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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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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衔御和萧战刚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萧战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萧衔御挑了挑眉,跟在爷爷身后进了正厅。
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萧战的侄女萧蜜,当年嫁入上七家之一的林家,算是高攀,却也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此刻她眼眶红肿,拿着帕子不停拭泪,全然没了往日贵妇人的体面。
另一个是她的女儿林韵诗,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萧衔御看了一眼,心里已经给这场戏定了性——俗套。
果然。
萧蜜一看见萧战,像是见了救星,拉着林韵诗就扑了过来。
“叔父!您可要为韵诗做主啊!”
萧战被她哭得脑仁疼,连忙让人把她们扶起来,又好言安抚了半天,才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故事确实俗套得不能再俗套。
林韵诗看上了家里请来教她读书识字的穷秀才,何绍。那秀才倒是有几分才学,但家境寒微,连束脩都是林家看在读书人的份上多给的。
林韵诗的父亲林兆析,堂堂上七家林家的当家人,怎么可能同意这门婚事?
偏偏这姑娘跟中了邪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阖府不宁。何绍起初还拦着点,劝她不要冲动。结果林韵诗非但没收敛,反而愈演愈烈——昨天当着父母的面,直接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逼他们同意婚事。
林兆析气得当场放话:要嫁可以,从此断绝父女关系,林家没有这个女儿!
萧蜜舍不得这个独生女,却又不敢回自己娘家——她父亲要是知道外孙女闹出这种丑闻,只怕第一个把她赶出来。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求从小疼爱自己的叔父萧战。
萧蜜抽抽噎噎地说完,林韵诗跪在地上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战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家门不幸。
这种烂摊子,怎么收拾?
他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青儿。”
是萧衔御。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闲散得不成样子,一条腿还翘着,正慢条斯理地吩咐贴身小厮。
“去,准备点东西。”
青儿凑过来:“公子要什么?”
“麻绳,匕首,毒酒。”萧衔御说,“一样都不能少,快去。”
青儿愣住了。
萧蜜愣住了。
林韵诗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萧衔御,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萧衔御迎着他们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凉得很,像是冬天里刮过的风。
“表哥……”林韵诗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萧衔御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林韵诗的脸白了。
萧蜜也白了脸:“衔御!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萧衔御打断她,声音懒懒的,“反正你也活够了,死了一了百了。你死了,你爹不用生气,林家不用蒙羞,我爷爷也不用替你们擦屁股。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韵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皱起眉:“御儿!”
这一声喝斥带着怒意,也带着提醒——再怎么着,这也是你表妹,说话注意分寸。
萧衔御看了爷爷一眼,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林韵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韵诗,我问你几个问题。”
林韵诗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你从没想过,你父母为什么不同意这桩婚事,对不对?”
林韵诗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回答,我看得出来。”萧衔御说,“你只知道他们要拆散你和何绍,所以你恨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把你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跟你过不去?”
林韵诗的眼眶红了:“他们、他们嫌贫爱富……”
“嫌贫爱富?”萧衔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你爹是上七家林家的当家人,你娘是萧家的女儿。他们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他们要是真的嫌贫爱富,当初就不会请何绍来给你教书。”
林韵诗愣住了。
“何绍为什么能进林府教书?因为你爹看他有几分才学,想给他个机会,也想让你跟着学点东西。这叫嫌贫爱富?”
萧衔御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你拿着匕首逼他们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你娘的眼睛?有没有看过你爹的脸?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是不同意你和何绍在一起,是不同意你用这种方式逼他们同意?”
林韵诗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声。
“你以死相逼的时候,想过他们的感受吗?”萧衔御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她心里,“你只想着你自己。你想的是,我要是死了,他们会不会后悔。你想的是,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死给他们看。”
他蹲下身,与林韵诗平视。
“你从没想过,你要是真的死了,你娘怎办。你爹怎么办。你那些心疼你的长辈们怎么办。”
林韵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萧衔御打断她,“你只是爱何绍爱得死去活来?你只是没办法接受没有他的日子?你只是觉得,除了他,你什么都不要?”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冷漠。
“那我告诉你——你配吗?”
林韵诗猛地抬起头。
萧衔御已经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青儿,”他说,“去把那个何绍请来。”
青儿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去了。
萧衔御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林韵诗身上,像在看一个笑话。
“林韵诗,”他说,“你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林韵诗茫然地看着他。
“你来的这个世上,上面是你的父母。”萧衔御的声音不急不缓,“然后是他们的父母,你的四位祖父母。再然后是八位曾祖父母,十六位高祖父母。以此类推,回溯十二代,大约四百年的时间,你的身后站着四千零九十四位祖先。”
林韵诗萧蜜皆愣住了。
萧战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这四千零九十四个人,”萧衔御继续说,“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轨迹如果出现偏差,比如说在古代就被饿死了,或者没生孩子就在战场上战死了,就意味着此刻现在的你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他们之中有人经历了战乱,有人熬过了饥荒,有人一生无名,却从未缺席。他们颠沛流离,他们九死一生,他们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生下后代,一代一代传到你这里。”
萧衔御看着林韵诗,目光极为不屑。
“你每次说那句‘列祖列宗在上’的时候,身后站的是四千零九十四个人。他们生出的你,为了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情爱,要死要活。”
林韵诗的脸色惨白如纸。
萧衔御的语调陡然锐利起来:
“那句列祖列宗在上,经你之口说出的时候,不会问心有愧么?”
林韵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厅里一片寂静。
萧蜜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青儿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何绍。
二十不到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清秀,气质温和。他进门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但脚步还算稳,走到厅中,恭恭敬敬地向萧战和萧衔御行了一礼。
“学生何绍,见过老国公,见过小公爷。”
萧衔御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绍站在那里,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林韵诗,只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萧衔御开口了。
“何绍,林韵诗为了你,要死要活。这事你知道吧?”
何绍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学生知道。”
“你怎么看?”
何绍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直视萧衔御的眼睛:“学生劝过林姑娘,劝不住。学生也想过离开林府,但又怕她做出更过激的事。学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衔御看着他,轻笑了一下。
这笑和方才看林韵诗的笑不一样,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审视。
“你倒是实诚。”
何绍没有说话。
萧衔御靠在椅背上,重新看向林韵诗。
“林韵诗,我最后问你几个问题。你听好。”
林韵诗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何绍这个人,人品如何?”
林韵诗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好!他很好!”
“有潜力吗?”
“有!他读书很用功,先生都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中!”
萧衔御点点头:“那你陪他成长,也未尝不可。”
林韵诗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萧衔御下一句话,直接把那点亮光浇灭了。
“可是,你有应对未来风险的能力吗?”
林韵诗愣住了。
“你现在能因为你父母的阻止,一哭二闹三上吊。”萧衔御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以后真嫁给他,他考中当官了,腰板硬了,要三妻四妾,你能接受吗?”
林韵诗的脸色变了。
“他现在喜欢你,能喜欢你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两年?”萧衔御看着她,“你怎么应对?”
林韵诗的嘴唇开始发抖。
“到那时候,你再跟他闹这出,再拿匕首抵着脖子逼他不许纳妾?”萧衔御笑了一声,“别丢人现眼了。”
林韵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萧衔御继续说:“你不具备基本承受这些的能力。他有能力,你驾驭不了,因为你只是个遇事就知道哭哭啼啼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他没能力,你嫁过去就是过苦日子。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你受得了吗?”
林韵诗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萧衔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林韵诗,你今天跪在这里,哭成这样,你觉得是因为你爱何绍爱得深?”
林韵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是。”萧衔御说,“是因为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被拒绝过。你爹你娘把你宠坏了,宠得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
他转过身,看向萧蜜。
萧蜜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眼眶红红的,却不敢说话。
“堂姑。”萧衔御开口,声音淡得很。
萧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萧氏一族,是我爷爷萧战的萧。”
萧蜜的脸色白了。
“你们沾的是我爷爷萧战的光。”萧衔御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刀子,“自己捅的篓子,丢下的烂摊子,我爷爷已经给你们擦了很多回屁股了。”
他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萧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韵诗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着,那哭声和方才不一样了——不再是委屈的、控诉的哭,而是像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蚌,露出里面最软弱的肉,疼得直发抖。
何绍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战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可他拉不下脸,也张不开嘴。
没想到,这小子,替他说了。
萧衔御扫了一眼厅里的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何绍。”
何绍抬起头。
萧衔御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娶妻娶贤,无德害三代,你小子还算是个老实人,你若喜欢她,应当应当引导她,变得更好,你若不喜欢她,不必插手干涉他人因果”
何绍点头应下,行礼回了个“学生,明白”
第一句话说的极重,像耳光扇在了萧蜜和林韵诗脸上
看着恐惧又恼羞成怒的林韵诗,萧衔御不紧不慢的说“但凡有本事的男人,都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能拴住男人的靠的是共性和吸引,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喜欢的地方,何况你林家大小姐的身份人家根本不在乎”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林韵诗崩溃的大喊大叫,被萧蜜一把抱住拦下
何绍辞去林府教书一职,专心准备考试
处理完这件事,萧衔御吩咐管家以后不准再放那些亲戚进来,这么多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可不想继续给自己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