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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理性边缘滋生的感性 寒假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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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的早晨七点二十,许知夏准时醒来。
这是他过去三年养成的生物钟——无论寒暑假、节假日,误差不超过五分钟。窗帘拉开,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晨,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抖动。他看了眼温度计:-3℃,体感温度估测-6℃。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做早餐、整理书桌。但今天和往常又有点不同——没有考试,没有课程表,没有需要赶去学校的紧迫感。只有一整个寒假,和满书架等待阅读的书。
父母三天前回来了一趟,留下一个厚厚的红包和一箱年货,又匆匆走了。妈妈说:“知夏,这次项目真的很关键,春节可能回不来,你自己……”
“我知道。”他打断她,“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他十三岁开始就习惯了一个人过年。初一那年,他第一次自己煮年夜饭,把饺子煮成了片汤。初二学会了控制火候。初三开始可以同时处理三个菜。到现在,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桌完整的年夜饭——虽然只有一个人吃。
上午他看完了《宇宙的琴弦》的最后两章,在笔记本上整理了超弦理论的几个关键公式。中午煮了面,加了青菜和鸡蛋。下午原本计划整理物理竞赛的错题集,但笔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了陈燃。
或者说,他一直想着陈燃,只是现在才意识到。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就放在书桌左上角,和《时间简史》挨着。他伸手拿过来,翻开。里面的记录已经从单纯的气象数据,慢慢混入了其他内容:
12月7日,初雪,收到蛋糕。他肩上有雪。
1月15-18日,发烧,他每天下午三点来送粥。皮蛋瘦肉粥温度总是刚好。
1月20日,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心跳加速18%。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的。笔在手中转了转,最后写下:
“1月22日,寒假第一天。
气温-3℃,室内18℃。
计划:整理错题集(未完成)。
原因:注意力无法集中。
干扰因素:频繁想起陈燃。
结论:需要重新评估此人对我的影响。”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重新评估。评估什么?评估陈燃在他生活中的权重?评估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的意义?评估“朋友”这个词的定义边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从陈燃出现,他的世界出现了一些计划外的变量。而今天,这些变量正在干扰他的计划执行效率。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
是陈燃发来的消息,早上八点发的,他刚才没看:
“醒了没?今天有什么安排?”
许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按照他平时的回复模式,应该回答:“已醒。计划:阅读、学习、运动。”简洁,直接。
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
“醒了。在看《宇宙的琴弦》。你呢?”
发送。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出现了。
“我在家快发霉了。下午要不要出来?听说市图书馆有个天文展。”
天文展。许知夏知道这个展,展期一个月,他原本计划下周去看。但计划是下周,不是今天。
今天计划是整理错题集。
但他回复:“好。几点?”
“两点?我请你吃午饭,然后一起去。”
“不用请,AA。”
“行行行,都听你的。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放下手机,许知夏看了看桌上的错题集,又看了看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对面楼房的玻璃窗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决定,把整理错题集的计划调整到晚上。
这是今天第一个计划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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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图书馆的天文展设在四楼展厅。
许知夏到的时候,陈燃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羽绒服,围了条红色围巾,在冬日苍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你怎么没戴围巾?”陈燃看见许知夏脖子上空荡荡的,“今天很冷。”
“室内温度恒定,室外移动时间不超过15分钟,不需要。”许知夏说,但目光在陈燃的围巾上停留了一秒——红色,很鲜艳,衬得他肤色更健康。
陈燃笑了,没说什么,只是拉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走吧。”
展厅里人不多,光线调得很暗,模拟夜空。巨大的星图投影在弧形穹顶上,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而过。四周的展柜里陈列着陨石标本、古代星盘、还有哈勃望远镜拍下的星云照片。
许知夏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他走到一幅猎户座大星云的照片前,仰头看着。照片是长曝光拍摄的,星云呈现出绚丽的红色和蓝色,像宇宙中一朵盛开的花。
“真美。”陈燃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
“这是M42,距离地球约1344光年。”许知夏轻声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1344年前发出的。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是它中世纪时期的样子。”
陈燃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中,许知夏的侧脸被星图的光染上一层淡淡的蓝。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整个星空的倒影。
“那如果我现在对它说话,”陈燃忽然说,“要等1344年后,它才能听见?”
许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理论上是的。但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所以它永远听不见。”
“真遗憾。”陈燃笑了,“不过没关系,你能听见就行。”
这句话说得太轻,许知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陈燃转身走向下一个展柜,“来看这个,说是火星陨石。”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熔壳和气印。标签上写着:发现于南极,年龄约13亿年。
许知夏走过去,仔细看说明。陈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落在他身上——看他微微前倾的脖颈线条,看他专注时微蹙的眉头,看他因为光线昏暗而略微放大的瞳孔。
这个人,比所有星星都好看。陈燃想。
他们在展厅里待了两个小时。许知夏几乎看完了每一个展品,每一段说明,偶尔会低声解释一些背后的物理原理。陈燃听着,其实没太听进去那些公式和数据,只是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讲述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台望远镜前。不是真的望远镜,是一个互动装置,可以模拟观测不同的天体。
许知夏操作着控制面板,选择了土星。屏幕亮起,土星带着它标志性的光环缓缓旋转。
“真像个草帽。”陈燃说。
“土星光环主要由冰粒和岩石碎屑组成,宽度约27万公里,但厚度只有10米左右。”许知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图像,“很薄,像一张纸。”
“这么薄?”陈燃凑近了些,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那从侧面看,是不是就看不见了?”
“是的。所以当土星环侧对地球时,用小型望远镜就看不见了。”许知夏转头解释,却差点撞上陈燃的下巴。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陈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陈燃呼吸的温度,近到能闻到他羽绒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是那种带点青草气息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星图的光在头顶缓缓旋转,土星在屏幕上无声地转动。远处有小孩的嬉笑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许知夏的心脏开始加速。他记得这个感觉——又是那种计划外的生理反应。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该看下一个了。”
陈燃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但他只是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参观,两人之间保持着比刚才更远的距离。许知夏依然认真地看每一个展品,但解说的频率降低了。陈燃依然跟着,但话也少了。
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漫,像星云一样稀薄,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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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冬日的天黑得早,天空呈现出一种深蓝色到紫色的渐变。街灯刚刚亮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吃晚饭吗?”陈燃问,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我回家吃。”许知夏说,“已经出来很久了。”
“好吧。”陈燃的语气里有点遗憾,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不顺路。”
“顺路,我正好要去那边书店买点东西。”陈燃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书店早就关门了。
许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好。”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傍晚的街道比白天热闹,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经过一家蛋糕店时,陈燃忽然停住。
“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
“给。”他递给许知夏,“看你看展那么认真,奖励。”
纸盒里是一块芝士蛋糕,金黄色,表面有焦糖的纹路。
许知夏看着蛋糕,又看看陈燃:“为什么奖励?”
“因为……”陈燃想了想,“因为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星星的事。作为答谢。”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许知夏接受了。他接过蛋糕:“谢谢。”
“不客气。”陈燃笑,左边酒窝露出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知夏打开盒子,用附赠的小叉子挖了一角。芝士很绵密,微酸,焦糖的甜味恰到好处。确实好吃。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陈燃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发胀。
走到地铁站时,蛋糕吃完了。许知夏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陈燃:“擦手。”
陈燃接过,擦掉指尖不小心沾到的奶油。纸巾有淡淡的薄荷味,和许知夏身上的一样。
“今天,”许知夏忽然说,“谢谢你陪我看展。”
“应该我谢你。”陈燃说,“要不是你,我看那些东西就跟看石头没区别。现在至少知道土星环像张纸。”
许知夏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一个很浅的笑,但真实。
陈燃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开学见?”许知夏说。
“嗯,开学见。”陈燃顿了顿,“不过寒假还长,要是无聊,随时叫我。”
“好。”
许知夏刷卡进站。走下扶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燃还站在那里,红色围巾在夜色中很显眼。
他也挥了挥手。
这次比上次更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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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许知夏做了三个菜: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
鱼是妈妈走之前买的,冻在冰箱里。排骨是上周买的,西兰花是昨天去超市买的。他按照菜谱,精确控制调料的分量和烹饪时间,做出来的菜味道刚刚好。
七点,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一碗米饭,打开电视。春晚刚刚开始,欢快的音乐和主持人的拜年声充斥着房间。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电视里很热闹,他的房间很安静。
吃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是陈燃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满满一桌菜,至少十几个盘子,桌边围坐着好多人。
“我家年夜饭,快吃撑了。你吃了吗?”
许知夏拍了张自己餐桌的照片发过去。
很快,陈燃回复:“就三个菜?太少了吧!”
“一个人,够了。”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等我一下。”
许知夏不知道他要等什么,继续吃饭。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陈燃的脸,背景是嘈杂的客厅,能听见小孩的吵闹声和电视的声音。陈燃穿着红色的毛衣,脸上带着笑:“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许知夏说,把手机靠在碗边。
“让我看看你的菜。”陈燃说。
许知夏把镜头对着餐桌扫了一圈。
“看着不错啊,你自己做的?”
“嗯。”
“厉害。”陈燃笑,“我跟你说,我家今天来了好多亲戚,吵得我头疼。还是你那儿清静。”
“清静很好。”许知夏说,“适合思考。”
“又思考。”陈燃笑得眼睛弯起来,“大过年的,休息一下不行吗?”
许知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屏幕里的陈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真实。
“对了,”陈燃忽然想起什么,“十二点的时候,要不要一起放烟花?”
“放烟花?”
“嗯,江边可以放。我买了好多,一个人放不完。”陈燃说,“就当……庆祝新年?”
许知夏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到十二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好。”他说。
“真的?”陈燃眼睛亮起来,“那十一点半,江边老地方见?”
“好。”
挂了视频,许知夏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没那么安静了。
电视里还在唱歌跳舞,但他好像能透过屏幕,看见陈燃家热闹的客厅,看见陈燃穿着红毛衣笑着的样子。
他想,这或许就是“朋友”的含义——即使不在一起,也能分享彼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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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分,许知夏到达江边时,陈燃已经到了。
他站在路灯下,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纸箱,里面装满了烟花。看见许知夏,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这里!”
许知夏走过去。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陈燃递给他一条围巾——还是那条红色的。
“戴上,冷。”
许知夏接过,围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陈燃的体温,和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怎么买这么多?”他看着那一箱烟花。
“我妹非要买,结果自己不敢放。”陈燃蹲下,翻找着,“来,先放这个,仙女棒,安全。”
他点燃两根仙女棒,递给许知夏一根。细长的金属棒顶端迸发出金色的火花,噼啪作响,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光轨。
许知夏看着手里的光,又看看陈燃。火花照亮了陈燃的脸,他的眼睛在光里闪闪发亮,笑容明亮得像另一个太阳。
“许知夏,”陈燃忽然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许知夏回应。
“许个愿吧。”陈燃说,“对着烟花许愿,很灵的。”
许知夏看着手里的仙女棒,火花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希望新的一年,一切都能按照计划进行。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陈燃正看着他。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燃笑了:“也是。”他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更大的烟花,“来,放这个。”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烟花,放在地上,点燃引信。两人退后几步,看着引信咝咝地燃烧,然后——
砰!
第一颗光球冲上天空,在最高点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像一顶巨大的伞。
接着是第二颗,蓝色的。
第三颗,绿色的。
一颗接一颗,在夜空中绽放,把江面映得五光十色。周围还有其他人在放烟花,爆炸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许知夏仰头看着,那些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宇宙的琴弦》里的一句话:
“在量子尺度上,粒子可以同时处于多个位置,直到被观测的那一刻,才‘决定’自己在哪里。”
就像此刻,他的未来也处于多个可能性的叠加态。直到某个观测的时刻到来,才会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现实。
那个观测的时刻,会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烟花,身边是陈燃——这个现实,比他预想的任何计划,都要好。
烟花放完了。江边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爆炸声和人们的欢笑声。
两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江对岸的灯光。夜风吹过,带着烟花的余味和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燃忽然问,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许知夏想了想:“研究气候,或者工程材料。还没决定。”
“很适合你。”陈燃笑了,“感觉你以后会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眉头微蹙,特别认真。”
许知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点头:“可能吧。”
“那我呢?”陈燃转头看他,“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许知夏认真地思考。他看着陈燃——这个在球场上奔跑时像风一样的人,这个照顾生病的他时笨拙却温柔的人,这个在雪地里给他过生日的人,这个陪他看星星放烟花的人。
“做让你开心的事。”他说。
陈燃愣住。
“你打篮球时很开心,眼睛会发光。”许知夏继续说,语气很认真,“你教小区小孩打球时也很开心,很有耐心。开心很重要——数据表明,从事自己喜欢工作的人,平均寿命更长,生活质量更高。”
陈燃看着他,看了很久。夜空中有最后一点烟花的光在消散,江风吹起许知夏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忽然很想,真的很想,碰碰他。
但他只是说:“你说得对。开心很重要。”
“嗯。”
“那我现在就很开心。”陈燃说,声音很轻。
许知夏转过头看他。夜色中,陈燃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为什么?”
“因为……”陈燃顿了顿,“因为和你一起放烟花,很开心。”
许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又一次,不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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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家,许知夏在笔记本上写:
“2月9日,除夕。
和他一起放烟花。
他说和我在一起很开心。
我的心跳又不规律了。
烟花的光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平均为1.2秒,但记忆中的光,似乎停留得更久。
原因:可能是视网膜的视觉暂留效应延长了。
也可能是……其他。”
他停笔,看着“其他”两个字。
其他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寒假,这个新年,因为陈燃的出现,变得和以往都不一样了。
他原本规律的世界,出现了一个不规律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