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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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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行在北京开的车像他本人一样低调,就像刚才的饭局里,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游离于投资和金钱话题之外的科研人员才是最富有的那个。
如果导演和制片人知道这点,说不定转头就游说林少爷入局。
林瑾行在专心开车,陈嘉伦坐在副驾,霓虹光影从车窗外掠过,片场的喧嚣远去,旁观者们尽数散去,餐桌上热闹的空气分子在车内沉寂了下来。
这是他们时隔六年的独处。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沉默成为了主题,不知道在等一个早已经没意义的解释,还是再等一个迟来的责怪,
车载歌单放着《墨尔本的翡翠》,缓缓流淌的港式遗憾在沉默中被放大到极致。
陈嘉伦看了一眼中控屏,他记得以前这首歌在林瑾行的播放列表里大概排在第250位左右,现在是285位,六年新增不到四十首歌,确实很符合林瑾行的作风。
他视线顺势移过去,落在那张熟悉的侧脸上。
从林瑾行的风格到林瑾行本人,时间都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这个人还是那种盯久了会觉得每个角度都恰到好处的好看,是那种很安静的好看。
就像那场全国直播里,指挥大厅里那不经意的抬头,不张扬,却足以让人记住。
而今天在会议室外的玻璃墙外,陈嘉伦看见的是同一张侧脸一边接电话,一边皱着眉连抽了两根烟,像是在处理什么难搞的事,于是他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走了之后。”
林瑾行说完,略微偏了下头快速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有些呆怔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别联想太多。”
大概是没想到他能笑得这么轻松,陈嘉伦也摇摇头笑了,但笑容很快渐淡:“那……”
到底是怎样的契机让你宁愿沉溺于尼古丁那点转瞬即逝的气味,以寻求片刻的喘息与放空?
是某个算不出来的参数,反复调试却始终达不到理论值的实验数据?
是思路始终不在一个维度上的同组搭档?
还是工作后永远赶不完的报告、接连不断的学术评审会和总装测试时的高压?亦或是某个本不该被想起的深夜?
大概是停顿太久,林瑾行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等下文,陈嘉伦哽了两秒,还是选了个最合时宜的问题:“这几年都还好吗?”
“还好,”林瑾行顿了顿,又问:“你呢?”
陈嘉伦没有半点客套,诚实地回答:“一般吧。”
车很快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给了林瑾行一点短暂的时间以消化这完全不在他预料里的一天。
一直以来,他都以一种近乎克制的方式关注着陈嘉伦,同时单方面地在心里为陈嘉伦设想过许多种可能。
在他的预想里,陈嘉伦也许会伤心一阵子,用一年半载走出这段感情,可能也会像他一样一头扎进排满期的课程和实验里,会在深夜亮着灯的实验楼里苦恼着某个未算通的环节,在白板上留下大片随手的演算,又在黎明前全数擦掉,或在一场研讨课上与别的博士生争论方案,用拗口的专业词汇去描述他对某个结构“不顺眼”的原因,语气八成是温和的,但眉眼难掩不服。
偶尔空闲时,他可能会去看一次SpaceX的发射现场,然后得意地在朋友圈发视频炫耀,心情不好时也会任性地用最不经济的方式调试他自己的模型,只因为不漂亮的飞行器不值得升空。
那个用“漂亮”来形容飞行器的男生,那个曾被教授夸奖为“未来总师的苗子”的男生,在林瑾行的设想里,过得自由、明亮,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传言耽误。
他会师从一位业界泰斗,顺利拿下博士学位,或进驻 NASA 研究中心,或被硅谷航天独角兽高薪预定。
他会在毕业典礼上被同伴拥抱,然后在某个航天器发射现场紧张地和团队一起数倒计时。
他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人,在那个可以被合法认可的地方,开始一段不被审判的感情。
也许在发射那天,他会拉着那个人一起共享火光穿破云层的时刻,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参与设计的部分,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一定亮,像当年第一次跟自己谈起他的火箭方案那样……
林瑾行曾摊开两条路任他选,无论陈嘉伦想走哪条,他都可以无怨无悔地去走剩下那条。
他自以为已经做了这段感情最大的罪人,他把无数可能的未来留给陈嘉伦,把流言留给自己,他自认能给的不多,但除了那个“说好的一起走”的承诺之外,他确实把能给的都给了,虽然没有跟对方商量。
于是林瑾行问出了今天一见面就最想问的问题:“我看过你发的论文,为什么没有做航天,你不是喜欢吗?”
陈嘉伦脱口说:“因为工资低啊!”
林瑾行:“……”
关于这一点,他确实无法反驳。
他不知道陈嘉伦现在有没有达到八位数水平,但金融业应该不是一个讲究“精神”和“奉献”的行业,就薪酬潜力来说,肯定不是他现在这种朴素的薪资体系能比的。
就比如他们为同一个合资电影项目的不同环节担任技术顾问,一个是国内航天系统派过去的技术指导,一个是资方特聘的尽调顾问,体制使然,林瑾行是免费的,而陈嘉伦是按小时算的,待遇对比实在过于惨烈。
终于轮到了陈嘉伦很不厚道地笑了。
林瑾行瞥他一眼,心里其实也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出来,他只会摆出最扫兴的理性:“你这种敏感专业回国是最窄最危险的一条路你知道吗,你可能会上不了飞机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陈嘉伦一脸无辜地说,“又没人跟我说过,那怎么办呢,回都回了,看来是上天眷顾了,那就只能把它走宽了。”
林瑾行无言以对,在瞎扯上他从来就不是陈嘉伦的对手,他只能庆幸陈嘉伦的博士方向没碰运载火箭的核心领域,否则他上飞机前的处境不堪设想。
陈嘉伦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语气平静下来,“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又不是喜欢就一定能得到,当时实验室推荐我去NASA的一个合作项目,算预聘吧,签证身份、履历、推荐信,全都水到渠成,可以很顺利地拿绿卡,但我查了条款,一旦签了,核心项目十年内不能随便离境,也不能自由回国。”
他顿了顿,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这个,我没有去,不知道为什么,说不上什么特别的理由,可我就是不想留在那里,我还是想回来,也许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选择本来就发生在一念之间,当人们回顾过去时,往往连自己都说不清那些一念里都有什么成分。”
他说到“一念之间”时转头看了林瑾行一眼,那个最大的“一念”恰好也在看着他。
目光在那一瞬间重叠时,他们像是又回到了大学实验室,在某个深夜完成一个数据计算后的默契的对视。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陈嘉伦又笑了笑,用一种近乎无所谓的语气继续说:“后来有个投行在招量化,我数学还行,朋友内推了我,工资高、项目灵活、没脱密期,想走就走,但我不太想去,因为我已经在申请国内教职了,后来又了解到他们在国内设了个风投子公司,这个项目就是他们想要投资的,因为题材原因,他们需要有相关背景的人去把控,而刚好我有回国的意向又做过类似的项目,所以就顺理成章地接了,反正教职申请结果还没下来,做得好还能长期合作呢。”
林瑾行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没接话。
没问他为什么对脱密期这么抗拒,为什么对回国有这么深的执念,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拿前程来换取。
不知道是怕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事情会再一次一发不可收拾地滑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而这一次他已经无法保证自己能在一切失控的时候果断地踩下刹车。
还是怕问出了其他一些他根本不想听的答案。
就像是一个嵌套的潘多拉魔盒。
两分钟的红灯倒计时跳到了0。
陈嘉伦诧异地注意到,十几秒后,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鸣笛,林瑾行才像是忽然回过神一样,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这是陈嘉伦曾十分熟悉的状态,林瑾行走神的状态。
就像他中午时穿过人群,向这个人伸出手时,林瑾行那片刻的表情空白和思维停滞。
沉默在剩余的路程里重新成为了主题,接下来对话是二十分钟后,车子在酒店大堂前停下后,陈嘉伦客气的“谢谢”和林瑾行下意识回答的“不客气”。
他们的客气太自然了,曾经的亲昵被经年的分别磨得面目全非,两个人都罕见地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还是陈嘉伦先笑了一下,像以前的很多次再寻常不过的道别一样,站在路灯的暖光下,摆手对他说:“明天见”。
只要对象正确, “明天见”这三个字就足以勾出人心底所有不安分的念想。
因为林瑾行曾有过一场只属于自己的倒计时告别,明明与两个人有关,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终点。
他在那段倒计时里感到过无法言说的孤独与恐惧,以至于他那时候差点直接将一切和盘托出,空亏一篑。
而陈嘉伦的“明天见”,好像是一种隔着时空的抵消。
虽然他也说不清到底抵消了什么,但第二天,林瑾行到得特别早,等课题组的学生到了后,才发现他一大早就已经把导演想要的板书道具准备好,又把课题组接下来的工作做好了规划。
林瑾行对单位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对电影指导项目也谈不上热情,但他忽然开始期待有关于这个项目的每一天,因为那都是“明天见”的下文。
而下文里,有他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