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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规律之外滋生的变量   寒假前 ...

  •   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周,教室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周一早晨,许知夏走进教室时感觉喉咙发紧。他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但吞咽时的那种钝痛感很熟悉——扁桃体发炎的早期症状。

      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温水。陈燃踩点进教室时,他正在整理今天要用的复习资料。

      “早。”陈燃放下书包,凑过来看他的杯子,“换新杯子了?”

      “嗯。”许知夏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原来的保温效果下降了。”

      他说的是事实。用了两年的保温杯,实测保温时间已经从最初的8小时降至5.2小时,效率损失35%,该更换了。

      陈燃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声音怎么了?”

      “可能有点感冒。”许知夏低头整理笔记,不想多说。生病是计划外的干扰项,会降低复习效率,他需要尽快控制症状。

      上午的考试还算顺利。但到了下午的数学考试,许知夏开始觉得头重脚轻。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在眼前晃动,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解到第三步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手在抖——不是紧张,是体温升高的生理反应。

      他看了眼手表:14:37。距离考试结束还有53分钟。

      坚持。他对自己说。

      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字迹依然工整,但速度慢了。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时,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交卷后,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又恢复。

      “你没事吧?”陈燃交完卷回来,看见他脸色发白。

      “没事。”许知夏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能有点发烧。”

      陈燃伸手想碰他额头,许知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他不习惯被触碰。

      手停在半空,陈燃顿了顿,收回:“去看校医。”

      “不用。”许知夏背上书包,“我回家吃药就行。”

      他没等陈燃再说什么,快步走出教室。步伐比平时快,频率乱了——这是身体发出的警报。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大脑在自动记录症状:咽痛加剧,体温估测38.5℃以上,肌肉酸痛,轻度头晕。需要布洛芬退烧,阿莫西林抗感染(如果确定是细菌性),大量补水。

      出地铁站时,天已经黑了。雪还没化完,在路灯下闪着冷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家,开门,脱鞋。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从药箱里拿出电子体温计。

      38.7℃。

      果然。他叹了口气,找出布洛芬,就着冷水吞下。然后走到厨房,烧水,准备煮粥——生病期间需要易消化的碳水化合物。

      但他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焰跳跃,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家里很安静。只有水壶里水泡破裂的咕嘟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父母上周回来过两天,又走了。走之前妈妈摸着他的头说:“知夏要照顾好自己,等这个项目结束,妈妈就多陪你。”

      他点头说好。他知道项目结束是六个月后,也可能是一年后。他已经习惯了。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米粒在碗里浮沉,热气模糊了眼镜镜片。

      他摘下眼镜,低头喝粥。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忽然想起陈燃今天早上担心的眼神,和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如果……如果他真的碰到了自己的额头,会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被同学这样触碰过。

      ---

      第二天早上,陈燃发现旁边的座位空着。

      桌面上整齐地摆着昨天的考试卷和笔袋,但人不在。前桌的周锐回头问:“燃哥,许知夏呢?今天还考不考了?”

      陈燃没回答,直接去问班长。得到的消息是:许知夏请假了,发烧。

      上午的考试他考得心不在焉。英语阅读理解读了三遍也没看懂在说什么,作文草草写完。交卷时,他看了眼许知夏的空座位,心里某个地方揪着。

      午休时间,他去了教师办公室,从李老师那里拿到了班级通讯录——说是要核对一下个人信息。其实他直接翻到了许知夏那页。

      地址:青松路枫林苑7号楼302室。

      离学校三站地铁,他知道。

      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他连书包都没回教室拿,直接出了校门。在药店买了退烧药、消炎药、体温计,又去粥铺打包了皮蛋瘦肉粥——他记得许知夏说过这家粥煮得软烂。

      地铁坐了三站,出站时开始下小雨。他没带伞,把药和粥护在外套里,快步走向枫林苑。

      老式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但还算干净。许父说要换,但许知夏坚持住习惯了,父母也顺着他。他在302门前停下,深呼吸,敲门。

      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许知夏穿着浅灰色睡衣,外面披了件深蓝色外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镜也没戴,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也更深,因为发烧而湿润。

      他看见陈燃,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说你病了。”陈燃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药,粥,还有体温计——电子那种,带背光的,夜里看得清。”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台词。其实路上他演练了好几遍,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有点慌。

      许知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侧身:“进来吧。”

      房子比陈燃想象中更……整洁。或者说,空。

      木质地板光可鉴人,沙发是米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靠枕或毯子。茶几是透明的玻璃,上面只放着一个玻璃杯、一盒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墙壁是纯白色,没有装饰画,只有客厅正中央挂着一个圆形时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陈燃瞥见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1月15日,体温38.2℃,服药(布洛芬)后预计三小时降至37.5℃以下。若未降,需考虑就医。”

      这个人连生病都要做数据分析。

      “吃饭了吗?”陈燃问,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不饿。”

      “不行。”陈燃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走进厨房。厨房也很干净,灶台亮得像新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列,标签一律朝外。他找到碗和锅,把粥倒进去加热。

      许知夏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陈燃的轮廓在光晕里有些模糊,但肩背的线条很清晰——那是长期运动形成的,宽阔而结实。

      粥热好了,陈燃端过来,还细心地把勺子摆好,方向朝着许知夏。

      “谢谢。”许知夏说,然后慢慢吃起来。粥的温度刚好,米粒煮得很烂,皮蛋切得很细。

      陈燃坐在对面,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湿润的眼睛——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很清澈,也很疲惫。还有微微泛红的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他忽然很想碰碰他的额头,想确认温度。想把他裹进毯子里,想听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没事”。

      但他只是说:“量个体温吧,我刚买的体温计。”

      许知夏放下勺子,接过体温计。是额温枪,他熟练地对着自己额头按下开关。

      “38.4℃。”他读出数字,“比早上降了0.3℃,药物起效。”

      “还得再降。”陈燃从袋子里拿出药,“这个消炎药,饭后吃。这个退烧药,如果晚上又烧起来再吃。”

      许知夏接过药,看了看说明书,然后点头:“谢谢。”

      他的礼貌疏离得让陈燃心里发涩。但陈燃只是笑:“客气什么。这几天我过来给你送饭。”

      “不用麻烦。”许知夏抬头,“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陈燃的语气不容拒绝,“反正我寒假没事,在家也是打游戏。而且我妈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她知道你一个人住,特意嘱咐的。”

      后半句是假的。但他说得面不改色。

      许知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喝粥:“那好吧。谢谢。”

      陈燃松了口气。

      那天他在许知夏家待到七点。看着许知夏吃完粥,吃了药,又量了次体温——38.1℃,在下降。走之前,他把垃圾带走,又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明早九点来。”他说,“想吃什么?”

      “都可以。”许知夏站在门口送他。

      “知道了。”陈燃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晚上如果难受,给我打电话。”

      他报出一串数字——而许知夏的手机号,他早就背下来了。

      许知夏点点头:“好。”

      门关上了。陈燃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隐约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下楼。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许知夏喝粥时小口小口的样子,量体温时认真的表情,说“谢谢”时微微低垂的眼睫。

      还有这个家——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有人住。

      他忽然明白了许知夏说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习惯了生病自己处理,是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处理。

      陈燃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刺痛肺部。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要让许知夏习惯另一件事——习惯有人照顾他。

      ---

      第二天,陈燃带着青菜粥来了。

      下午是南瓜粥。

      第三天,还是皮蛋瘦肉粥——他注意到许知夏吃这个吃得最快。

      每天上午九点,他准时出现在302门口。敲门,等许知夏开门,然后进屋,热粥,监督吃药,量体温,有时候还会讲考试的趣事:谁考试睡着了被老师拍醒,谁在走廊滑倒四脚朝天,物理老师的新发型被嘲笑像蘑菇。

      许知夏的烧在第三天退了。陈燃来的时候,他正在阳台晒太阳——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睡衣,外面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燃问,把袋子放在桌上。

      “好了。”许知夏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澈,烧退后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体温36.8℃,正常。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谢什么。”陈燃拿出今天的粥,“今天是你喜欢的皮蛋瘦肉粥——我观察过,你吃这个吃得最快。”

      许知夏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睫毛上跳跃。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却没有立刻吃。

      “陈燃,”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沙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时钟的嗒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陈燃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咚撞在胸腔上。但他脸上还挂着笑,那种自然的、阳光的笑:“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生病了,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许知夏重复这个词,像是在理解它的含义,又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他的目光落在陈燃脸上,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实验现象。

      “不然呢?”陈燃反问,手心在冒汗。他庆幸自己穿着厚外套,看不出手臂的僵硬。

      许知夏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探究,有思考,最后归于平静。

      “嗯。”他点头,没再追问。

      陈燃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像站在一扇门前,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却不敢转动。

      他转移话题:“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许知夏小口喝粥,“但他们只待一周,春节前还要走。”

      “那你春节……”

      “一个人过。”许知夏语气平淡,“和往年一样。”

      陈燃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他想起自己家过年时的场景:妈妈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准备年货,爸爸负责贴春联挂灯笼,妹妹吵着要买新衣服。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吵吵嚷嚷,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而许知夏,一个人,在这个过于干净、过于安静的房子里。

      “要不……”陈燃开口,又停住。他原本想说“要不你来我家过年”,但又觉得太唐突。

      “什么?”

      “没什么。”陈燃改口,“就是想说,如果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好。”许知夏点头,“谢谢。”

      他又说谢谢。陈燃心里那点涩意又漫上来。

      但他只是笑笑,起身收拾碗筷:“明天我可能来不了,家里有事。粥我放冰箱,你自己热一下。药记得吃。”

      “嗯。”许知夏看着他走到门口,“陈燃。”

      “嗯?”

      “路上小心。”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这是许知夏第一次主动说这样的话。

      陈燃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知道了。”他笑,眼睛弯起来,“再见。”

      “再见。”

      门关上了。许知夏走到窗边,看着陈燃走出楼道,走进冬日下午苍白的光线里。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天的记录下面,他加了一行:

      “他照顾了我三天。
      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带来的粥温度总是刚好。
      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心跳加速了18%。
      原因: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也可能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三天里,他习惯了下午三点敲门声响起,习惯了陈燃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习惯了有人坐在对面看他喝粥,习惯了那些琐碎的、关于班级的闲聊。

      习惯了——这个词让他心里一动。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心理学书籍。翻到“习惯形成”那一章:

      “习惯是行为自动化的过程。当某个行为与特定的情境线索反复配对出现,大脑会建立神经连接,最终形成无需意识参与的反应模式。”

      所以,他是在习惯陈燃的存在。

      而习惯,是依赖的前奏。

      许知夏合上书,走回窗边。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想起陈燃说“我们是朋友”时的笑容,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朋友。

      这个词的重量,似乎比他想的重。

      ---

      陈燃家的“有事”,其实是去超市采购年货。

      妈妈列了长长的清单,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走到零食区时,他看见货架上的薄荷糖——和那天他给许知夏的一样牌子的。

      他拿了两盒。

      “你什么时候爱吃薄荷糖了?”妈妈问。

      “就……最近。”陈燃把糖扔进购物车,“清口。”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他在房间整理书包时,翻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关于许知夏的一切”。翻开,里面已经记了不少:

      喜欢皮蛋瘦肉粥,讨厌太油的食物
      每天7:20到教室,误差不超过5分钟
      思考时会用笔尾点下巴
      下雨天会皱眉,因为不喜欢鞋湿
      体温38.4℃时会脸红,38.7℃时眼睛湿润
      说“谢谢”时会微微低头
      一个人住,父母长期在外
      生日12月7日,初雪日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圆点。

      最后他写:

      “他问我为什么对他好。
      我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他说‘嗯’,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相信,也不是怀疑,是……思考。
      他在思考‘朋友’这个词的含义。
      也在思考我的含义。
      这很好。
      至少,他在思考关于我的事。”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他想起许知夏说起宇宙、说起物理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记录数据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粥时单薄的背影。

      忽然很想知道,在许知夏那个由数据和规律构成的世界里,有没有一个位置,可以容纳一个叫陈燃的、不按规律出牌的变量“?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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