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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上帝关上的 ...

  •   沿海这几天刚好迎上了寒潮,连绵细雨像持续的魔法攻击,车内的温度却恰到好处,这个时间节点已经过了返乡高峰,平时繁忙的环线交通显得十分顺畅,这样氛围太适合讲述故事了。

      “我妈很早就死了,”林瑾行忽然说,“我看着她死的。”
      “嗯?”陈嘉伦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顿了一下。

      “我外公是做生意的,原本在长三角那边做点小生意,改革开放后南下到这边,抓住了政策,把业务扩大了,我妈是他们独生女,小时候就跟着父母过来,也算是在这边长大,我外婆是中学教师,我爸是她教过的学生,外婆觉得他很聪明,我爸毕业后也会经常来探访她,师生之间联络也多,我爸就顺理成章地认识了我妈,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出头,就有了我,我外公自己也是草根出身,不介意我爸家里没有资源,反而觉得我爸聪明圆融,性格沉稳,很适合做生意,加上外公那时候患癌症了,我爸的表现也没让他失望,外公还是很愿意把业务交给他的。”

      就这么点信息,陈嘉伦就听出来了,林瑾行的爸是典型的凤凰男,还是吃绝户的,难怪林瑾行会说“我妈的遗产有我的部分”。

      林瑾行的母亲跳楼那天是上午,阳光很好。
      那时候他们还不住别墅,年轻夫妻喜欢视野海阔的高层洋楼顶复式,林瑾行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情境会成为他整个青春期的梦魇。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高年级的物理教材,还在琢磨着为什么重力加速度偏偏是9.8,而不是9.6或者一个别的什么数值,忽然传来楼上父母争吵的声音,“出轨”、“女人”、“私生子”、“第三者”这些陌生而刺耳的词汇骤然闯进了他的耳膜,把他沉浸在物理公式里的思维搅得支离破碎。

      他用力合上书本,刚要站起来上楼看一眼,却发现楼上的声音突然没了。
      那是一种比喧哗更让人不安的安静。

      下一秒,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是三秒后,“砰”的一声巨响。

      因为从小领先的数理天赋,“聪明”这个词伴一直随着林瑾行的成长,但他后来意识到,聪明不是万能的,他解得出一个系统在真空中的自由落体轨迹,却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人是怎么决定要跳下去的。

      “无论是9.6还是9.8,她都救不回来了,”林瑾行的语气放得很缓,“因为那栋楼太高了,我亲眼看着她的身体断成两截,被人一块一块地收拾起来,用毯子盖住,然后被抬走,警察调了对面楼层的监控,看到她是自己爬上栏杆外的,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有一点犹豫,我爸甚至没有一点阻止的动作。”

      那一天,他的母亲死于万有引力——这个他那时候刚认识,注定跟他纠缠一生的物理基础概念。

      陈嘉伦不知道林瑾行为什么挑这么个随心所欲的时间来给他讲述一个如此沉重的故事,简直是对他驾驶专注力的极大考验。
      但林瑾行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的,好像已经陈述过很多遍了一样,又好像冷静地讲述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我外公那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根本受不了刺激,没几个月就去世了,外婆伤心过度,想要争夺我的抚养权,但她年纪大了,后来被我爸送去了养老院,后来也去世了。”

      “我妈跳楼之后,我爸很快就把那套房低价处理掉,带着我搬了家,从那时候起我们只住独栋,再没住过平层,他找了风水师看了很久,才选了现在这栋房子,房子前面的游泳池就是这么来的,其实他不爱游泳。”
      林瑾行继续说,“那时候我留下了阴影,他还给我找了心理医生,一开始效果很差,因为我总是不肯开口说话,晚上也不敢睡觉,一听到风声或窗子震动就会哭,于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医生,他们先让我画画、讲故事、玩一些小游戏,等我渐渐不那么抗拒了,才慢慢引我去回忆那天,就像是在反复摩挲一把刀,刀刃很锋利,但随着时间过去,好像真的钝了,我不再半夜尖叫着醒来,也不再一遍遍梦见她停在空中的影子了,至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只有偶尔才梦一次。”

      林瑾行确实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在有关于讲述“家”这件事上,他发现他其实并不排斥把那些组成他梦魇的过往摊开给陈嘉伦看。
      但除了小时候接受过的那些心理治疗,林瑾行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母亲,时隔多年,乍一说起,才发现很多记忆已经被割得支离破碎。

      当初心理医生的治疗方向是淡化创伤,那些关于母亲的画面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暗示中被有意淡化,如果不刻意去想,他已很难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只是大脑为了抵御噩梦而重构的细节。
      以至于回忆起来,脑海里最清晰的,反而不是那道从高空坠落的身影,而是一个藏在记忆角落里的无关紧要的小片段——

      年轻的妈妈趴在客厅的桌边,教他写字,那时的他的“行”字总是收不了笔,一横到底像条蛇,妈妈轻轻笑着说:“你这不叫林瑾行,叫林滑行。”
      高中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反复梦见这一幕,在梦里,他总也写不好那一笔。

      陈嘉伦沉默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觉得钟飞、陈燕和他已经够抓马,但林瑾行家的抓马程度还要上一个量级。
      但他知道林瑾行不是在讨要安慰、心疼或者什么额外的关注,林瑾行只是想向他释放一些东西,他沉默地聆听才是最好的回应。

      这种事放在大多数人身上,往往会造就一个阴郁、沉默的少年,但林瑾行并不属于那一类,至少林瑾行并不阴鸷,甚至还保留着一些明亮的底色,这是陈嘉伦在与他相处的过程里逐渐察觉到的,不知是少年时期那些心理医生的功劳,还是林瑾行天生那种抽离式的思维方式救了他,又或者说根本分不清那个是因哪个是果。
      但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从林瑾行偶尔流露出的恣意,甚至放松得带点轻狂的样子来看,如果没有那段狗血而残酷的童年,林瑾行大概会比现在更加阳光张扬。

      以及,他现在总算搞懂林瑾行总是睡得不太安稳的根源,还有林瑾行为什么会对陈曦师姐的悲剧有那么强烈的ptsd了。

      导航显示还剩五公里的时候,车子已经下了高速,陈嘉伦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再往镇区的小路走。
      他们一路聊过来,陈嘉伦听完了林瑾行那沉重的少年时代,脑子终于接上了一开始被林瑾行打断的思路了。

      林瑾行不明所以:“怎么了?”
      陈嘉伦认真地问:“你觉不觉得我们忘记了什么东西?”
      林瑾行茫然地与他对视。
      陈嘉伦:“我们从学校带回来的行李,还在你家门口没拿。”
      林瑾行:“……”

      于是他们只好掉头往回开。
      等他们回到那别墅门口的时候,原本放在大门边的行李已经不在原地,应该是被人拿进屋里了,于是他们只好把车开进车库。
      陈嘉伦惊讶地发现车库里的车比刚才多了一辆,于是看了林瑾行一眼,林瑾行却只是很无所谓地一耸肩。

      他们的身影一直落在监控里,电梯刚上到一楼,一把男人的声音就响起:“瑾行,怎么回来又走了,行李也不拿进来。”
      陈嘉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刚才故事里的主角。

      虽然没见过林瑾行的妈妈,但陈嘉伦可以肯定,林瑾行长得那么好看,至少有林祥枝的很大一份功劳。
      林祥枝看起来还十分年轻,有种不刻意的自律感,很像那些港台明星,能当凤凰男吃绝户的,要不脑子过得去,要不脸过得去,脑子不好说,但至少后者,林祥枝是达标的,这对父子走出去,说是兄弟估计都有很多人信。
      这样一个男人在更年轻的时候,顶着一张跟林瑾行那样的脸,再加上多金,风流确实是注定的结局。
      陈嘉伦思维只发散了一瞬,林祥枝看到他却十分惊讶:“带朋友回来了啊?”

      林瑾行没说话,也不主动介绍,陈嘉伦只好礼貌地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林祥枝走过来很随和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名字很大众啊,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也是你这个名字,过来坐坐,别那么拘谨,当自己家就行。”
      林瑾行看起来只想“拎包就走”,不大想在自己家里“坐坐”,但陈嘉伦作为客人,不可能这么没礼貌,于是只好“坐坐”。

      林祥枝一边热切地在茶桌上冲茶,一边跟他聊:“大学同学?那很厉害啊,高考一定很高分吧?”
      陈嘉伦:“没有高考,走竞赛的。”
      林祥枝听了,立刻问:“几等奖啊?我们瑾行也是竞赛的,他是国际赛金牌。”
      陈嘉伦笑了一下:“没他那么厉害,只是国内金牌而已。”

      “那也很厉害啊,”林祥枝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你们那个学校,不管什么途径上去的,都是全国拔尖啊,我们那个年代读个大专毕业很了不得了,你们不一样了,而且你们这样的年纪,精力充沛又还没有养家烦恼,本来就该吵吵闹闹,今天带一堆朋友回家闹腾,明天跟一群同学出去玩,这个年纪的快乐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总是叫瑾行多交交朋友,鼓励他多去同学家里玩,多带朋友回家,他就是从来没带过,你还是第一个,你们关系很好吧?”

      林祥枝说着,把茶汤倒在小瓷杯里:“上好的陈年普洱,老朋友送的,市面很难买到这个品质,快尝尝。”
      陈嘉伦赶紧双手接过茶杯,有点心虚却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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