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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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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的篮球场在黄昏时分总是热闹的。顾淮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场边几个女生发出小声的欢呼,他视而不见,抓起地上的校服外套甩在肩上。
“淮哥,晚上强哥那边有个局,去不去?”黄毛递来一瓶水。
顾淮拧开瓶盖灌了几口,“什么局?”
“就...你懂的。”黄毛挤眉弄眼,“新来了几个小妹,挺正的。”
顾淮把空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没兴趣。”
“别啊淮哥,你都多久没出来玩了?自从那件事之后...”
“别提那件事。”顾淮声音冷下来。
黄毛讪讪闭嘴。三年前,顾淮为了护着一个被欺负的低年级学生,把王强军的肋骨打断了三根。事情闹大后,顾淮差点被开除,最后是那位学生的家长和李老师拼命作保,才勉强留校察看。
从那以后,顾淮变了。不再混圈子,不再打架,只是打球,学习,独来独往。
“走了。”顾淮抓起书包。
“真不去啊?”
“要上晚自习。”
黄毛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淮的背影。晚自习?顾淮?
二中的晚自习教室总是吵吵闹闹,玩手机的,聊天的,睡觉的。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顾淮一个人安静地做着物理题。
李老师悄悄从后门进来,站在顾淮身边看了会儿,“这个解法很巧妙,但考试时可能拿不到全分,步骤太简略了。”
顾淮抬头,“李老师。”
“跟我来一下。”李老师示意。
办公室里,李老师递给他一份文件,“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我觉得你应该试试。”
顾淮皱眉,“我?有前科的学生,能参加吗?”
“为什么不能?”李老师直视他的眼睛,“顾淮,你是我见过最有物理天赋的学生。那次事件,你是在保护别人,学校已经重新评估过了,不影响你参加竞赛。”
顾淮看着报名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而且,”李老师轻声说,“如果你能拿到好名次,对考大学有帮助。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这是机会。”
顾淮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笔,在报名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竞赛培训很苦。每天放学后,顾淮留在空教室里刷题。没有队友,没有讨论,只有自己和解不完的题目。有时候他会抬头看窗外,想象如果当初转学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很快摇摇头,继续埋头做题。
决赛在省城举行。考场里,顾淮遇到了很多来自重点中学的学生,他们自信满满,讨论着题目,交换着联系方式。顾淮一个人坐在角落,检查文具。
题目很难,但顾淮做得顺利。交卷时,监考老师多看了他一眼——这个来自普通中学的考生,提前半小时完成了所有题目。
成绩公布,顾淮拿了全省第一。
消息传回二中,全校震惊。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从畏惧变成了敬佩。
但顾淮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高考,顾淮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航的航空航天专业。离开二中的那天,李老师送他到校门口。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李老师说,“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谢谢老师。”顾淮鞠躬。
大学四年,顾淮依然独来独往。他成绩优异,但很少参加社团活动,没什么朋友。毕业后,他进了航天研究院,参与卫星设计工作。
工作很忙,常常加班到深夜。站在研究院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顾淮偶尔会想:如果当初转学了,人生会不会不同?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三十岁那年,顾淮被派往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参与一个重要项目的发射任务。发射前夜,他在基地的院子里抽烟,抬头看星空。
这里的星空很干净,能看到银河。顾淮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看的星空,想起高中时一个人在篮球场看星星的日子。
“顾工,还不休息?”同事走过来。
“快了。”顾淮掐灭烟头。
“听说你大学是北航的?怎么没继续读研做研究?”
顾淮沉默片刻,“想早点工作。”
其实是因为,研究需要热情,而他好像早就失去了那种东西。
发射很成功。庆功宴上,领导拍着顾淮的肩膀,“小顾啊,这次多亏了你。有没有兴趣去国外进修?所里有个去加州理工交流的名额。”
加州理工。顾淮听说过,那是世界顶级的理工科院校。
“我想想。”他说。
那晚,顾淮在宿舍查加州理工的资料。网页上,天文系和行星科学中心的介绍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些研究,那些设备,那些星空...
他关闭网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当初转学了,如果遇到了那个据说很优秀的学生会长,如果一起参加了天文社,如果一起看星星...
顾淮摇摇头,把这些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但第二天,他还是去找了领导,“我想去加州理工。”
平行宇宙二:未曾遇见顾淮的林知远
林知远的高中生活按部就班,完美无瑕。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物理竞赛省一等奖,钢琴十级,学校篮球队替补控卫——虽然上场时间不多,但动作标准,从不失误。
他的人生像一部精心编写的程序,每一行代码都正确,每一个输出都完美。
“知远,下周的物理竞赛决赛,有信心吗?”班主任问。
“我会尽力。”林知远标准回答。
“不要有压力,你已经保送北大了。”
是的,林知远已经被保送到北京大学物理系。这是父母期望的,老师期望的,所有人期望的。他也觉得,这应该是自己期望的。
竞赛决赛在省城。林知远提前一天到达,入住指定的酒店。晚上,他复习完资料,站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加油,不要紧张。比赛结束张叔叔接你吃饭。”
张叔叔是爸爸的生意伙伴,有个和林知远同年的儿子,也在准备出国留学。两家父母希望两个孩子多接触。
林知远回复:“好的,妈妈。”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夜景。城市灯火辉煌,看不到星星。他想起了学校天文社那台老旧的望远镜,想起了曾经想重启天文社的念头——但被父母否定了,因为“浪费时间”。
第二天比赛,林知远正常发挥。题目有些难度,但他都解出来了。交卷时,他注意到前排有个考生提前交卷了——穿着二中的校服,表情淡漠。
林知远没多想。二中是一所普通中学,很少出竞赛高手。
成绩公布,林知远全省第二。第一是那个二中的学生,叫顾淮。
颁奖典礼上,林知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顾淮。个子很高,表情很冷,接过奖杯时只是微微点头,没有任何笑容。
“恭喜。”林知远主动伸出手。
顾淮看了他一眼,握手,“谢谢。”
手指接触的瞬间,林知远感到一种奇怪的电流——不是物理上的,是感觉上的。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比赛结束后,张叔叔真的来接他吃饭。饭桌上,张叔叔的儿子张浩侃侃而谈,讲着托福备考,讲着常春藤申请,讲着未来的规划。林知远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
“知远以后想做什么?”张叔叔问。
“可能继续读物理,做研究。”林知远说。
“好志向!”张叔叔称赞,“不过也要考虑实际问题。做研究收入不高,不如考虑金融或者管理。”
林爸爸点头,“我们也这么想。知远,你可以双修,物理和经管。”
林知远想说,我只喜欢物理。但他说出口的是:“我会考虑的。”
北大四年,林知远依然是那个完美的学生。GPA年级前三,学生会干部,发了两篇论文,拿到斯坦福的直博offer。
父母很高兴,亲戚朋友都来祝贺。但林知远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什么。
博士期间,林知远的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他做得很好,导师很器重。但他常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不知道回去做什么。
一个人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三十岁,林知远博士毕业,在普林斯顿做博士后。研究进展顺利,但他开始失眠。夜里,他常常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新泽西的夜空。
这里的星空比北京好一些,能看到更多星星。林知远想起高中时那个重启天文社的念头,想起那些关于星星的梦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问夜空,但夜空沉默。
博士后第二年,林知远参加了在洛杉矶举行的学术会议。会上,他遇到了一个来自加州理工的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天体物理。
“你为什么转行?”林知远好奇地问。
“因为我发现,我对星星的热爱比对材料的热爱多。”那个研究员笑着说,“人生苦短,要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那句话击中了林知远。会议结束后,他没有回普林斯顿,而是在洛杉矶多待了几天。
他去了格里菲斯天文台,站在那个著名的望远镜前,看着洛杉矶的夜景。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要看看吗?今晚木星很清晰。”
透过望远镜,木星和它的卫星清晰可见。那一刻,林知远感到一种久违的悸动——像是什么丢失的东西,突然找到了。
回到普林斯顿,他提交了转研究方向申请。导师很惊讶,但支持他的选择:“做你热爱的事,才能做得最好。”
转行不容易。三十岁重新开始,学习全新的领域,面对年轻同事的竞争。但林知远觉得,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决定。
三年后,林知远拿到了UCLA天文系的教职。搬到洛杉矶那天,他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手机里,妈妈发来消息:“你真的决定了吗?凝聚态物理更有前途...”
林知远回复:“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星空。”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天。洛杉矶的光污染很严重,但努力看,还是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了高中物理竞赛上那个二中的学生,那个叫顾淮的男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如果当初遇见了,人生会不会不同?
交汇:加州理工的秋天
顾淮抵达加州理工的那天,帕萨迪纳正在下雨。秋雨细密,将校园里的棕榈树洗得翠绿。
他的办公室在行星科学中心的三楼,窗外可以看到远处的圣加布里埃尔山。整理行李时,他翻出了高中物理竞赛的奖牌——全省第一。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留着这个奖牌,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orientation(新生/访问学者介绍会)。顾淮坐在礼堂的后排,听主持人介绍各个研究组。当介绍到天文系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亚裔教授的照片。
“林知远教授,去年加入我们,研究方向是系外行星和星系演化...”
顾淮愣住了。照片上的人,依稀还有高中时那个优等生的影子,但更成熟,更自信。
介绍会结束后,顾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那个正在和几个学生交谈的教授。
“林教授?”
林知远转身,看到顾淮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顾淮?”
“你还记得我。”顾淮有些惊讶。
“全省物理竞赛,你第一,我第二。”林知远微笑,“很难忘记。”
他们握手。这一次,那种奇怪的电流感又出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在这里访问?”林知远问。
“一年期的交流学者,在行星科学中心。”
“太好了。我是天文系的。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林知远说出口后,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很少主动邀请合作。
顾淮点头,“我研究卫星轨道设计,但一直对行星科学感兴趣。”
“那我们找时间聊聊。”
第一次正式会面约在一周后。顾淮带着自己的研究资料,林知远准备了天文系的介绍。但聊着聊着,话题转向了别处。
“你后来去了北航?”林知远问。
“嗯。然后进研究院,做卫星设计。”顾淮说,“你呢?听说你去了斯坦福?”
“凝聚态物理博士,然后转行做天文。”林知远简单带过中间的挣扎。
顾淮沉默片刻,“为什么转行?”
林知远看着窗外,“因为发现,比起材料,我更喜欢星星。”他顿了顿,“你呢?为什么来加州理工?”
“因为...”顾淮难得地犹豫了,“因为想看看,如果当初走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出了两人共同的心声。他们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沉默中建立。
合作很顺利。顾淮的工程背景和林知远的理论专长互补,他们很快构思出一个新项目——利用卫星数据辅助系外行星探测。
工作之余,他们偶尔一起吃饭,聊科研,聊生活,聊那些“如果”。
“如果当初你转学到了我们学校,”一次午餐时,林知远突然说,“我们可能会成为同学。”
顾淮想了想,“可能吧。但也许不会成为朋友。那时的我很...封闭。”
“那时的我很...完美。”林知远苦笑,“完美得不真实。”
“现在呢?”
“现在...”林知远看着顾淮,“现在更真实了。”
项目进行到第六个月,他们需要去帕洛马天文台收集数据。那是个周末的夜晚,山上的星空很清澈。
工作间隙,他们站在观测室外,看星星。
“那是猎户座,”顾淮指着天空,“腰带三颗星。”
“我知道。”林知远轻声说,“小时候,我爸爸教过我认星星。但长大后,很少看了。”
“为什么?”
“因为忙,因为觉得不实用,因为...”林知远停顿,“因为没人一起看。”
顾淮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在奶奶家,能看到整条银河。后来到城里,就看不到了。但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去楼顶,用双筒望远镜看。”
“现在呢?”林知远问。
“现在,”顾淮转头看他,“有人一起看了。”
星空下,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并肩而立,像回到了十八岁,但又不是——他们有了岁月的痕迹,有了生活的重量,也有了更清晰的自我。
一年访问期结束前,顾淮收到了研究院的催促,问他是否续约。
“我想留下。”顾淮对林知远说,“加州理工给了我正式教职的offer。”
“恭喜。”林知远真心为他高兴,“那我们就是同事了。”
“不只是同事。”顾淮难得地主动,“知远,这一年,和你一起工作,一起看星星...是我很久以来,最开心的时光。”
林知远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我也是。”
他们没有说更多,但一切都明白了。
顾淮接受了加州理工的教职,林知远帮他找房子,最后找到了帕萨迪纳一个带后院的小房子,可以安装小型望远镜。
搬家那天,顾淮从箱子里翻出那个物理竞赛奖牌,递给林知远。
“给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个奖牌,我不会走上这条路,不会来到这里,不会...”顾淮顿了顿,“不会遇见你。”
林知远接过奖牌,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然后,他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高中物理竞赛的合影——前排,顾淮拿着第一名的奖杯,表情淡漠;后排,林知远拿着第二名的奖杯,标准微笑。
“我一直在想,”林知远轻声说,“如果当初在竞赛后,我主动多说几句话,我们会不会更早相遇?”
“也许。”顾淮握住他的手,“但现在也不晚。”
“嗯,现在也不晚。”
在这个未曾相遇又最终相遇的平行宇宙里,他们绕了很长的路,错过了很多年,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彼此。
就像两颗恒星,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了很久,最终被彼此的引力捕获,开始共同旋转。
而星空,始终在那里,见证着所有的错过与相遇,所有的如果与结果。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