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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微光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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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气温开始稳步爬升,教室里的风扇重新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背景音。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36天”,数字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地往前走。
但在这个紧张的氛围里,陈燃和许知夏之间建立起了一个微小的、只属于他们的独立空间。
自从那个“试试”的约定之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们还是同桌,还是讨论题目,还是一起吃饭——但有些细节在悄然变化。
陈燃不再需要刻意寻找“顺路”的借口送许知夏回家。现在他会很自然地说:“一起走?”而许知夏会很自然地点头:“好。”
许知夏也不再只是接受陈燃的好意。他开始主动:早上会给陈燃带一瓶牛奶(全脂,因为他注意到陈燃运动量大需要更多热量);会在陈燃训练前提醒他补充电解质;会在雨天主动说:“我带伞了,一起走。”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微信聊天里。
以前陈燃发消息大多是问问题,现在内容开始多元化:
CR:“今天的夕阳,特别红。[图片]”
XZX:“是层积云反射阳光的结果。大气透明度高时会出现这种现象。”
CR:“你就不能夸一句好看吗?”
XZX:“好看。”
CR:“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给你留了一份。”
XZX:“谢谢。我在图书馆,马上过去。”
CR:“不急,我给你占位置了。”
CR:“这道物理题,第三步卡住了。[图片]”
XZX:“你的受力分析图画错了。摩擦力方向应该……”
CR:“等等,我开视频,你画给我看。”
这是另一个新变化——视频通话。
第一次是陈燃提出的。那天晚上十点,他发来一道电磁感应的题,文字解释不清楚,许知夏说:“我需要画图。”陈燃直接拨了视频。
许知夏犹豫了三秒,接了。
屏幕里出现陈燃的脸,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完澡,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背景是他房间,墙上贴着篮球海报,书桌上堆着书和卷子。
“能看到吗?”陈燃问。
“能。”许知夏把手机靠在书架上,调整角度,让摄像头对着草稿纸,“你看这里,这个线圈的运动方向……”
他一边画一边讲。讲了十分钟,抬头看屏幕,发现陈燃在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陈燃笑得更深了,“就是觉得,你这样讲题的样子……很可爱。”
许知夏愣住了。草稿纸上的笔迹停了下来。
可爱。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最后他说:“认真听题。”
“好好好,听题。”陈燃收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在。
从那天起,视频通话成了他们晚上的固定项目。有时候讲题,有时候只是随便聊聊。许知夏发现,通过视频,他能看到更多细节:陈燃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嘴唇,困惑时会皱眉,听懂时会眼睛一亮——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比数据更能传达信息。
他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以前视频时,他穿着睡衣,头发随意,眼镜有时会反光。现在他会提前整理一下头发,调整灯光角度,确保摄像头里自己看起来……得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数据告诉他:当自己形象更整洁时,陈燃的笑容持续时间平均增加1.7秒。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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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一,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九天。
教室里早已没有了常规课程,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上猩红的“9”字像一道催命符。
课桌被挪成了独立复习区,每个人占据一小片天地,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和模拟卷。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偶尔能听到有人压抑的叹息或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许知夏正在给陈燃讲最后一遍物理压轴题模板。
过去两个月,这套解题思路他们演练了不下二十次,从受力分析到能量守恒,从电磁感应到近代物理,每个模块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看这里,”许知夏用红笔圈出题干关键词,“光滑斜面”弹性碰撞’—这是双守恒的标志。第一步列动能定理,第二步动量守恒,第三步…”
陈燃跟着他的笔尖点头,眼睛里是这两个月来从未有过的专注。他瘦了些,脸颊线条更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瞳孔里的光很亮。
自从四月那场告别赛后,他真的再没碰过篮球。储物柜的钥匙交给了教练,手机里所有打球视频都删了,连路过操场都目不斜视。
“懂了。”陈燃在草稿纸上复演一遍,步骤完整,“这样能拿多少分?”
“如果计算不出错,12分能拿10到11分。”许知夏看了眼时间,“休息五分钟,然后看化学有机推断。”
陈燃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吹起桌角的卷子哗哗作响。
“许知夏。”陈燃忽然轻声叫他。
“嗯?”
“如果…”陈燃顿了顿,“如果我没考上北京,你会不会失望?”
许知夏放下笔,转头看他。陈燃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暴露出底下的紧张。
“数据不会说谎。”许知夏说,“过去两个月,你的理综模拟平均分从198提升到232,总分预估在590到610之间。北京体育大学去年录取线585,首师大595。根据进步曲线,你考上北京的概率在87%以上。”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陈燃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你就不能说句“我相信你?”
许知夏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我相信你。”
顿了顿,补充:“基于数据的相信。”
陈燃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
这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周围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埋回书堆里。
“谢谢。”陈燃说,声音很轻,“这两个月……真的谢谢你。”
许知夏没接话,只是把一瓶水推过去:“补充水分,你嘴唇干了。”
陈燃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看着许知夏重新低下头整理笔记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这个人,这两个月陪他刷了上百套题,讲了上千道题,视频通话的时长加起来可能比有些人谈恋爱还多。
而他甚至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高考在即,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状态。
这是许知夏教他的——保持情绪稳定,有利于记忆巩固和临场发挥。
所以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换成一道道题,一张张卷子,一次次“懂了”“再来一遍”。
但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下午四点,许知夏收到陈燃的微信:
CR:“有点闷,出去透个气?”
许知夏看了眼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可能要下雨。
他回复:
XZX:“十分钟,楼下小花园。”
学校后门有个小花园,平时是教职工休息的地方,最近成了高三生偷闲的角落。
许知夏到的时候,陈燃已经在了,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
“要下雨了。”许知夏说,“气压低,容易烦躁。”
“不是天气的问题。”陈燃操了揉太阳穴,“就是………突然有点慌。”
许知夏在他旁边坐下:“考前焦虑是正常现象。数据显示,适度焦虑有利于激发潜能,但过度焦虑会影响发挥。你现在焦虑指数多少?”
陈燃被他的专业术语逗笑了:“不知道,没测过。”
“心率呢?”
“有点快。”
许知夏看了眼手表:“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五次。”
陈燃照做。
两人就这样坐在石凳上,一个认真计时,一个闭眼调整呼吸。
远处教学楼传来模糊的读书声,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
五次深呼吸后,陈燃睁开眼:“好点了。
“嗯。”许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倒出两颗薄荷糖,一颗递给陈燃,“薄荷醇有镇静作用。”
陈燃接过糖含进嘴里,清凉感在口腔化开。
他看着许知夏也含了一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许知夏。”他又叫他的名字。
“嗯?”
“考完试……”陈燃顿了顿,“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许知夏转过头看他。
陈燃的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许知夏问。
“现在不能说。“陈燃摇头,“会影响你。”
许知夏眨了眨眼:“我的情绪稳定性评分是9.2/10,抗干扰能力强。理论上不会——”
“我会。”陈燃打断他,“我说了,会影响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
“那就考完说。”许知夏点头,“我记下了。”
陈燃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许知夏的手背,只是一触即分。
“这是定金。”他说,“免得你忘了。”
许知夏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的记忆准确率是98.7%,不会忘。”
“那最好。”陈燃站起身,“回去吧,该刷英语阅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上楼梯时,陈燃忽然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像我的定心丸。”
许知夏脚步顿了顿:“什么意思?”
“就是……”陈燃斟酌着用词,“看到你在,我就觉得踏实。不管题多难,压力多大,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觉得能行。”
许知夏消化着这段话。
几秒后,他给出回应:“这是心理锚定效应。当一个人与某种积极情绪反复关联,就会形成条件反射。我可能成为了你的积极锚点。”
陈燃愣住,然后笑出声“反正…谢谢你这个‘锚点’。”
那天晚上,许知夏在笔记本上写:
“5月29日,阴转雨。距离高考:9天。
陈燃出现考前焦虑症状,指导他进行呼吸调节,效果良好。
他说考完试有话对我说,理由是“‘现在说会影响状态’。
逻辑分析:未说内容可能具有情绪冲击性。他碰了我的手背,称这是‘定金’。
触觉数据:持续时间0.5秒,温度传导效率约23%。
补充:他说我是他的‘定心丸’。心理锚定效应确认。
我的反应:心跳加速15%,持续时间3分28秒。
结论:他对我的影响,似乎也在加深。”
而陈燃在复习间隙,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等考完。等考完一定要说。不能再等了。”
写完,他把那张草稿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的夹层里。
最后这几天像被按了快进键。
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做题、讲题、改错。
许知夏给陈燃制定了最后冲刺计划,精确到每个小时该复习哪个知识点,该刷哪种题型。
周三晚上,他们进行最后一次全真模拟。
许知夏当监考老师,掐着时间,严格按高考流程。
数学卷子收上来时,陈燃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许知夏快速批改,红笔在卷面上划过。最后他抬起头:“138分。”
陈燃睁大眼睛:“多少?”
“138分。”许知夏重复,“比上周提高了9分。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错了,但思路正确,能拿步骤分。”
陈燃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抱住许知夏。
拥抱很突然,也很用力。
许知夏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他能感觉到陈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谢谢。”陈燃的声音有点哑,“真的……谢谢。”
许知夏的手在空中悬停了几秒,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陈燃松开他,眼睛有点红,但笑容很亮:“有你一半功劳。”
那天晚上视频讲题时,陈燃的状态明显放松了许多。讲完最后一道化学题,他说:“许知夏,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考完试要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许知夏看着他。屏幕里,陈燃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像星星。
“是什么?”许知夏问。
“现在不能说。”陈燃笑,“说了就不灵了。”
许知夏皱眉:“语言不具备超自然影响力,说不说都不会改变客观事实。”
“我知道。”陈燃还是笑,“但我就是想留着。”
对话到此为止。
但那天晚上,许知夏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大脑不受控制地分析各种可能性。
陈燃要说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考完说?为什么现在说会影响状态?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推论:这句话具有高情绪价值。
而高情绪价值的话语,通常与情感表达相关。
许知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陈燃碰他手背时的触感,拥抱时的温度,说“你是我的定心丸”时的眼神。
数据不会说谎。
而这些数据,正在描绘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