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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读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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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扶苏放下手里的书,听着小厮的禀报今日朝堂上的事,萧府里发生的事,一字不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灰蓝的天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轻,却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半晌,他略微兴奋的微不可见的勾唇笑了一下。
萧衔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今日金銮殿上那三个回答,他已经听人复述过了。
毒。
太毒了。
毒到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说出反驳的话。
可赵扶苏看见的,不是那些回答有多毒。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东西——萧衔御想要什么。
镇国公府,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镇国公府了。
老国公萧战当年确实威名赫赫,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独子战死沙场,儿媳郁郁而终,只剩他一个老头子带着这根独苗苗。府里没有实权,没有兵权,没有朝中人脉,只有一个世袭的国公名头撑着门面。
说得好听叫勋贵,说得不好听——外强中干。
萧衔御想要重振门楣,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走老路,像他父亲那样上战场挣军功。可这条路,萧老爷子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萧家就这一根独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萧战能跟着去了。
那么只剩下另一条路——科举。
入朝堂,挣实权,一步一步往上爬。
而皇榜上的招贤令,正是最好的敲门砖。揭榜面圣,只要答得让皇帝满意,就能在科举时优先录取。
二月县试在即。
萧衔御,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赵扶苏垂下眼,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换上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可你既然有此锋芒,为什么十九岁了才开始展露呢?
前十九年,你装疯卖傻,不学无术,让整个京城的人看你笑话。你到底在等什么?还是在藏什么?
这个问题在赵扶苏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还想再往下想,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赵婉吟站在门口。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高挽,眉眼精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但那笑意,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味道。
赵扶苏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向赵婉吟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长姐。”
赵婉吟没有还礼,也没有叫他起来。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赵扶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父亲一贯清简,这个你是知道的。”
赵扶苏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说话。
“从今日起,”赵婉吟一字一顿,“你和你母亲除三餐之外的开销,不再由府内支出。”
赵扶苏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那么弯着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赵婉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那天在花园里,萧衔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是赵扶苏的替身。说她的眉眼只有三分像他,说她玩那些把戏连他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这些话像梦魇一样缠着她,日日夜夜,挥之不去。
她赵婉吟,是赵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她母亲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是真正的正妻。而赵扶苏的母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续弦的填房,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仗着几分姿色嫁进来,占了嫡母的名分。
赵扶苏占着嫡长子的名头,可他配吗?
他凭什么?
既然萧衔御表现的钟情于他,当众说出喜欢赵扶苏
那就让他养着好了。
赵婉吟勾起嘴角,声音里满是恶意:“再说,萧小公爷如此钟情于弟弟,想必也不会吝啬对你和你母亲的付出。弟弟往后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去找你的萧小公爷要便是。”
这话既是发难,又是羞辱。
往小了说,是断了赵扶苏母子的经济来源。往大了说,是当众打他的脸——你不是有人撑腰么,去找你的男人要钱啊
换个人,早就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或者气得跳起来。
但赵扶苏只是直起身,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不见丝毫情绪变化。
“长姐说得是。”他说,声音不急不缓,“父亲一贯清简,府里用度紧张,扶苏和母亲理应体谅。”
赵婉吟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赵扶苏会接得这么痛快,还顺带把“清简”这顶帽子接了过去。
赵扶苏继续说:“只是扶苏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长姐。”
“说。”
“父亲清简,是父亲自己的操守。府里用度紧张,是府里这些年进项不多。可长姐方才说,从今日起,扶苏和母亲的开销不再由府内支出——”
他顿了顿,看着赵婉吟的眼睛:“那敢问长姐,从前的开销,又是从何处支出的呢?”
赵婉吟的脸色微微变了。
赵扶苏这话问得刁钻。
府里的银子,当然是父亲的银子。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俸禄加上各处的进项,养活一大家子绰绰有余。所谓的“府内支出”,说白了就是父亲的支出。
赵婉吟说从今日起不再支出,听上去像是她在做主。可实际上,她一个闺阁女子,凭什么做主府里的银钱去向
这话要是传出去,传到一个“插手府务”的名头上,赵婉吟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赵婉吟咬了咬牙,很快稳住:“府里的账目,自有母亲掌管。我只是替母亲传话。”
“原来如此。”赵扶苏点点头,“那扶苏斗胆再问一句——母亲可知道长姐今日来找扶苏说这些话?”
赵婉吟的脸色又变了。
她当然没告诉嫡母。
她怎么可能告诉那个续弦的寡妇?
赵扶苏看着她微微僵住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垂下眼,声音依旧是淡淡的:“长姐既然说是替母亲传话,那扶苏稍后自会去拜见母亲,问个明白。若是母亲的意思,扶苏和母亲自当遵从。若不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看了赵婉吟一眼。
无需多言,赵婉吟从那一眼里看出了别的东西——嘲讽、轻蔑,还有一点点怜悯。
她在羞辱他,可他用三言两语,就把这羞辱还给了她自己。
赵婉吟的脸色沉下来。
“赵扶苏,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和你娘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娘才是父亲的原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你娘算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仗着几分姿色嫁进来,也配占着嫡母的名分?”
赵扶苏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赵婉吟,目光依旧是淡的。
“长姐说得是。”他说,“扶苏的母亲确实不是父亲的原配。可扶苏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长姐。”
赵婉吟冷冷地看着他。
“长姐的母亲是父亲的原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一点扶苏从未质疑。”赵扶苏的声音不急不缓,“可长姐方才说,扶苏的母亲是续弦,是填房,不配占着嫡母的名分。那扶苏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看着赵婉吟的眼睛:
“长姐口中的‘嫡母’,到底是指父亲的正妻,还是指长姐的生母?”
赵婉吟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话太过刁钻,进退不得。
按礼法,父亲的正妻只有一个,那就是现任的妻子。赵扶苏的母亲嫁进来做了续弦,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赵婉吟的生母虽然是原配,但她已经死了。死人的名分再尊贵,也越不过活人去。
但她要是认了赵扶苏的母亲是正妻,配上之前的话,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赵婉吟方才那些话,往轻了说是失言,往重了说——是在质疑礼法,是在挑战嫡庶尊卑。
这话要是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她赵婉吟一个“不敬嫡母”的帽子是跑不掉的。
赵婉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赵扶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可赵扶苏就那么站着,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赵婉吟冷笑一声。
“赵扶苏,你行。是姐姐的不是,被外人的挑拨冲昏了头脑,到底咱们是一家人,弟弟不要因为姐姐今天一时之错伤了咱们的情分”
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赵扶苏站在原地,礼貌性的回复了句“姐弟之间的小摩擦,姐姐不必多虑”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垂着眼,看着案上的书,却没有真的在看。
赵婉吟今天吃了亏,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她说那些话,固然是被他堵了回去。可有一句话,她说的是真的——
府里的开销,确实要断了。
父亲虽然宠她,但父亲更看重的是府里的体面。赵婉吟既然开了这个口,父亲就算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默许。毕竟,在父亲眼里,自己和母亲,终究是外人。
赵扶苏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萧衔御那张脸。
昳丽的,张扬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傲慢。
还有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能轻易的穿透对方的真实面。
萧衔御今天在金銮殿上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萧衔御想做什么。
那个人,想要权。
想要重振镇国公府,想要往上爬,想要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和他一样,找到同类的感觉让他略微有些兴奋
——得加快进程了。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