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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坠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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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伦这次的牛没吹爆,最后还是姓陈。
他们去了上次那个商场,用了一下午把之前打到红温都没解锁完的弱智小游戏成就全部点亮,顺带还解锁了几款双人合作的主机游戏。
林瑾行玩游戏跟打球一样,偏爱单人类游戏,其次合作类,竞技对抗类的大都不喜欢,感兴趣的类型就算以前没玩过,上手也很快,不感兴趣的玩一会就会犯困。
也跟聊天一样,只要是不感兴趣的话题,林瑾行半分钟内就能走神,只不过他的神走得很像模像样,看起来在认真倾听,还能恰到好处地接话附和,深问细节才会露馅。
陈嘉伦好几次都忘记把口红拿回给陈曦师姐,直到她的论文过审,请组里几个相熟的同门聚餐庆祝那天,陈嘉伦才终于记得把口红带出来还给她:“今天终于记得了,那天你放我衣服口袋里了,你也不找的吗?”
“靠,”陈曦接过来,“特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丢了,还重新买了一支,不过应该都用不上了。”
陈嘉伦无奈:“怎么会用不上,我又没下毒。”
师姐没接这话,反而忽然眯起眼,调侃他说:“怎么发现的?不会是女朋友找到的,然后跟你大吵了一架吧?”
“谢谢你给我脑补的女朋友但不是,”陈嘉伦说,“不过确实不是我先发现的,瑾行帮我拿钥匙的时候发现的。”
师姐拖长声音地“噢~”了一声,尾音还拐了个弯。
陈嘉伦总觉得她这个“噢~”十分耐人寻味,藏着八百个脑补,很想解释一句又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他很无奈地发现师姐总有种明明理解不在一个频道上,却又让人无从解释的能力。
接下来的话题很快被其他同门岔开,大家聊起隔壁课题组的炸裂八卦,陈嘉伦偏过头,看见林瑾行正专心地发着呆,明显已经自动屏蔽了周围一切无效信息。
天才的大脑和普通人果然不是一个版本,至少这种随时切断噪音的专注力,他就没有。
两天后的陈嘉伦回想起来,还是没觉得这场聚餐跟平时有什么不同,只觉得那天的阵雨下得有点大,五月的北京总爱落阵雨。
那时候他和林瑾行一起下到实验楼一层,外面还是下雨,两个人撑一把伞走进连绵的雨幕里的时候,陈嘉伦问他:“下周院系篮球赛你要不要过来看?我们要创历史了,计算机那些牲口太能打了,简直不是人。”
林瑾行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林瑾行对重物坠地的声音特别敏感,像是某个深埋的开关被粗暴触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回过头。
穿白衣服的身影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血迹在雨水里迅速洇开,纯白衣料被染得刺目,暗红色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
那人的脖颈以一个及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是一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这张面孔昨晚还跟他们一起聚餐。
实验楼的位置正好在一个岔路口,有很多经过的学生和游客,是晚饭前人流最密集的时间点。
最初的几秒异常安静,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后尖叫、惊呼、杂乱的脚步声同时炸开,场面在一瞬间失控。
陈曦的朋友圈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天,最后一条的配文是:“每次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奖励,都只是下一场竞争的入场券,总是以为在走向更高的地方,其实只是被推着跑,停不下来,我跑不动了,我不想再背负那么多期望了,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觉,对不起。”
配图是一张天台的照片,空旷的水泥地,低垂的云层压在楼顶,发送时间距离她坠下的那一刻,只差了不到半分钟。
不可置信是陈嘉伦的第一反应。
因为就在不久前,陈曦的论文刚过审,这是她努力了整整两年的,非常漂亮、非常体面、甚至足以成为履历里非常稳妥的一块基石的成果。
有那么一刹那,他脑子里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其中最刺眼的,是上周他去实验室时,看到陈曦在收拾抽屉,工位被整理得异常整齐,资料按顺序装好,像是随时可以离开似的。
如果不是她刚给陈嘉伦布置了新的跑数据任务,陈嘉伦都以为她要毕业了,他当时还开玩笑问了一句:“师姐你这是抛弃我们要准备换组了吗?”
陈曦笑得很轻松,看起来心情极好,告诉他论文接收了,几个同门起哄让她请客,她也笑着答应,说想先补个觉,过两天再聚。
走到门口,她却又折了回来:“算了,今天就请吧,请完你们这些饭桶,就算阶段性任务完成了。”
那时候没人觉得不对,组里的气氛一直都比较随意,只要不是开组会,大家习惯了插科打诨。
陈嘉伦甚至还问过她:“你怎么不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啊,这么值得纪念的事。”
毕竟陈曦很爱分享生活,朋友圈里全是日常的碎片,可对于真正意义上的喜事,她却只是说:“过两天吧。”
顿了顿,她又说,“发刊这种事不要广而告之,不管你发什么刊哪怕你发的Nature,也不管你多么开心,都扼制住你想分享的手。”
荣誉与嫉妒共生,这点陈嘉伦倒是能理解,可他没能想到师姐过两天再发的是一道人生休止符。
陈曦坠楼的消息很快在校园群里传开,“抑郁”“尖子生坠落”“抗压”等标签迅速浮现。
学校的反应极快,官方通报很快就发出,据说陈曦的父母连夜赶到学校,他们被安排在会议室里,崩溃,被安抚,等待警方例行调查。
一整套流程衔接得十分高效,又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陈嘉伦却莫名想起校医院里总是爆满的心理咨询,他没有见过陈曦的父母,也无法得知一个过度掌控女儿的母亲用什么情绪承接女儿如此决绝的反抗,是后悔,还是歇斯底里,又或者责怪女儿自私?
但无论是什么情绪,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学院随后对与陈曦日常接触较多的学生逐一谈话,调查老师语气很温和,重复着许多次的常规问题:
“最近她情绪怎么样?有没有提过压力大?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有没有注意到她说过什么异常的话?”
“听她提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陈嘉伦接过对方例行递过来的一杯水,那杯水温度不高,却让他很难过。
他忽然意识到,大半个学期,他们组里笑闹不断,可他对陈曦真正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师姐和“抑郁”这两个词根本联系不到一起,能通过他讲述的东西也必然触碰不到那根真正压垮骆驼的稻草。
在陈嘉伦印象里,学长学姐的一切好品质,自信、聪明、负责,她全都有。
可有时候这样的品质,会不会也也是其中一根重量不轻的稻草,他不得而知。
陈曦是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本人亦如其名,无论人缘还是学业都是佼佼者,她的人生本该像晨曦一样明亮耀眼,却选在了一个阴雨的黄昏陨落。
朋友圈里短短的两行字,便是她的全部遗书,寥寥数语铺陈出一个年轻女孩被厚望枷锁和绩优主义困住的一生,连告别都在道歉。
他们已经养成了不在实验室说“鸟语”的习惯,可再也没有人规定他们不许说“鸟语”。
但陈嘉伦很快没空难过,因为林瑾行生病了。
林瑾行病得十分突然。
他们明明配合完学院老师的调查后,还能一起去饭堂吃个没滋没味的晚饭,虽然那顿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两个人放下筷子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嘉伦想起师姐在庆祝论文过审的聚餐时的笑容,感慨地对他说,原来一个人哪怕表现出来的有迹可循的开心,也并不是真的开心。
林瑾行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结果第二天早上英语课里没见到人,陈嘉伦只好问了一下刚好上同一堂课的林瑾行的室友。
“他感冒了,在宿舍睡觉呢,”室友对陈嘉伦说:“早上他说不舒服,问辅导员拿了假条,我问要不要帮他带点药回来,他说不用,估计是被传染了,我们班都好几个感冒了,对了你回去就顺便帮忙给他打个饭吧,我们今天满课。”
春末夏初确实是流感多发的季节,但陈嘉伦觉得林瑾行不舒服的原因可能更多地来源于心理因素。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腕,那里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淤痕,是林瑾行昨天抓出来的。
那是混乱炸开的那一刻,林瑾行忽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重得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陈嘉伦当时还叫了他一声:“林瑾行?”
林瑾行却没有反应,整个人好像抽离似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地面的血迹。
陈嘉伦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色那样白,像被忽然抽空了血,哪怕后来围观的人群、赶来试图救援的同学涌了上去,挡住了大半视线,林瑾行的目光还是执拗地锁着那个方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漩涡吸住了,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直到保安冲出来封锁现场。
陈嘉伦断定林瑾行可能是心理因素引发的生理不适
毕竟亲眼目睹身边熟悉的人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无论对谁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画面冲击,陈嘉伦自己也心有余悸,昨晚反复梦见师姐的笑容和扭曲的身影,只不过他的反应远没有林瑾行这么严重。
只不过后来的陈嘉伦回想起这件事来,才知道自己只是猜对了一半。
下课后,陈嘉伦提着打包袋来到他寝室,林瑾行给他开的门。
林瑾行的皮肤本来就白,病了就更显脸色苍白了,比目睹坠楼现场的时候还要白几分,开口时声音也很低哑:“不想吃。”
陈嘉伦把打包好的粥往桌子上一放,直接把人摁坐在椅子上,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不想吃也得吃,没葱,没内脏,没肥肉,没皮蛋,没萝卜干,按你口味打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试过给人打了饭被当场退货的。”
大概是认识他这么久没见他这么强势过,林瑾行愣着僵持了一会,然后才低头把粥吃完了。
陈嘉伦问他哪里不舒服,林瑾行说:“有点头晕,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又转身往床上爬,结果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就被陈嘉伦一把拽了回来,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两间宿舍都凑不出一个体温计,陈嘉伦从手心翻到手背试了试,也探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头凑过去。
林瑾行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扣住后脑,额头被迫贴了上来。
林瑾行扣住床杆的手下意识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