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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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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曦师姐的事上,陈嘉伦虽然一想起来也难受得很,但有了林瑾行做对比,他自认心理承受能力还过得去,没有找过心理辅导。
比起这个,他觉得自己的另一样困扰更需要一场辅导。
虽然他不知道心理辅导老师管不管这个,但他是个行动派。
他首先选择征集广大同学的智慧,在树洞上匿名发了一条很克制的求助帖,掐头去尾地阐述了自己那天在生理反应上的困扰。
陈嘉伦见识过树洞上诸多炸裂发言,头一次在树洞上发问,就深切感受到了校友们的互帮互助的优良品德,帖子下面很快有了很多干货回复。
有人说“身体反应不会骗人,要是只对他有反应,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说“要区分对象特异性,对某一个人有和对同一性别普遍有,完全是两回事”。
也有人试图安抚他“压力大、情绪依赖、亲密距离过近,都可能引发误判,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更有人一针见血地说“你能在这里问,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而点赞最多的一条却非常朴素,像是从生活经验里攒出来的:你会不会在想起他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陈嘉伦盯着那条看了很久,没有点进去回复。
据说还有一种非常直观的检验方法,就是看相关爱情动作片时会不会出于生理本能地反感。
陈嘉伦对这种说法保持怀疑,但还是决定做一个简单粗暴的可复现测试。
于是他特意搜了一些相关影片,在某个夜深人静、其他室友都睡着了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戴上耳机,又反复确认了一遍蓝牙确实连的是自己的手机,才缩进被窝里点开了他好不容易才搜索到的视频。
然而对一个连悸动类型都分不清,也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少年来说,那些花样百出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陈嘉伦看了一会儿,就果断关掉了,把手机扣在枕边,长长舒了口气,对着黑暗发了好一阵呆。
他得出的唯一验证结论是这个验证方法压根不靠谱,看片还不如多读书。
于是他跑去图书馆的人文社科区,在一排排书脊前徘徊了一轮,鬼鬼祟祟地左右瞄了好几眼,然后做贼似的地抽出了那本《同性恋的建构》。
书的页脚有被翻旧的痕迹,看得出借阅率不低,陈嘉伦默默感叹陈曦师姐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理工学校果然“同道中人”不少。
傍晚时分,大家都去吃饭了,图书馆里很安静,他习惯性地在平时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意翻了一下,然后在一段话前停留了下来——
“性吸引与情感依恋并不总是同步发生,有的人会先有身体反应,后来才意识到对象,也有的人在很长时间里只对某一个具体的人产生偏移,而并不具备可复制的指向性。”
陈嘉伦看得太投入,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对号入座,因为比起认清自己,他更好奇林瑾行到底是不是。
林瑾行拒绝过很多女生的好意,态度克制、礼貌,却从不留余地,这当然可以支持某种推论,但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林瑾行不喜欢以外表博取的好感。
也许林瑾行只是对人类都没什么兴趣,也许他自己也只是还没意识到,又或者,真正的问题根本就不在性向。
就在他思考得过于投入的时候,一把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陈嘉伦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啪”一声一把将翻开的书页扣上。
一回头,林瑾行站在他身后,单肩背着背包,手里还抱着政治书和一本弦论的书,那是本物理学界的天书。
但无论天书地书,至少比他看的那本正经多了。
坐在对面的同学都被他神经病式的大惊小怪惊扰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学期他们两个已经养成了习惯,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总是挑那几张靠窗的桌子,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处,谁先到谁占座,另一个人不需要问就知道该往哪走。
陈嘉伦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快吃完饭,差点闪到了舌头,才把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是同性恋吗”硬生生吞了回去。
虽然他还没有结论,但他现在确实心跳比平时快了!
“没什么,”他含糊应付,“就一本……小说。”
林瑾行十分讶异:“你看小说?”
陈嘉伦默默把衣袖往前拉了拉,遮住书脊,又抽了一本正要复习的教材压在上面,然后才抬起头,反问得很理直气壮:“很奇怪吗?”
他这反应简直是欲盖弥彰,像是在看黄色文学,搞不好再问一句就要炸毛,林瑾行本想问一句“什么小说”,想了想,也就不问了。
虽然他觉得以陈嘉伦的性格,这人即使看黄、色文学大概不会特意避讳他。
陈嘉伦看着林瑾行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背包从椅子上拿开,坐下专注自己的事,心里默默地舒了一口气,头一次如此感谢林瑾行对旁人如此匮乏的好奇心,同时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你在搞什么鬼啊陈嘉伦!
刚入夏不久的气温总是忽高忽低,明明傍晚的时候空调还很足,坐满了人以后,图书馆里的空气就不免有些闷。
陈嘉伦脱下外套,穿着短袖的手肘就跟林瑾行手臂的皮肤轻轻碰在了一起,突如其来的皮肤接触让心里本就有鬼的人更有鬼了,陈嘉伦不太自然地缩了一下手。
林瑾行却全程没有反应,这反而显得他更像个神经质,于是他又默默把手伸展了回去。
一直到闭馆他们才走出图书馆,陈嘉伦的微信上已经积攒了好几十条未读消息,是追星的表妹发过来让他帮忙抢票的信息轰炸。
陈嘉伦一目十行地扫下来,一边走一边问林瑾行:“诶,你暑假要回去吗?”
林瑾行在讨论群里放大着一张公式图片,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陈嘉伦说了个很著名的歌手,然后说:“他的演唱会票超级抢手,我表妹叫我帮她抢票,你要是回去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陈嘉伦看他又是那副“你说你的就行但我不感兴趣”的状态,于是好奇地凑过头去,看看难倒这位金牌选手的是怎样的难题。
然而他刚一凑近,恰逢林瑾行抬头,两个人的鼻尖轻轻一碰,气息在近得过分的距离里擦过皮肤,比感冒试探体温时还要近。
两人同时往后一仰,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化解尴尬的急迫感让他们不假思索地同一秒开口。
“在红馆。”陈嘉伦脱口说。
“好。”林瑾行几乎立刻接上。
哪怕他压根不知道在红馆要干什么。
林瑾行当然不是有求必应的人,陈嘉伦后来回忆起来,这大概是林瑾行答应得最快的一次。
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求他,都要用这种方式吗?
陈嘉伦不太确定林瑾行是不是有那么坦然,在极为有限的观察样本里,也无从判断林瑾行是不是同性恋,他只能确认自己对这种方式感到十分心虚。
他的心虚很快在当晚得到了潜意识的印证。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一晚陈嘉伦梦见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好看而干净,像是那天午睡时贴着的林瑾行的复刻,又或者距离更近一些,唯一跟那天不同是,林瑾行是睁着眼的。
陈嘉伦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陈嘉伦都混淆了真实和虚幻的边界。
然后他们在模糊的边界上,把那天的五厘米距离缩减成零。
梦里的林瑾行没有发烧,却比发烧还要更烫,梦里的陈嘉伦也没有一惊一乍,甚至觉得只是亲近还不够,身体里的躁动找不到出口,他顺势翻身,把那份温度困在自己和床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索取什么,只觉得呼吸变得混乱,触感被无限放大,意识在理智与欲望之间反复拉扯,却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终点。
陈嘉伦用影片检视自己的方式在清醒时没法得出结论,因为无论怎么想象,他都没法把自己代入那些情境里,更没办法把里面纠缠的人想象成林瑾行。
但裹着着无数潜意识的梦境帮他回答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他们像那些视频里那样,辗转纠缠,促成一些更过分更大胆的事。
陈嘉伦就这样经历了连续两个清晨的“冷静”后,干脆潇洒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他既不认为自己是传统意义上的同性恋,也不可否认林瑾行对他而言是很特殊的。
他本来就不是擅长钻牛角尖的人,从小在相对包容的沿海环境长大,接受这个事实虽然不像吃饭喝水那么坦荡,但也不至于怀疑自己有毛病。
他秉承着自己大道至简的处世哲学——一律想不明白的玩意通通先扔一边。
不回避不纠结反而一切都回到了更自然的状态,他还是照常和林瑾行一起自习、吃饭、去实验室,讨论暑期安排,然后邀请林瑾行去看他的篮球赛。
只是当林瑾行说那天刚好要参加一个专题讨论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落了一下。
在那点短暂的失落里,某个事实又异常清晰了起来,他发现在很多事情上,他确实更期待林瑾行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