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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万有引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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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能捞着说句话的空档，因为导演和编剧很快把林瑾行接下来的时间全占了。
陈嘉伦也很忙，他要跟尽调组对接资料，短暂的照面里只够他们打了个匆忙的招呼，疏离仓促，还比不上跟片场工作人员的热络，还没来得及说句有效台词，又各自被手头的事岔开。
下午有一场讨论会，几位主演与主创都参与，他们要在剧本的科学逻辑与剧情呈现上找到取舍与平衡，这刚好是陈嘉伦负责评估的内容，于是他也要去旁听收集信息。
电影暂名《光年尽头》，讲述人类迁徙计划中的最后一批航天员执行火种护送任务，女主驾驶主飞船“诺亚号”护送人类火种前往宜居星，男主驾驶“引航器”在前方布设引力浮标，为她开辟航道。
每一个浮标都要借助恒星的引力弹弓效应完成牵引，而引力弹弓是一次性任务，飞船借助星体引力加速后，将永远脱离回程轨道，等“诺亚号”跃迁至最后一段“引力走廊”，两人的通信也将永久中断。
她带着“火种”抵达新的宜居星，而他则坠入深空，成为星际尘埃。
剧本改了又改，最符合科学逻辑的结局是：女主在新星球的黎明中听到男主最后一段被拉伸的通讯信号，那是他坠入引力死区前的记录。
但主创团队希望故事能再多一个稍微温柔一点的版本，以满足不同观众的口味，毕竟这个故事里人类已经如此艰难，没有必要把悲剧钉在最后的帧画里。
几个最关键的脚本已经好几次推翻又重写，林瑾行很快给出了他们想要的结局的可能设定。
他拉出另一个白板，画下两条轨迹曲线，一条是飞船的跃迁轨道，一条是引航器的偏离路径，又补上星体的引力分布示意。
他科普式地向主创团队解释了可以引入的“引力回声效应”概念：“广相框架下的一种推测性现象，叠加的引力扰动可能在空间中形成一个短暂的引力回声面，那是一种极端条件下的时空共振，信号会在引力波的反射中折返，哪怕隔着很长的距离，也可能让通讯在某一瞬间重新接通，女主在新星球的黎明中听到的可以不再是他最后的讯息，而是某一刻真实的、此时此刻的回应。”
毕竟科学有时候也不需要那么扫兴，科学也从未否定过希望。
讨论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桌上散着剧本和文档，林瑾行的字规整、干净、严谨，像是准备了很久，两个白板已经被他画满了引力场和轨迹图，像一个广相的科普级演示模型，可以直接拿来当道具那种。
陈嘉伦看过剧本，剧情走向的偏好评估不在他的工作范畴里，但他私心很喜欢那个“更有希望的结局”背后的寓意——
万有引力从未只属于星体，它可以是一种意义更深的宇宙秩序，它藏在质量与距离的微妙比值里，牵引着看似离散的轨迹，让漂泊的生命与念想奔赴万有。
他不知道林瑾行在给出这个理论上符合前沿物理逻辑但概率极其微小的可能性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么一瞬间的情感投射，但陈嘉伦觉得这里除了自己，应该没人能看出林瑾行是临场发挥的。
因为林瑾行刚写完一个符号又倒回来在旁边补了一笔。
那是他思维太快，手速跟不上脑速时才有的习惯，代表他在构想而不是在复现。
陈嘉伦坐的位置在会议桌最末端，跟林瑾行一起过来的两个联培生就坐在他旁边。
他还没来得及在这种熟悉而久违的细节里允许自己沉溺两秒，就听其中一个联培生翻阅着资料：“师兄是即兴发挥的吧，这个之前没提过啊。”
“是啊，”另一个男生说：“他在即兴演算的时候才会回笔，其实我一直都没搞懂他为什么不去搞纯理论。”
陈嘉伦：“……”
你这小子对师兄有什么企图！
导演对着白板若有所思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没看懂，直接问：“这个可以拿去当道具吗，我们想要一个两秒的分镜。”
林瑾行当然不可能让这玩意直接上镜，他的脸皮还没那么厚：“这只是便于大家理解的原理，电影里天体力学专家的计算要详细严谨得多，如果不急，明天我给你们做一版。”
一个两秒的分镜能被如此认真考究地对待，导演感动得不行，连声道谢说好。
主创们后续在讨论视效呈现的时候，林瑾行就走出去接电话了。
但透明的玻璃根本算不上阻隔，陈嘉伦的目光却像卸了约束，毫无顾忌地落在走廊里的人身上。
他其实选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抵达片场之前他都压根不知道林瑾行会在这里。
哪怕林瑾行是他选择回来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他昨天才下的飞机，连酒店是风投公司帮忙安排好的，只用了一晚倒时差，就投入到这个刚接手的项目里。
郭制片接待他时，向他介绍说航天系统派来的技术顾问已经到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们这个剧组虽然看起来草台班子，但剧本和画面有专业人员指导，科学逻辑方面不用担心，而这是陈嘉伦负责评估的内容。
陈嘉伦当时并没多想，完全是出于惯例问了一下对方的title和名字，郭制片也不太清楚研究所里的title，因为林瑾行也没有太详细的自我介绍，于是他也只能笼统地说：“是研究所里的专家，很年轻，叫林瑾行。”
陈嘉伦拿着的咖啡差点脱手：“啊？！”
圆融的郭制片没能精确解读出这位陈博士的惊讶，以为他是在惊叹于这个穷比项目居然也能拉到国家队的硬核支持，笑着讲，“国家现在扶持硬科幻题材嘛，也很体谅我们这种有资金困难的剧组，对，林老师也很年轻，长得也很帅，今天接连来了两个帅哥，大家都在调侃是不是过来抢男主角饭碗的，会议室到了。”
他说着推开会议室的门，两个学生却告知他们助理带着林瑾行去看监视器画面了。
反正也不远，郭制片于是就带了陈嘉伦过去。
猝不及防近乡情怯的陈嘉伦还没做好“今天就要见林瑾行”的心理准备，他本想来日方长，慢慢做好各种预设，打好该打的腹稿，挑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再去找那个人。
没想现实是一出即兴戏剧，一点排练时间都不给。
于是一句“你好”之后就罕见地卡了壳，因为他根本没有预设过，还有那么多路人！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旧情人见面、聊聊未了余情的合适情境！
但被推着走了大半程，陌生与熟悉交织在一起，直到这一刻，望着林瑾行在走廊里的身影，陈嘉伦才发现其实并不需要周全筹谋，见林瑾行是一件很单纯的事，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好的时机，就像十七岁那年的航展一样。
走廊里没有空调，林瑾行手里夹着根烟，衬衫长袖子卷起，露出手腕，身上没有多余装饰，白衬衫、深色长裤，装束不再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却依旧透着骨子里的干净，干净到跟他弹烟灰的熟练动作都很格格不入。
他们的视线在某个瞬间撞了个正着，却没有谁先移开。
林瑾行隔着玻璃看着他，语气平稳地跟电话那头交代着事，就好像这事跟他有关似的。
一个电话打完，烟也抽完了，林瑾行却没立刻回到会议室，反而又点了一根，沉默地站在原地。
真奇怪，明明牌子一直都没换，尼古丁的味道该早刻进习惯里，但他好像才第一次尝到尼古丁真正的气味，原来好像并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么苦。
一直到收工，他们还是没有捞着能单独说半句话的时机。
郭制片攒了个饭局，林瑾行对这类活动向来没兴趣，下意识想推辞，就听郭制片笑着补了一句：“今天你们和尽调组的陈博士都来了，我们就想请你们吃个饭，就几个人聊聊天，很随意的，您别太见外，还有两位小老师，也一起嘛！”
滑落到嘴边的推辞被林瑾行默默咽了回去。
吃饭的地点在山脚下的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环境清幽，一张雕花大圆桌围坐了十几人。
几杯上头，郑导憋着的话匣子就率先打开了，滔滔不绝地畅谈着科幻题材的未来和心中那套宏大到近乎超脱现实的科幻宇宙构想，又苦笑着向投资经理细数起那些年为拉投资屡屡吃闭门羹的辛酸血泪。
大家于是很自然地聊起票房，聊航天，聊科幻、聊投资，从最近新闻频繁提及的即将迎来全球直播的大型发射项目，聊到一系列国字号工程，再到太空经济的投资前景。
林瑾行全称没怎么说话，也不适合参与这些话题，用开车挡酒，在坐的也很会做，没有拿互吹劝酒那套对待科研人员，话题就自然落到陈嘉伦身上。
项目投资经理已经喝得脸颊醉红，说话都带着点酒气，拍了拍陈嘉伦的胳膊：“Gallen厉害，名校博士，美国总公司那边直接推荐过来的顾问，我们今年做过很多深度行研，下一个风口非商业航天和无人机莫属，这是全球资本都在关注的重点赛道，不管是国内还是美国，这俩领域的顶尖人才都非常紧缺，你要是能踏进来，不管留在哪边发展，那都是一路绿灯的钱途啊！”
说着他又给陈嘉伦的杯子倒满，陈嘉伦只好笑着跟他碰杯：“叫我嘉伦就好，我应该还是会留在国内。”
“那正好，来我们这做行研！”投资经理亢奋地揽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做了个八的手势，“你这种履历在我们这里年薪能拿八位，二字头，这可是真实数据，我们这行薪酬很透明，我们芯片组的行研就是你校友，也就去年过来的，现在package 已经上这个数了，还不算项目跟投的股权激励，诶说句俗的，风口上连猪都能起飞，但凡稍微有点头脑的那是一骑绝尘了！”
桌上的如流水似的开的茅台确实在印证着这一点，话题这么一带，郭制片也插了一句：“今天就想问了，林老师和陈博士是认识吗，这个领域是不是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印象啊？”
陈嘉伦和林瑾行坐的位置并不相邻，也不在对面，中间隔着几个人，无论语言交流还是眼神交流都不合适，哪怕一个借着话题的对视都十分克制。
他们只对视了一眼，陈嘉伦不想表演故意装不认识的戏码，也不想给旁观者提供八卦话题，于是给自己和林瑾行找个笼统的理由：“读过论文。”
“看！这就是学术界的专属浪漫啊！我们这种多年的老学渣这辈子跟这样的浪漫就绝缘了，唉用浪漫不对，情侣才用浪漫啊，这应该叫……惺惺相惜！”
在郭制片的热情下大家又碰了几次杯。
投资经理很能吹，大家非常照顾这位大金主，散场就比较晚了。
林瑾行已经提前让两个学生先回去，尽调组的其他人也都在北京各有住所，只有陈嘉伦这个刚回国的北漂是住酒店的，大家陆续叫了代驾，陈嘉伦婉拒了好几路人顺路相送的好意，借机去了趟洗手间。
他其实想找机会跟林瑾行说说话，虽然他还没想好聊什么，也还不确定有些话题他敢不敢触碰，心里也还没捋顺措辞。
于是他故意待久了一点，等一起进洗手间的人都走了，他才走出来，结果发现林瑾行就站在门边。
林瑾行抓住了这个尽可能不显得太唐突的时机：“我送你。”
“好啊。”陈嘉伦无缝衔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