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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好好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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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后,陈嘉伦就先回了湾区看望外婆。
他本来想和林瑾行一起搞签证,但林瑾行的课题还没收尾,导师一拖再拖,仿佛要物尽其用,把他留到最后一刻才肯放人,林瑾行坚持让他在那边直接搞签证,说自己会在北京办理。
他全程没有插手太多安排,连他们未来要合住的小公寓也是陈嘉伦独立物色,林瑾行忙着最后的项目,并催促了好几次让陈嘉伦拿到签证后就先过去熟悉环境。
这样的要求本来是有些奇怪的。
虽然他们不是什么事都黏在一起,可这么长的航班,按理也不应该分开行动。
但陈嘉伦跟那边的学长已经在线上聊得比较熟,学长也建议他早点过来打点好。
陈嘉伦只好先寄了两箱行李去波士顿,因为怕欣赏不来大洋彼岸的烹饪风格,连小电饭煲都带了,然后在他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飞了一趟北京找林瑾行,打算过完生日就直接从北京出发。
林瑾行似乎确实在赶deadline,可能是忙着交接,一个月没见,人也清减了不少,陈嘉伦心疼他熬夜赶工,生日的庆祝方式特别简单,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只定了个小蛋糕。
他们在一起整整三年,已经过了热衷于绞尽脑汁给对方筹备惊喜的热烈阶段,却好像有了更多更细碎更绵长的牵挂。
陈嘉伦以前总喜欢热闹,此刻却发现真正的满足其实很简单,也并不需要别人作为见证者。
对着蜡烛许愿的时候,陈嘉伦希望他们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像现在这样简单而平凡——在他们布置过的房子里,有他、有林瑾行、有蛋糕。
他自认这个愿望并不贪心,应该是可以获得成全的,如果有难度,他愿意为之付出很多很多东西。
蛋糕是厚抹茶味的,店家放的料特别足,甜腻中带着清苦,可他们都不爱吃苦味太重的东西,才吃了一半,陈嘉伦就凑过去舔掉了林瑾行嘴边的奶油,从嘴角一路舔吻到耳边,然后含住他的耳垂说:“别吃蛋糕了……”
接下来的几个字饶是以陈嘉伦的脸皮都觉得有些羞耻,但却跟今天的氛围太契合,于是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近乎是呵气般在林瑾行耳边说了出来。
明明没有喝酒,他的声音里却好像带着某种麻醉因子,烧得林瑾行耳根发烫。
蛋糕是真的吃不下去了,林瑾行遵循了他的诉求“吃”点别的东西。
虽然早早爬上了床,但结果两个人都纠缠到很晚。
他们都并不是太放纵的人,可林瑾行好像忽然对那种事上了瘾似的,翻来覆去中好像有很多情绪要宣泄,温柔的,压抑的,激烈的,释放的,好像借着这种原始的方式用力确认着什么。
始作俑者陈嘉伦差点没招架住,调侃他是不是偷偷嗑药了,林瑾行却只是汗液淋漓地抵着他的额头,不断地吻他,带着点意犹未尽的笑意,喘着声说因为太久没见了。
太久没见确实是个很适合放纵的理由,他们把没见期间的体力全部都消耗在对方身上,最后陈嘉伦靠在林瑾行怀里,沙哑着声音说:“我就在那边先熟悉一下环境,等你过来,我就去接机,你来得早的话,我们还能去周边逛逛,不然以后肯定也很忙,有计划也没时间。”
林瑾行沉默了良久,才说了一个“好”。
陈嘉伦大概是真的被折腾累了,一个字都说不出了,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作为回应,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林瑾行挖起来,林瑾行提醒他带齐所有证件,又送他去坐车。
陈嘉伦原本没有多想,但林瑾行是个不习惯在公众场合表现得太亲昵的人,临走前,这个人却无视了周围的目光,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主动吻了他。
这一次的吻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好像他们会很久都不会再见一样。
网约车发动的时候,林瑾行一度欲言又止地扶着车门,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如果陈嘉伦早点察觉,可能会更早地发现端倪,但他当时被一切都压得太厉害了,把来自波士顿的offer和未来几年的求学时光当成他和林瑾行的救命稻草,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抓住这根稻草,没有那么多余力分出来注意一些不太容易注意到的细节。
直到这个比平常任何一次都像诀别的吻,他才觉得不太正常。
但他仍然不愿去往他最不敢想的方向想。
陈嘉伦有些心不在焉地办理了值机、托运、出境,最后等登机的队伍越来越短,短到只剩几个人的时候,他才排到队伍的最末尾,心绪不宁地登上了飞机。
直到登机口宣布关闭,微信忽然弹出一条群消息,是那个他们大一入学前物理竞赛新生夏令营群里的闲聊,林瑾行本来也在群里,但后来嫌吵,就退了,陈嘉伦还在里面。
有人说:“林瑾行保研留校了?”
然后几个人在下面接话:“哪个林瑾行?”
“靠,你院还能有几个林瑾行?IPhO那个啊!”
“真的?不是说他出国?@陈嘉伦,你们不是一起申博吗?”
陈嘉伦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完全没有回答的思绪,但群聊还在继续——
“保真啊,他导师还是带他本科的李院士,我今天去交材料的时候听说的。”
“所以他是拒了 MIT 吗?牛逼……”
“不去干嘛要申请啊,闲来无事考个GRE玩玩吗?”
“申请时肯定是想去的啊,真要想留校就直接申请本校直博了啊,MIT几年能毕业他现在又几年才能毕业,这是一个含金量吗……”
“导师肯定会让他硕转博啦,我校很差吗,IMO金牌也没出国啊,话说回来……靠!那可是MIT,他怎么想的?!……”
那一瞬间,一切的反常都有了解释。
陈嘉伦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盯着群聊,他立刻就联系了一个跟林瑾行同一个方向的同样保研本校的好友,好友很快就帮他打听到了,林瑾行确认留本校,已进入研究生导师暑期科研准备名单。
悬在心里的猜测骤然落了地,陈嘉伦在脑海里回溯起那些话语、神情、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空白……
林瑾行根本就没有点击那个“Accept Offer”。
早就从系统确认offer的那天起,林瑾行就已经跟他悄然岔开。
准备起飞的广播响起,即将横跨大洋的大型客机被缓缓推出停机坪,而就是在这时候,林瑾行的信息也掐点似的发了过来,只有短短一句话:“好好读书,别想我了。”
没有“对不起”,没有任何解释,陈嘉伦能想象着那人独自一人徘徊许久,把这句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却还是不敢打电话,陈嘉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拨了回去,但没人接,只有空姐过来提示他关机。
但他知道,林瑾行一定还在机场里。
因为飞机比原定起飞时间延误了二十分钟,如果没有全程看着他,林瑾行的信息根本掐不到这么准。
既不给他质问的机会,又给他留了十多个小时的消化时间,这个人连分手时机都算得这么严谨。
但陈嘉伦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为什么”,而是明明早上阳光灿烂,中午却下起密密的毛毛雨,林瑾行可能没有带伞。
关心总是比质问来得更加本能,可就是连这样平常的关心,他也失去了表达途径了。
飞机起飞时,已经临近中午,舱窗外是大朵大朵的云,陈嘉伦一页一页翻着GSA公众号缓存下来的推文,一条一条地读,直到手机没电。
十多个小时的航程,他睡得断断续续,一会梦见他们某次一起坐飞机回湾区时,林瑾行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的情景,他半睡半醒间下意识转头,身侧却只有空座,一会又梦见实验楼、梦见初雪、梦见林瑾行用温存过后的语气低声问他:“如果没有我,你会选哪条路?”
——你说了“想出去看看”,所以我让你没有顾虑地去。
陈嘉伦不是没有坐过长途航班,可是那班航班实在太长了,长得时间好像没有尽头,再醒来时,机舱外仍然是一片让人不知身处何处的云海,一朵接一朵的云缓缓被机身拉到后面,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记得有个老师曾说过:“科研不是脱离生活的孤岛”。
可现实总是反过来,是生活一次又一次闯进实验室,把未来拆得七零八落。
飞机落地之后,陈嘉伦按部就班地取行李,办理入境,查阅交通路线,转乘地铁,明明做的事一项项都条理清晰,没有一件出错,脑子里却十分恍惚,好像思绪还没有随着飞机而落地,还停留在大洋的那头。
直到地铁站广告写着“Your future begins here”的标语在视线里逐渐模糊成色块。
明明是美好的祝福,却像是一条讽刺又残忍的咒语,提醒他从现在开始,要在他们曾一起策划过的未来里,一点点地把那个人的部分擦掉。
明明分开才不到二十个小时,地球还没自转完一圈,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一万公里以外的那个拒绝接他电话的人。
崩溃来得如不请自来的风暴,毫无预警,顷刻就击毁所有伪装的镇定,他终于在这个没有人认识的异国城市里,像一个被夺走了安抚玩具的小孩,蹲在地铁站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来来往往无数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像还有人递给了他一张纸巾,又好像没有,好像有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又好像记错了,总之,关于那天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他都不记得了,来来回回只记得微信对话框里那句始终无法发出的诘问——
我那么喜欢你,林瑾行,你怎么可以这样!
甚至连一句“我恨你”都没舍得。
大二那年,他们一起搬到那间承载着他们无数亲密回忆的公寓那天,林瑾行取笑他说自己没有准备小超人被子,当时两人打闹了一通,笑声与气息混在一起,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单上,柔和得不像现实。
其实林瑾行说得不对。
林瑾行不是没有小超人被子。
林瑾行就是那条小超人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