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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手信 ...

  •   陈嘉伦题才讲了一半,他这么一走,林瑾行就得承担辅导学渣的艰巨任务了。
      虽然他坚守着“人人皆有长处”的普世价值观,但讲题是需要技巧的。

      他着实没辅导过跟他差距如此巨大的学渣,经验十分匮乏,从“在封闭系统中如果合外力矩为零总角动量保持不变”到“转得快慢取决于你把质量分布得多靠近转轴”,再到“花样滑冰运动员收紧胳膊会转得更快”……
      语言模式调整了好几次才能勉强沟通得下去。

      好不容易把物理讲完了,换成了数学,陈嘉欣在他脱口而出的“积分”里一脸懵逼。
      好在很快,学霸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赶紧切换了知识模式,但陈嘉欣已经临近崩溃:“等等等等,那个计算我会,我不懂的是这个解题思路是怎么来的?”

      林瑾行:“看完题目就有了啊。”
      陈嘉欣:“我看完题目没有啊,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那个点的啊,就是说你为什么不会想到其他,而是直接想到这个,比如这条辅助线,你一开始是怎么去想到这里要画一条辅助线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瑾行沉默了,这个问题还真难倒他了。

      他讲了大半个小时的题,感觉至少过了好几个小时,学生还很不满意,嫌他讲得太快太难懂,根本不是当老师的料。
      最后,陈嘉欣客观而诚恳地评价道:“你要是当老师你的学生都会不及格的。”
      林瑾行表示自己将来并不打算从事伟大的教育事业,于是根本不合拍的师生两人都无奈放弃,只好下楼帮忙。

      陈嘉伦的外婆已经打完了胰岛素,在按摩椅上悠闲地躺着,林瑾行礼貌地跟她打了招呼,简单介绍了自己是陈嘉伦同学,又说很抱歉贸然打搅了。
      外婆看见他,眯着眼一个劲地赞:“不打搅不打搅,真好啊,现在的小孩啊白白净净的,个个都这么好看,不像我们那时候,黑得煤球。”
      陈嘉欣听了,抽了一下嘴角:“哪能个个都这么好看,大部分还是煤球好吗?”

      外婆知道陈嘉伦是理工生,听林瑾行说是陈嘉伦同学,于是很热切地招手让他过来。
      林瑾行很配合地走在老人家旁边,外婆就抓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那你肯定也会修按摩椅吧?”

      不知道外婆对工科生有什么误解,林瑾行很想说不会,家电修理不属于他们的通用技能,他们只会做锤子。
      但看着外婆坐着的按摩椅正好好地运转着,看来不需要他来修,感觉也没必要纠正老人家的刻板印象:“还好。”

      外婆继续着她的刻板印象,拍着他的手,指着客厅里的电视:“还有那台电视机,就是嘉伦仔修好的,你们会读书的小孩都好厉害,什么都会修,你们要好好读书,出来找个好工作,会修东西的人最赚钱了……”

      林瑾行只知道陈嘉伦挺手欠的,没想到还会修电视,但他听出了“会修家电”在老人家眼里就是顶天的技能,于是在外婆热切的嘱咐里,只好将刻板印象进行到底,乖乖地附和:“好。”

      这离谱的对话连陈嘉欣都听不下去了,大吼着说:“奶奶,人家不是修电视,人家是造火箭造卫星的,就是电视上放的要点火上天的那种!”
      外婆居然还有点耳背:“就是电视啊!我没说错啊!”
      陈嘉欣翻了个无奈的白眼,放弃拯救老人家的认知了。
      林瑾行反而笑了一下:“对,就是电视。”

      他表现出来的得体和教养深得老人家欢心,林瑾行从小没进过厨房,帮不上什么忙,大家也不需要他帮忙,于是他干脆陪外婆一边剥龙眼一边聊天。
      他不习惯大声说话,外婆耳背的时候,无论内容多离谱,他都只好一律点头微笑默认。

      然而亲戚们无论是人数还是nice程度都大大超出了林瑾行的想象。
      他原本打算抱个电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当个透明人,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嘉伦的大学同学”这个身份自带光环,他再怎么低调都不得不成了焦点,被热情的舅父舅母姨妈姑姐轮流问候了一轮,还认识了各种“陈嘉X”。

      他回答三姑六婆的问候大方得体,没有一点不耐烦,对于不想触及的话题,也可以兜出来,既没有故作谦虚,也没有故意炫耀,在他的对比之下,陈嘉伦都沦为了不过只是“靠点小聪明”、“祖坟冒了青烟”、“走了狗屎运”才拿了国一的捣蛋鬼。
      如果换一个人,陈嘉伦肯定不服,但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介意输给林瑾行,并且看到林瑾行得到认可比他自己得到认可还要开心,虽然林瑾行从来不缺认可。

      很快就到了绕不开的话题,姨妈们问林瑾行没有女朋友,林瑾行委婉地表示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下周就要回校参加暑研计划,不想分心。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在污染国家栋梁,就不好意思再问了,忙说:“也对也对,应该的。”

      但也还有不死心的,觉得栋梁也可以先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先加个微信,不聊也没什么啊!”
      然后就被陈嘉伦挡开:“不加不加,人家要接触保密项目,加微信也没用,没空聊!”
      大家不知道什么是保密项目,也判断不了这小子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但确实第一次认识这种国家队级别的学霸,不明觉厉,总算消停了。

      陈嘉伦直接霸占了烧烤炉的一角,烤了一碟有肉有菜有海鲜的,陈嘉欣路过顺手牵羊:“男生不要吃那么多生蚝,我来帮你分担一些……”
      她连生蚝壳都还没碰到,被陈嘉伦一手拍开:“女生不要知道那么多这种知识,要吃自己烤,好吃懒做以后没人要的!”
      陈嘉欣“嗷”了一声:“陈嘉伦我跟你没完!”
      于是两个人又打了起来。

      那盘没有放葱的烤肉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林瑾行手里,陈嘉伦献宝似:“快试试,我以前的技术可以吊打外面的烧烤一条街,上大学了之后技术生疏了,不过还是很在线的。”
      “简直离谱,”陈嘉欣被这个区别对待狠狠地扎心了,扯着一边的嘴角,等陈嘉伦走开,就对林瑾行一项一项地数落道:“专门给烤肉,不给加微信,还看相册,还能用他的电脑,你知道我只要碰一下他电脑都要被骂死吗!”

      男生的电脑基本都不能随便乱碰,这点林瑾行还是很能理解的。
      然而陈嘉欣越说越来气:“他去城轨站接你是开车,出门前还孔雀似的打扮了一轮,那个破人字拖也不穿了,我以为他要去沟女呢,你知道我放学回来让他去城轨站接我,他是开什么的吗?开电鸡!行李还要我自己两只手拎着!有一次开到半路没电了,居然还要我去推,他还不如踩个单车呢!啧,可能这就是学霸的威力吧,你肯定是在智商上屌爆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追你呢。”
      林瑾行叼着烤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陈嘉欣毫不客气地把他碗里剩下那条烤香肠顺走了,愤怒地啃了一口:“我以前的bf都没这么体贴!”
      林瑾行发现这一大家子都很自来熟,想起这位刷新他认知下限的成绩,淡淡地说:“高中生不要拍拖,会考不上大学的。”

      “你高中没拍?”陈嘉欣不屑,“我才不信呢,我以前也以为你们这些学霸们不一样,直到我听说你们那一届附中的高三,教导主任专门在厕所蹲点,当场就抓到几对,据说战况激烈,在几个高中都传开了,省级重高不也那样么,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林瑾行:“我高一上学期在学校只待了两个月就进集训了,一直到毕业都很少回附中,不太了解。”
      “我顶……”
      陈嘉欣起身走开,顶级学霸的世界跟普通人的世界压根就是有壁的,她一点都不想跟他聊了。

      但林瑾行附近仿佛有磁场,专门捕获姓陈的,陈嘉欣前脚一走,陈嘉伦后脚就凑了过来,递给他一碗糖水:“试试,我煮的,莲子糖水,降火祛湿,清喉润肺。”
      林瑾行对他的技能树感到惊讶:“你还会弄这个?”

      “勉勉强强,”陈嘉伦笑出一点虎牙,眼神里带着那点惯常的得意:“我还会拜神呢,唔,不过后来有一次帮他们去社公拜神,结果去到发现忘了带鸡,他们从此没敢再派我去了。”
      林瑾行家不拜神,但也知道拜神不见鸡是重大事故,没被抽一顿算很溺爱了。

      陈嘉欣很快又折回来了,跟陈嘉伦商量明天的行程,并极力怂恿他们一起去迪士尼,这个陈嘉伦没答应,因为他觉得林瑾行不喜欢太聒噪的地方。
      他怀疑林瑾行之所以答应他去看演唱会也是因为没听清他在问什么,又不好反悔而已。
      他们又在口岸选择上发生了分歧,陈嘉伦建议去走跨海大桥,因为那是国家级的超级工程,开通了之后他们还没去过。
      但陈嘉欣对超级工程毫无兴趣,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交通上,极力劝说她表哥走另一个更快的口岸。

      林瑾行在一旁喝着糖水,然后一句话解决了他们的矛盾:“我家有两地牌和司机,可以直接走跨海大桥,不用等巴士。”

      陈嘉伦当然不是家里缺钱的孩子,陈燕也是做生意的,但也远没有到达年纳税百万以上的级别,既没有两地牌,也没有司机,而且这个政策窗口目前非常紧,想起前阵子某个口岸的两地牌被炒到百万级的新闻,两表兄妹都不约而同地被他轻描淡写的“两地牌”和“司机”震惊了一下。

      林瑾行迎着两束齐齐投过来的视线,以为他们不喜欢加一个陌生的“司机”,认真地解释:“我对那边的路都不熟,也没有右舵车驾驶证,如果要开车过去就要带个有双执照的司机,但他不会一直跟着我们的,放心吧。”

      陈嘉伦:“遵命,少爷。”
      “我们会护驾的。”陈嘉欣同时开口。
      说完她又扭头对陈嘉伦低声说:“幸好买的不是山顶票。”

      林瑾行第一次来镇区就感受到了镇区生活特有的热情,临走时,他手里差点被塞了几袋龙眼和蔬菜。
      陈嘉伦赶紧挡下了这些和林少爷格调格格不入的塑料袋,开车把林瑾行送回城轨站。

      陈嘉伦趁着看后视镜的角度看了他一眼。
      林瑾行坐在副驾上安静地用手机刷着过往的大赛获奖案例。
      林瑾行这大半天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但是鉴于此人的耐心有时只是礼貌性的,陈嘉伦其实也不大确定他会不会真的烦,于是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吵?”

      “还好,”林瑾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真挺好的。”
      很吵,很热闹,也很预料之中,陈嘉伦那样的性格就该从这样吵吵闹闹的家里养出来的,他还其实挺想坐坐“电鸡”的,因为他不会开,也没坐过,但他不好意思说,陈嘉伦也没带他坐。
      他怀疑自己在陈嘉伦眼里是个四肢不全的少爷,虽然他确实不会修按摩椅修电视,不会调烧烤料,不会煮糖水,不会拜神,也不知道龙眼和荔枝成熟的季节只差一个月。

      而且虽然陈嘉伦今晚的朋友只有他一个人,但林瑾行其实能感受得到陈嘉伦是有很多热闹的友情的,因为大家对他的存在十分习以为常,言行间都透着他以后会经常出现的理所当然和热情。

      陈嘉伦又问:“你家里也是这样吗?”
      林瑾行斩钉截铁:“不会。”

      车子停稳在进站通道旁,陈嘉伦侧头看着他,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在交错的路灯光影下显得纯粹又明亮,林瑾行知道他在等自己的下文。
      礼尚往来,他就是不邀请陈嘉伦来自己家玩,也至少该介绍一下自己家,陈嘉伦或许也想了解他。

      然而除了少年时不断更换的心理医生,他从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家的家,不想以此博取关注也不想讲述,因为每一次的讲述都在撕开血淋淋的回忆,不断复盘那些让他梦魇多年的细节。

      爆发的争吵、玻璃碎裂的尖锐声音、从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尖叫声、被水泥墙切成两段的尸体、溅射的脑浆和血迹,这一切既无法遗忘也无法和解,它只能被永恒地禁锢在少年时代里,一旦提起,它就会挣脱桎梏,重新喂养出壮大的梦魇,穿透时空把他吞噬。

      可他又不希望让陈嘉伦觉得,他还把陈嘉伦划在交心朋友的范围之外,林瑾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嘉伦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抗拒,笑了一下:“到了,回到家发个信息。”

      林瑾行没动,沉默了半晌后,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了口:“我在意大利的翡冷翠,给你带了手信。”
      陈嘉伦问:“你不是说没有吗?”
      “说你就信了吗。”
      班次提醒广播响起,林瑾行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挎上单肩包,陈嘉伦还想问什么,他却头也不回地拉开了车门,“走了,明天见。”

      有关于“礼物”的一切,林瑾行都不擅长,无论送人礼物还是接受礼物。
      别人不喜欢或别人太喜欢,别人太用心或别人不用心,他都会感到压力,他喜欢一切有既定路径遵循的、完全在预测范围内的客观规律,不喜欢任何掺杂主观的、脱离秩序的东西,也不喜欢琢磨,所以他喜欢物理。

      但他此刻发现,他也很喜欢“手信”这个词——无论对方喜不喜欢,那都只是顺手买的,不会显得太隆重,可以很好地掩盖背后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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