融,你有本事让孔融当你弟弟去。再说了,那是蛋,不是梨!你让孔融来,他也不让蛋!”
俞羽快速将面汤喝干,又将空碗往桌上一放,冲他咧嘴一笑。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拍了拍邱撤的肩膀,“为了让你记住这个道理,你就改名叫孔融好了。”
“邱孔融”从地上噌地一下跳起来,梗着脖子,涨红了脸,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他恶狠狠地瞪着俞羽:“好啊,那我今日也让你学个新成语,那就叫——‘邱撤弑姐’!”
俞羽:“……”
装什么呢。
她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下一刻,山坡下的院子里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一顿毫不留情的单方面殴打后,俞羽神清气爽地拎着邱撤的后领子,将他从屋里拖了出来,她一手挎着个大竹筐,一手拎着镰刀。
“起来,快点,给我砍猪草去。”
没错,他们家还养了头猪。只一头,因为猪崽也金贵,他们买不起第二头。
按理说,砍猪草这活儿是俞羽负责的,但谁让邱撤今日敢对她大不敬,还妄图弑姐,她必须好好惩罚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夏季的草木长得正疯,绿油油的一片。
俞羽找了块草肥的地方,将竹筐一放,便蹲下身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割猪草。
她正干得起劲,冷不防听见身后不远处的邱撤“嗷”的一嗓子。
“啊——!”
俞羽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小子,看见一只死耗子都能叫得全村都听见,她都懒得搭理。
没想到,邱撤的声音带着颤音,拔高了好几度:“死人!有死人!”
俞羽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立即转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丛深处,确实趴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东西,浑身裹满了血污和烂泥,与周遭野草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死人?
如今这世道,虽算不上兵荒马乱,却也绝不太平。常有流民自北边逃荒而来,想在他们这还算富庶的地方讨个活路,可半路上饿死病死的,不在少数。是以,在野外见到尸首,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俞羽向来胆大,对尸体也没什么畏惧。
她站起身走过去。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人,还挺高,但样貌被血泥糊住了,完全看不清。
邱撤跟在她身后,哆哆嗦嗦地问:“他、他是不是被人给杀了?你看他脑袋上和腿上,全是血……”
估计是,血糊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俞羽正想再凑近些,忽然,那“尸体”的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
她和邱撤猛地对视一眼。
活的?!
竟然没死。
“他……他是没死还是诈尸?”邱撤的声音都劈了叉。
俞羽二话不说,立刻蹲下,伸手探向那人的鼻息。果然,还有气,只是微弱地跟没有也差不多了。她当机立断,蹲下身子去背这人。
“愣着干嘛!”她抬头对还傻站着的邱撤吼道,“快去请赵大叔!”
赵大叔是村里的大夫,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医术还算过得去。
“哦哦!”邱撤连忙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顿住,一脸为难地回头,“可……可我没银子啊。”
这边,俞羽已经吸了一口气,便轻轻松松地将那个高大的男人扛到了自己背上。
她丝毫不在意那人身上的泥和血蹭了自己一身,游刃有余地单手伸进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朝邱撤扔了过去。
“喏,拿我的钱袋去,不用给我省钱。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邱撤接住,掂了掂那轻飘飘的钱袋,微笑道:“姐,你可真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有钱呢。”
“废话少说,快去。”
俞羽背着人,步履却依旧稳健。她将人带回自己房里,小心地放在床上,翻了个面。
这人身上全是干涸的血和泥,一时间也看不清伤口在哪。她想了想,转身去打了盆清水,准备先给这人擦拭一下。
一擦之下,才发现这人伤得比想象中重得多。后脑勺开了个大口子,腿上也是深可见骨的划伤,脖颈处还有一圈骇人的青紫掐痕。
俞羽不禁倒吸一口气。
老天爷,这是招惹了哪路阎王,下这么狠的死手。不过这人命也够硬,被这么往死里整,居然还提着一口气。
她细细地擦着,当温热的布巾拂过那人的脸,将层层污垢抹去,露出底下的真容时,俞羽忽然呆了一下。
这个倒霉鬼……
长得还真……好看。
俞羽敢发誓,哪怕是八岁前在京城里,她也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男人。
倒霉鬼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冷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那双削薄的唇颜色极淡,唇线却勾勒得如同画笔描摹,艳得惊心动魄。整张脸漂亮却丝毫不显女气,可称得上一句俊美无双。
只是感觉……他的长相,似乎不像纯种的中原人。
这不会是哪个地方的贵公子,跑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游玩,结果被山匪给劫了,打成这副德性吧?
她连忙摸了摸他身上破烂的衣物,果然,空空如也,连个钱袋子的影子都没有。
得,八九不离十了,真是个倒霉蛋。
正在这时,邱撤领着赵大叔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大叔。”
俞羽连忙站起身,让出位置:“您快给他瞧瞧,这人伤得挺重的。”
赵大叔背着药箱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呦”了一声:“这是打哪儿来的人?跑到咱们村子里,长得跟画里的天仙似的。”
“天仙?”邱撤立刻把脑袋凑过去,“那泥猴子这么好看?我看看我看看!”
俞羽一记眼刀飞过去,邱撤立马缩了回去。
她转过头对赵大叔说:“估计是路上被抢劫打晕的,人还有一口气呢。”
“得,小撤把诊金都付了,我肯定给他好好看看。”赵大叔说着,便打开药箱,开始检查伤口。
怕打扰了赵大叔,俞羽拉着邱撤退到屋外等着。
谁知邱撤左右看看,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姐,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俞羽心不在焉。
邱撤贱兮兮地一笑:“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
“我娘走之前,是不是嘱咐咱俩,去给隔壁的陈娘子送一筐蒸饼?”
俞羽猛地瞪大了眼睛。
坏了!这一天打打闹闹,又捡了个人回来,她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以郑允慈那事无巨细的性子,要是回来发现他们俩没办成事,非得……
她怒视邱撤:“你怎么不早说!还有,你怎么不去?”
邱撤一脸冤枉:“不是,大姐,我倒是想。可你从早上起就指使我干这干那,我哪有空啊?”
俞羽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准备西斜,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她后娘就该回来了。她立马跑过去,从堂屋桌上端起那筐还盖着纱布的蒸饼。
“你留下,照看着点里面那人,我去送。”
说着,她便一阵风似的,匆匆跑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