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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揭榜 ...

  •   羲国建朝六百载,传至当今圣上宁钦,已是第十九代。
      这位陛下在位六十年,熬死了三任太子、两朝元老,却至今后宫空悬,膝下无子。藩王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都城周边蠢蠢欲动。世家大族明面上站队皇帝,暗地里早就押好了各自的宝。
      谁都知道,这江山,迟早要换人坐。
      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
      揭皇榜的人,是萧衔御。
      镇国公府那个不学无术的独苗苗。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萧战站在武将之首,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全是汗。
      那个混小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揭皇榜者,萧国公之孙萧衔御,已至殿外。”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龙椅之上,一道声音响起,听不出丝毫苍老:
      “宣。”
      萧衔御踏进金銮殿的那一刻,日光从殿门外劈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穿着寻常的月白长衫,没有官身,不着朝服,却走得比任何人都坦然。步伐不紧不慢,姿态闲散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两侧的文武百官齐刷刷看过来。
      有认出他的,面露不屑;有听闻过纨绔之名的,等着看好戏;也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微微皱眉——这年轻人,皮相倒是出挑得过分。
      萧战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混小子!这是什么场合!他怎么能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萧衔御走到殿中央,站定。
      行礼。
      动作敷衍得很,腰只弯了一半,手也只拱了半下,偏偏他做出来,就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之上的那个人。
      只一眼,萧衔御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年轻的。
      太年轻了。
      那张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轮廓深刻,眉眼沉静,看不出任何衰老的痕迹。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却又像是与这金銮殿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六十年。
      这个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六十年
      宁钦也在看他。
      日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眉骨高挺,眼尾微挑,薄唇抿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昳丽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侵略感。
      萧国公这孙子,当真生了一副好皮相。
      宁钦想起内侍递上来的资料——纨绔,不学无术,京城有名的废物。又想起萧战那张老脸,和他战死沙场的独子。
      萧家一脉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
      但愿,不要太失分寸。
      “萧衔御。”宁钦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得清清楚楚,“你揭了皇榜。”
      “是。”
      “可知朕问的是什么?”
      “不知。”萧衔御答得坦然,“但陛下既然贴了榜,总是要人解决问题的。谁来解不是解?”
      这话说得太过随意,有御史当场皱起了眉。
      宁钦却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朕问你第一个问题。”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饥荒蔓延,颗粒无收。”宁钦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手上只剩下最后一点粮食。是留给青年壮力,还是分给奄奄一息的孩童?”
      这个问题一出,殿上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道死题。
      留给青年壮力,那是冷酷无情,有违天道人伦。分给孩童,那就是眼睁睁看着青壮饿死,后续谁来耕种劳作?
      怎么答都是错。
      萧战的手心开始冒汗。
      萧衔御却笑了一声。
      “陛下,这题简单。”
      宁钦挑眉:“哦?”
      “粮食不分。”萧衔御说,“把青壮和孩童都叫到一处,当众宣布——粮食只有这些,谁想活,自己看着办。”
      殿上静了一瞬。
      有大臣忍不住出声:“这、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萧衔御看过去,目光淡淡的:“这位大人,你觉得饥荒时候的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那大臣张口结舌。
      萧衔御收回目光,继续道:“你以为把粮食分给孩童,青壮就不会抢?你以为把粮食分给青壮,他们就会分给孩童?别自欺欺人了。饿疯了的人,六亲不认。”
      “那、那你这是什么办法!”
      “办法很简单。”萧衔御说,“让他们抢,但抢完之后,活下来的那个,得替我办事。”
      满殿哗然。
      “你、你这是人肉为食!”
      “不。”萧衔御看着他,“我这是让活下来的人,替他死去的那些人活着。青壮抢到了粮食,得替我开荒种地、修路挖渠。孩童抢到了粮食,我会让人教他读书识字,长大之后替朝廷办事。每一粒粮食,都得给我生出十倍的利来。”
      他看着那个大臣,嘴角勾起一抹笑:“你说我这是人肉为食?那你倒是说说你那套仁义道德,能救活几个人?”
      那大臣的脸涨成猪肝色,却说不出话来。
      萧衔御收回目光,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陛下,臣的办法不光彩,但有用。活下来的人,会替臣卖命。死掉的人,也死得有价值。总比把粮食分下去,最后谁都活不成,要好得多。”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宁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第二个问题。”他说,“边境有敌来犯,守将贪功冒进,中了埋伏。三千将士被困敌营,你是主帅,救,还是不救?”
      这题更毒。
      救,可能再搭进去更多人,甚至中了敌人的围点打援之计。不救,那三千将士就得活活等死。
      萧衔御听完,微微一笑。
      “陛下,这题也简单。”
      “哦?”
      “不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大殿上。
      萧战的脸色变了。
      “但也不杀。”
      萧衔御继续说:“那三千人,让他们困着。困得越久越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武将忍不住站出来,“那可是三千条人命!”
      萧衔御看他一眼:“这位将军,你上过战场吗?”
      那武将一愣。
      “上过。”萧衔御说,“那你应该知道,围点打援是战场上最常见的计策。敌人为什么围而不杀?就是想等我们去救,然后一口吃掉我们的援军。”
      “那、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谁说见死不救?”萧衔御看着他,“让他们困着,困得越久,敌人消耗的粮草就越多。困得越久,敌人就越松懈。困得越久,我们就有越多时间摸清敌情、调集兵力、布置战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等到敌人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的时候,我们出兵。那时候救出来的,不止三千人。还有敌人的命。”
      那武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衔御看着他:“这位将军,你想救三千人,还是想救三千人之后再杀三万敌人?”
      殿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萧衔御收回目光,继续道:“当然,这三千人里,可能会死一部分。但死掉的那部分,替后续的大胜铺了路。这叫死得其所。”
      他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一字一顿:“陛下问的是救不救,臣答的是怎么赢。不知道这个答案,陛下满不满意?”
      宁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衔御,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第三个问题。”宁钦说。
      这一次,他的问题很长,是关于南方盐铁专营与商税改革的经典难题——官营效率低下,私营又容易滋生豪强,百年积弊,无解之局。
      萧衔御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想听官话,还是想听实话?”
      “实话。”
      “那就简单了。”萧衔御说,“把盐铁专营废了,让民间随便干。”
      李义当即有站出来:“荒唐!盐铁乃国之命脉,岂能交于商贾之手!”
      萧衔御看他一眼:“这位大人,你家吃盐吗?”
      李义一愣。
      “你家用的铁锅,是朝廷发的还是自己买的?”萧衔御问,“盐铁专营这么多年,盐价降了吗?铁器便宜了吗?私盐贩子抓完了吗?”
      李义张口结舌。
      萧衔御收回目光,继续道:“官营为什么效率低?因为没有油水可捞的人不想干,有油水可捞的人不想让别人干。干好干坏一个样,赚多赚少一个样,谁会用心干?
      当利润达到一成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五成时,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一倍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三倍时,甚至连砍头都毫不畏惧
      他走到那大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么护着盐铁专营,是因为你家里有人在里面当差吧?一年能分多少?说出来让大伙听听?”
      那大臣的脸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衔御转身,看向满殿文武:“放开之后,谁想干都行。但有一条——朝廷要抽成,抽七成。”
      “七成!”有人惊呼,“那谁还愿意干!”
      “会有人愿意的。”萧衔御说,“剩下三成,也比他们现在偷偷摸摸贩私盐赚得多。而且,合法了,不用躲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干了。你要是还不愿意,那说明你赚的本来就是不该赚的。”
      他看着那个人,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位大人,你说是吗?”
      那人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萧衔御继续道:“当然,光抽成还不够。还得有另一条——谁想干,都得先交一笔保证金。交得起,就干。交不起,就别干。”
      “这、这又是为何?”
      “筛选。”萧衔御说,“交得起保证金的,起码是有家底的人。这种人,比那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好管。因为他有家产,有顾忌,不敢乱来。”
      他扫视满殿:“至于那些交不起的,就让他们去给交得起的人做工。反正盐铁这行当,总要有人干活。”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一套组合拳打懵了。
      放开专营,抽七成税,交保证金,大商家吃小商家……
      这哪里是改革,这是要把整个盐铁行当连根拔起,再重新种一遍!
      当即有御史出列,指着萧衔御的鼻子:“竖子!你、你这等毒士之论,伤天和!伤人和!简直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萧衔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却让那御史莫名打了个寒颤。
      “伤天和?”萧衔御说,“这位大人,你知道什么叫伤天和吗?”
      那御史一愣。
      萧衔御往前走了一步:“天和,就是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管的是什么?是风调雨顺,是五谷丰登。您告诉我,我这些办法,哪一条会让老天爷不高兴?”
      那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至于伤人和……”萧衔御笑了笑,“这位大人,你心疼的到底是人和,还是你自己的荷包?”
      那御史的脸涨成猪肝色。
      萧衔御收回目光,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日光从殿顶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站着,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却像一把出鞘的刀。
      “陛下,”他说,“您问了三个问题。臣答了三个答案。这些答案好不好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您的问题,解决了。”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能说出反驳的话。
      饥荒那题,他让灾民自相残杀,却让活下来的人替他卖命。打仗那题,他见死不救,却用三千人的命换了更大的胜局。盐铁那题,他把百年积弊撕开一道口子,让大商家吃掉小商家,让朝廷抽走七成的利。
      方法不光彩。
      手段太阴损。
      可是……
      问题解决了。
      全解决了。
      萧战站在武将之首,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他萧家的种。
      是他的孙子,墨麒麟也是麒麟。
      宁钦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央那个懒洋洋站着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六十年了
      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
      “萧衔御。”他开口。
      萧衔御抬起眼。
      四目相对。
      宁钦看着他,一字一顿:“朕记住你了。”
      天下乱象盘踞已久,常规手段难以根除。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非常规之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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