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噩梦 ...
-
额头的感觉确实比较准,陈嘉伦这下是真觉得他是烧得不轻了,光从林瑾行扫在他脸上的呼吸都能感觉出来。
林瑾行难得有些迟钝,怔怔地站了一会,才反应慢半拍地转身爬上床。
时间还早,陈嘉伦下午才有课,于是匆匆去校医院拿了退烧药、酒精湿巾和几样常见的治感冒的药,又顺手买了体温计,回来的时候又用保温杯打了一瓶温水。
等他回到,林瑾行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陈嘉伦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轻轻抬起他的一只手,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
他的手太凉,无意中触碰到林瑾行胸口的皮肤时,林瑾行的眉心明显皱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点汗,像是陷入在了并不安稳的梦里。
陈嘉伦怕他梦见昨天的画面,轻声喊他:“林瑾行?”
“林瑾行……”
“瑾行……”
意识扭曲了声音,画面变得混沌。
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客厅里每一个陈设都跟林瑾行记忆中的无异,灯光温和,落地窗外是沿海傍晚的天色,干净、高、安静,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数理高中教材,纸业上的字迹还远没有现在的沉稳。
这个场景太完整了,完整到明明旋律在流淌,却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年少的他抬头问:“为什么今天总弹这首?”
“怪不得缪缪老师说你总是走神,你难道没听出来这不是同一首吗?”端坐在琴凳上的年轻女人偏过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又问他:“你喜欢C大调的还是D大调的?"
缪缪老师是林瑾行小时候的钢琴启蒙老师,但最终没启蒙成功,因为林瑾行对弹琴这种重复而机械的运动完全不感兴趣。
他不甚在意地把目光落回书页,停在被他圈出来的光速常量,随口应了个:“C。”
女人笑了,又低头弹奏刚刚的曲子,林瑾行从未认真分辨过所谓的调式差别,但他知道这首一定是C大调的那首。
斜阳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把琴身、地板和她的侧影一并笼罩住,光线在她肩背上缓慢移动,一切那么完美,仿佛没有任何老去、褪色或告别的可能。
直到某一个音被生生拉长。
旋律忽然失去平衡,随即整段塌陷下去,柔和的琴声开始变调,嘈杂、尖锐,黑白琴键逐渐扭曲、拉伸。
她依然坐在琴凳上,那张脸仍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但从肩胛开始,裂纹一道一道蔓延开来。
脊背先是僵住,随后断裂,端正的坐姿被某种不可抗拒的重力强行折断,身体分成了不自然的两段。
她的手还落在琴键上,却已经不再完整,指节断裂,指尖错位,力量失衡地砸在琴键上。
紧接着,那抹红色脱离了室内的光影,变成了从高处坠落的残影。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琴键崩断的声响重叠在一起,画面骤然错位,红色的身影尚未落地,另一具白色的身体已经砸在水泥地上。
雨水迅速把血迹冲开,两张脸在半空中不断重叠、错位,在某个模糊的窗口前短暂地对齐,她们的嘴角被风掀开,同时向他伸出手——
“瑾行,我太累了……”
“抓住我,瑾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求救和劝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来自过去,哪一句来自现在。
林瑾行脚下空无一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坠落感,他拼命向前,呼吸急促,指尖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好不容易触到一点温度,却在下一秒立刻失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坠下去的时候,一道真实的温度骤然闯进了梦里。
陈嘉伦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过了五分钟,就去拿体温计,刚把手探进林瑾行的衣领,手腕却忽然被猛地攥住了,力道还很大。
陈嘉伦愣了一下,下意识放缓了语气:“我去上课了,上完课就回来。”
林少爷请了假,他可是没请假的。
要是别的课逃了也就逃了,但好巧不巧下午那堂课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平时考勤分能占到期末总分的百分之四十,出题难度奇高,迟到两次就能挂彩,人称挂科李莫愁。
但林瑾行不闻也不管,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撒手。
陈嘉伦轻轻抽了一下手,林瑾行的手劲却变本加厉,头在枕头焦躁地在枕头上辗转,虽然睡着了,但眉头却锁得很紧,嘴里呢喃着什么。
陈嘉伦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听见他说的好像是“不要。”
没等他想明白不要什么,林瑾行就翻了个身,把他的手彻底压住了。
陈嘉伦“嘶”了一声,这人就不会挑个别的地方,抓的还是昨天把他掐淤的手腕!
他用另一只手伸进林瑾行的衣领,抽出温度计,一看果然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于是打了个电话,联系一个隔壁学校的高中同学过来帮忙代课,并庆幸自己还好刚才吃过一点东西,不至于空着肚子傻乎乎干坐在这里,又默默感叹人果然生病时特别不讲道理,林瑾行也不例外。
好在他已经把东西都拿上来了,陈嘉伦依着小时候外婆照顾他的方式,照葫芦画瓢,用酒精湿巾给林瑾行擦了擦额头、侧颈、胸口等可以快速降温的地方,过了一会又再量体温,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酒精降温操作。
但一张单人床塞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生就很勉强了。
林瑾行躺了大半的位置,陈嘉伦只好迁就着他的姿势,曲着一双长腿,被他压着一只手,以一个十分不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
他本来就有午睡的习惯,加上干坐着太无聊,就这么靠了一会,就斜斜地倒了下来,还从林瑾行那里抢了一点被子过来。
就这么睡了一个小时后,林瑾行依然没醒过来。
现在不是早上,按理来说午睡不该有什么异样的生理反应,除非是特殊情况。
陈嘉伦说不准这算不算特殊情况,但一张不到一米宽的床,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一起,林瑾行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人发麻,林瑾行温热的气息近距离地扫过他的下颌和颈侧。
只要他稍微往前一点点,可能只是五厘米,距离就会被压缩到零。
作为一个十八岁的身体健康血气方刚的男生,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被另一个同样鲜活的身体贴着,没有反应那绝对是某方面有问题了。
可当这个鲜活的身体是同性的时候,那又是另一种问题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陈嘉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结果忘了自己一只手还被林瑾行压在身下,整个人重心前倾,手忙脚乱地用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才没砸到林瑾行身上。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血液的走向,热意失控地往不该去的地方聚拢,又在理智的拉扯下仓促回撤,狼狈得毫无章法。
就这样他居然还不忘先给对方量个体温。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瑾行依然睡得毫无知觉,眉心紧锁,呼吸却依旧平稳,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搅得别人心神大乱。
林瑾行是在下午四点才醒过来的。
陈嘉伦的手终于得以解放,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被他压麻的手腕,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迅速恢复表情。
林瑾行爬坐起来,扫视了周围一圈。
陈嘉伦认识他以来,已经数不清第多少次见识他这副需要从周围的环境分辨今夕何夕的茫然表情了。
但无论第多少次,都没这次说出的话这么欠揍,林瑾行沙哑地问:“你怎么在这,你不用上课吗?”
陈嘉伦:“……”
听听这什么破话!
当然是问你啊,大哥!
陈嘉伦不好直接批评病号,只好叹了口气,煞有其事地说:“本来想去的,结果你梦游爬到栏杆外了,差点摔个五体投地,好在我反应快把你拉住了,结果拉住了你还是想翻出去,为了防止学校又多一桩坠床事件,我只好牺牲小我留在这盯着你了。”
林瑾行听完居然还真呆住了,跟他大眼瞪小眼,像是已经陷入了关于梦游症的自我怀疑。
陈嘉伦艰难地憋住笑,一板一眼地敦促他:“先下去吃点药吧,吃完再量一下体温,你刚刚出了汗,可能是在退烧,你中午的时候三十九度知道吗。”
温水早就用保温杯装好了,陈嘉伦先爬下了床,按护士的嘱咐分好药量,然后就接了个电话。
陈嘉伦靠在柜子,一边拧着一瓶矿泉水,偏头夹着手机,很无奈地讲:“出丑也是我出丑啊,你只是我的马甲好吗,你就是现场站上讲台表演一通念经跳大神,被嘲笑的也是我啊,又没人认识你,我一点都没介意呢!”
林瑾行在旁边吃药喝水,靠得比较近,电话那头也比较激动,以至于陈嘉伦没有外放,他还是能听见电话里的男生说:“……那是你们学院的课,全程除了老师,谁都知道我不是你啊,我再也不会代你那些破课……”
林瑾行看了一眼时间,刚好第一堂下课。
陈嘉伦又跟对面扯了一轮,挂了电话后,对他说:“我隔壁学校的高中同学,程成,好歹是我们那一届的文科状元,我找他帮忙代一节课,结果好死不死就被老师提问了,他说他连问题都没搞懂,旁边一个人都不认识,没人给他提示,他只好站起来表演了一通沉默是金,被老师批得狗血淋头。”
陈嘉伦已经习惯跟他说普通话,程成听起来就像叠词,莫名带着一点亲昵,林瑾行问:“你们同学之间都这么叫?那他叫你什么,嘉嘉吗?”
陈嘉伦刚喝了一口水,听了这句差点呛死,咳得死去活来,然后用粤语把同学的名字说了一遍,一本正经地督促他量体温。
林瑾行只好把体温计塞好,又问:“他什么专业的?”
“经管。”
“你让他代什么课?”
“数物。”
林瑾行无语了:“你高中同学以前得罪过你?”
陈嘉伦很冤:“什么啊,我还是给了钱的好吗,数物老师在我们班从来就没提问过啊,谁知道他今天这么撞彩,再说老师批的也是我啊,又没人认识他。”
大概是没见识过这么塑料的高中友谊,林瑾行换了另一种无语:“你们的同学友谊是不是太塑料了,代一节课还要钱?”
“他的课余时间都用来兼职,占了他的兼职时间我觉得多少也得给点,而且这样挺好的,不用欠人情。”
陈嘉伦想起程成,第一反应还是佩服——跟佩服林瑾行的那种佩服不同,而是另一种佩服:“他其实挺厉害的,高中开始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高考后拿到了市里的奖金,上了大学后也没有因此而停歇下来,上个学期一开学就给我发了一堆兼职信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话说我总算是见识到海淀区鸡娃家庭的财大气粗了……”
陈嘉伦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划拉着跟程成的聊天记录,把其中一则诚聘国际奥赛金牌选手的信息翻给林瑾行看,“你知道你去做一对一的竞赛家教,一节课就有两千块,一天就能赚一万块吗?”
林瑾行认真地问:“你缺钱?”
“这倒没有,”陈嘉伦说,“不过要我是这个价,我不缺钱我也想去了,就是感慨一下,你哪天缺钱了可以去当几天。”
林瑾行看起来并没有被吸引到,比起自己的身价,他似乎更想确认一下陈嘉伦是不是缺钱用。
陈嘉伦对他的反应完全不意外,因为他想起上学期大家对林瑾行的讨论,毕竟高中上学座驾是大奔的人实在没有必要为钱出卖大学青春。
而且以林瑾行对自己的学术规划也确实没空搞钱。
有时候他不得不感慨人与人的境遇差距是如此地残酷。
如果程成有林瑾行的竞赛水平,几天就能挣到大半年的生活费,而这样的高额回报对于真正有这个荣誉的林瑾行来说,却完全不值得被吸引。
想到这里他再次默默感叹林瑾行确实是没有被上帝关过一扇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