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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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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在他们约好登录系统确认offer的前一天，林瑾行接到了一通来自波士顿的越洋电话。
国际学生办公室询问他是否对申报的家庭成员需要补充，对方语气和态度都很关切，表达了他很优秀，导师期待他到来的意思。
林瑾行其实听出来了，言外之意他们只需要提交增补材料，对一些纯主观上的东西进行否认，不会有问题。
林瑾行跟对方聊了很久，最后委婉地询问了自己是否是接到这通电话的第一个人，对方说是，林瑾行就明白了。
第二通电话还没有打出去，他们只是先询问一下情况。
其实这个电话最应该打给陈嘉伦，但可能那边搞错了，不知道怎么打给了他，但也许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也就是说，只要他做一个决定，陈嘉伦就可以不用接到这样的电话。
电话当然不是什么关键，关键在于，美国在LGBT上确实很开放，但在保守领域的红线却非常敏感，他们一起走出去并不会变得自由，只会把那个□□的标签带去一个陌生的、白人主导的世界，在文化隔阂中继续被拉扯。
他们没有救命稻草。
LGBT的乌托邦，不是他们的乌托邦，无论在哪里，他们两个捆绑在一起的结果都只有一种——一起坠下深渊。
那一天他在人来人往的校道边独自坐了很久，熙熙攘攘的参观游客和学生从他身边走过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夕阳光影消失在初夏的垂柳枝头，夜幕裹着凉风笼罩了下来，他才给陈嘉伦发了那条信息让他回公寓的信息。
那段时间里，林瑾行说的谎比他前二十二年人生里加起来都要多，只为了把陈嘉伦推向那条“如果没有他，陈嘉伦原本会选择的路”。
临近开学的时候，林瑾行退掉了那个校外的公寓，把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亲密时光都封尘在那个他们一起布置过的房间里，收拾了所有东西住进了校内的研究生宿舍。
可真正难的事不止于此。
未来的三年里，他都不可避免地在这座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回宿舍的校园里，一遍又一遍地消化那个人不可能再出现这里的事实，夏天树荫浓密的时候，银杏叶染黄的时候，初雪落下的时候，主楼前他们坐过的草坪，结冰的湖水，奔跑过的球场，穿着学士服走过的校道……
他必须得重新学着用一个人的景象，去替代记忆里他们一起走过的画面。
其实远不止于画面，随便一段路过的笑声，飘来的音乐，球场上的喝彩，季节更替时不同植物的气味……都会成为触发记忆的开关，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为了不被那些记忆反复吞噬，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时间压进实验排期、课程作业、文献阅读和组会报告里，不给自己留下哪怕片刻空闲。
研究生的第一个学期，他还是没有跟任何人培养出那份独特的默契，说不清是主观原因更多还是客观原因更多。
一开始有一名飞设的本科生给他打下手，因为同样来自湾区也同样姓陈，林瑾行多了几分耐心，但对方无论水平和领悟能力还是比他原本的那位还是差远了。
林瑾行后来又和另一个交换生搭档，两人在算法上配合得不错，但一到了模型搭建阶段，沟通就明显卡顿，进度被拖了好几天，最终调试时出现反复报错。
再后来的一个课题里，组里又换了一个建模的同学，对方擅长模拟器搭建，工具熟练，但总喜欢用一种预设逻辑理解控制算法，林瑾行不习惯把思路拆解得太碎，反复解释让他感到疲惫。
毕竟他原本的搭档，是能跟他一起冲到全球第一理工院校的水平，他们彼此之间，哪怕只是半句未说完的思路，都能精准接榫。
研究生的第二年，林瑾行回了一趟湾区。
他沿着那条他们曾经走过好多遍的海岸线闲逛，傍晚的海滨情人路很有浪漫情调，氛围很适合谈恋爱，情侣们的絮语顺着海风低低地传来，像诉说着一段段难以名状的思念。
其实他鲜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那时刚好手头的一个项目结束，大家都难得放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导师说他总是待在实验室，让他也去放松一下，同组的研究生博士生各有各的节目，有的跟女朋友去主题乐园，有的跟同伴们一起去国外旅游，但林瑾行没地方可去，只好下意识地点开手机软件，定了回湾区的机票，支付完的时候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意识下得很莫名其妙。
那天天气很好，亚热带气候特有的闷热和潮湿都短暂地被一场季风带走，他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在走到一个游客扎堆的网红拍照点时，林瑾行总觉得这个角度的构景很熟悉。
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才想起陈嘉伦早在高三的时候，就给他发过这个构图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这里，还跟他说这里有一家柠檬茶店很出名，但其实不好喝，都是坑游客的，还有很多比这更好更漂亮的地方，要是下次过来可以带他去。
林瑾行已经看过了更好更漂亮的地方，而坑游客的柠檬茶店已经关门，招牌下写着旺铺转让。
没能喝到柠檬茶的林瑾行沿着海岸线一路从潮落走到涨潮，直到夜幕落下，正打算回去，忽然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陈嘉伦！”
林瑾行几乎是产生了某种错觉般转过头，却没有如愿见到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因为“陈嘉伦”是个在湾区重名率很高的名字，在大街上随意一喊就可能有几个人回头。
不属于他的那位“陈嘉伦”一边挥手一边在他身边跑过时，林瑾行才恍然意识到，无论是哪个陈嘉伦，都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了，而如果他的那个陈嘉伦在这里，一定会很恨他。
从那年一直到毕业工作以后，林瑾行都再也没有回过湾区——那个满街都可能有“陈嘉伦”冒出来的地方。
研究生的第三年，冬天，一场十年一遇的大雪席卷了北京。
林瑾行从实验楼披着雪回到宿舍，撞见自家室友揪着一包纸巾坐在楼梯口痛哭流涕，室友看见他，拽住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自己刚刚收到出国的女友的分手电话。
对室友不甚关心的林瑾行不知道这位兄台还有女朋友，感觉有点愧疚，于是问他们怎么分手的，室友抽着鼻子说:“她说好好读书，不要想她。”
林瑾行:“……”
这年头连分手口径都全国统一了吗？
于是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恨她吗？”
“我恨死了！”室友又悲又愤，“根本没个商量，突然就要分手，肯定是跟别人好上了！”
林瑾行的表情开始变得一言难尽:“也许……她可能不是跟别人好上，而是有什么苦衷呢？也许，她还喜欢你呢？”
室友听了，激愤地嗤了一声:“怎么可能，要有苦衷早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这种情况九成是跟别人好上了，前两天见面，那什么时她对我特别热情，那不就是移情别恋之后愧疚的分手炮吗！”
林瑾行:“…………”
他不敢再问了，只好礼貌性地安慰了几句。
室友是从长三角那边的高校考进来的，不爱看陈年八卦，也不知道林瑾行的过去，get不到这种敷衍式安慰，心想林瑾行这样的人果然体会不到普通人爱而不得的苦恼。
最后两个光棍蹲在寒风中的楼梯口陷入了各自凌乱的沉思，长久的沉默后，室友最后给他递了一根烟，说压力大了抽口烟可以缓解一下。
解不解压不知道，但室友抽完了一根，确实重新焕发了神采，整个人的状态从“她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变成了“妈的，娘们有什么好的！”，林瑾行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对方口中的那种负心角色，但看室友复活的速度，也将信将疑地点了一根。
那是林瑾行第一次抽烟，什么狗屁解压完全没感觉到，只觉得很呛，很辛辣，估计是便宜货，还有点苦涩，像午夜梦回时那些无法触碰的回忆的味道。
林瑾行不仅家境优渥，没有赚钱养家的烦恼，而且进度一直超前，从研一开始就触及博士层级的内容，在同龄人还在为选题、跑实验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第一篇一作顶刊，导师一直推荐他硕转博，但在工作和读博之间，林瑾行选择了前者。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因为那个被陈嘉伦曾评价为“很好看很遗憾”的航天项目，在一次技术路线的优化研讨中被重新启动了，项目的保密等级非常高，只有正式研究员才能接触核心，而他有幸被提前“锁”到了任务组里——
在研二时，他参与了一个高精度编队姿轨控制算法的科研课题，这是某个航天型号飞行试验任务下的一个横向子课题，合作方是航天系统内的国家重点实验室，整个课题里，他完成的轨道设计与优化部分最后被采纳为主方案之一，在后续的全工况闭环考核中，稳定性与容错表现都领跑其他备选方案。
课题结束后，导师接到一通来自该项目总师办公室的电话，询问负责轨道设计的那个学生毕业去向定了没有，有没有意愿来他们这边。
那位总师，就是后来主导那个重启项目的总师。
林瑾行不觉得自己是个很进取的人，也从不认为自己这一生非要达成个什么成就，Ph.D随时都可以再读，但那种无比想参与一个项目的前所未有的热情，对他来说远比学术成就更难复制。
新一轮的设计中，火箭型号的运载力有了最大化的突破方向，它将成为同级型号中运载能力最强的一代，方案重新在会议桌上被摆出来时，林瑾行前所未有地想找陈嘉伦。
只要他愿意，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立即联系到陈嘉伦。
但林瑾行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陈嘉伦肯定也在关注，并不需要他分享，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们早就不是能一起分享某个瞬间、某种情绪的彼此了，无论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立场的关系，还是如今所处的不同的保密体系。
工作的一年后，那个国家重点关注的项目在海岛升空，白色箭体在万众瞩目中挣脱引力，冲霄而上，四个助推器分离的时候，甚至在大气层里划出了震撼的水母状尾焰。
广袤苍穹间，人类造物的光影炫彩夺目，无数双眼睛和镜头都同时捕获到了那一瞬间无与伦比的工程美学。
箭体承载的多颗卫星全部顺利入轨，任务十分圆满，项目团队里的一个参与总设的年轻工程师一路表现出色，被副总当场夸赞是“未来总师的苗子”。
林瑾行坐在全国转播的测控大厅里恍惚了一下，固执地觉得这个赞誉在他这里只能是属于某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也一定在看直播，于是在转播镜头转过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在和千万个观众中的某一个进行某种默契的对视，盛大而隐秘。
那充满千言万语的视线，他最想对视的那一位有没有收到不知道，但其他千万观众收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的这一帧被自媒体截了出来，“一级珍稀动物航天帅哥”、“顶级智性恋的具象化”的词条一度被顶上热搜。
短时间内，无数“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此人所有资料”的嚎叫式帖子涌现，在社交网站内的热度一度盖过了火箭发射本身，紧接着，那份无可挑剔的学术履历就被扒拉了出来印证了热度。
不过很快，相关账号就因为泄露国家科研人员信息而被封贴。
工作的第二年，他们分开的日子已经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一年，他们各自的论文先后被同一本期刊收录。
也是在同一年，全国网络地图更新了最新一轮卫星影像。
那片他们走过的草地在遥感照片上已从葱绿褪为枯黄，曾经存在于其上的图形和像素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他们的爱情就这样从互联网中被悄然抹去，就像一段注定得不到认可的关系，只永远地留存在他们各自的硬盘里。
工作后的第三年，NASA为旅行者一号发射举办周年纪念活动，授权行星协会推出第二版限量纪念版的金唱片资料册，网上预约人数远超实际发售数量几十倍，同样的一册难求，封面是复刻的航线图，纸张和装帧都极为考究，林瑾行在网上看了一下，觉得没有他收到的那个好看。
林瑾行在那一年里还收到了两份当面告白，一份来自一位颇看好他的领导的女儿，一份来自他负责的课题组里一个研一的学弟。
学弟大概是从论坛旧贴里了解过他和陈嘉伦以前的事，否则不会贸然断定他的性取向，虽然林瑾行自己也无法断定自己的性取向，他一度觉得他的取向取决于陈嘉伦的性别。
学弟向他剖白心意的时候，林瑾行若有所思地愣怔了很久，他蓦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
陈嘉伦也许也会被某个人示爱，或者主动去向某个人示爱，又或者是跟谁相互暗恋一直到某个浪漫的时机，然后水到渠成地戳破窗户纸，就像他们当初那样。
由于走神太久，学弟误以为自己有戏，正要鼓起勇气乘胜追击，最后却只见林瑾行礼貌地婉拒道:“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个很敷衍的理由，也是个很难验证真伪的理由。
那天他下班后没有马上回公寓，而是靠在单位的篮球场的栏杆旁，远远看着几个同事在球场上奔跑。
雾霾沉沉的天空压在头顶，他连着抽了两根烟，他早已习惯了烟草的辛辣，不再会被呛到，也慢慢习惯了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涩。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多昂贵的烟，他总觉得抽起来都是苦的。
有人说他极少参加娱乐活动，像个彻底的工作狂，认真、专注、有边界感，在工作上跟同事都相处得不错，聪明而不自负，进所三年已经稳稳顶在核心项目线上，所里几个重大课题从立项到中期验收他都有参与，任务会上点人汇报，也常是点他，例行讨论有时由他代管，节奏也把握得极准，能照顾到每个人的发言节奏，新进同事和来跟项目的联培生都说他讲解问题特别清楚，也不乏耐心。
但工作之外，他就像一道干净的界线，就连身边的同事都不知道他的喜好。
唯有一次，有位同事跟他说Eason在鸟巢准备开演唱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他迟疑了片刻。
但这种迟疑又不像是要考虑是否答应的迟疑，而是像陷入了某种回忆。
随后，他一如既往地礼貌性拒绝了。
工作后的第四个年头，他们刚满二十八岁，这是距离他们第一次接吻的第九年、分开的第六年，也是林瑾行生命里最幸运的一年。
那年秋天，研究所开放了几个到欧洲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的名额，林瑾行毫不犹豫就提交了报名申请。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动机，直到他抵达现场，发现那场交流会的议题都不深入，更像是一场业内的联谊会，他并没有看到那个本以为或许会出现的身影时，才在某种难以言说的落空中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期待。
但在这趟旅程里，他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场空难，大难不死的后福是一个新的梦魇，以及，那个曾在波士顿地铁站里嚎啕大哭的男生再一次走到了他面前，代价是一个少年的空天理想。
不过，根据那个人后来气急败坏的说法是——“那不是你的后福，是我他妈特意回来找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