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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夸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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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伦如林瑾行期待的那样向研究所提交了正式申请资料。
技术评估是整个面试流程里最核心的环节,直接由项目副总把关,各分系统派技术骨干列席,方便直接现场补充和追问,林瑾行原本被安排在技术列席的名单里,但为了避嫌,还是找了个盯遥测数据的理由把这项任务推荐给了同办公室的梁萧,虽然现在他们的“嫌”应该还没多少人知道。
梁萧下午一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林瑾行旁边,办公椅滑得吱呀响:“领导安排你去是对的,我总算是见识到他们的技术考察了,又广又尖,各种连续深入追问都是往死里刁,光是能不怯场就不错了,但人家就跟聊天一样。”
林瑾行停下敲键盘的动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耐心地倾听。
梁萧习惯了林瑾行对八卦不感兴趣的态度,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林瑾行给反应,林瑾行是工作是走神还是在聆听都无所谓,只要壳在这里,他就能倒豆子似的说下去:“一开始是担心他的科研训练体系跟我们不一样,副总上来就丢了两个典型故障场景给他,没数据啊,就一张示意图,结果他很快就把内部讨论的几个推断点点中了大半,我还问几个姿轨算法细节问题,他都秒答。”
林瑾行当然知道陈嘉伦的长短板,陈嘉伦对算法的理解基础是他们曾经在无数次探讨中打下的,那是他们以前配合无间的默契,这方面当然难不倒他。
梁萧是前不久才调来的,没有太细看陈嘉伦的本科段履历,也不太了解林瑾行,不知道这两人的本科履历重合度极高,还以为他们不认识,一个劲地给林瑾行介绍陈嘉伦。
另一个同事闻言,头也不抬地问,“不是说麻省出来的吗,履历应该很亮吧?”
“履历一回事,”梁萧忽然拍了拍林瑾行的肩膀,“关键人长得贼帅啊,咱所草的位置可能要被抢走了,咱们这行,聪明的大脑随处可见,好看的皮囊才是稀缺资源啊。”
办公室里原本一片沉默,这段时间各种复盘会下来,气氛都很压抑,梁萧这一句,已经这几天以来为数不多稍微轻松点的话题,有个女研究员闻言立即抬头:“有帅哥?真的吗?”
同事插话:“帅哥咱们办公室就有个,你不是天天对着吗?”
女研究员叫方苒,她的水平放在所里只能算中规中矩,好几年过去,干的还是个助理类的活,若不是父母是业内研究员和教授,她恐怕连门槛都摸不到,那份体面的“敲门砖”让她顺利留下来。
像他们这种研究所主要有两种人构成,一种是林瑾行这种实力硬得没话说的,而另一种人,则是像方苒这种背景特殊的“红孩儿”。
但方苒是个没野心的“红孩儿”,也自知和林瑾行这种核心骨干从根子上就不是一类人,她无心大志,能在这样的平台上安稳干活,已经是满足了,由于没野心而且有自知之明,不争不抢,所以性格也很好,跟大家能打成一片。
但她却是少数知道林瑾行性取向的人之一。
因为行政部门有个同事和她是闺蜜,那闺蜜又跟林瑾行是校友,闲聊时顺带提过一嘴,说林瑾行在学校时的某些传闻,方苒就知道这么个信息,也不知道另一个男主角姓谁名谁长啥样,被同事这么一句话还真堵着了。
方苒瞄了一眼重新敲起了键盘的林瑾行,林瑾行对这样的调侃显然已经免疫,于是她只好反驳道,“帅哥哪嫌多啊,整个所里就一个也会审美疲劳好吗。”
“总体再帅也拉倒吧,到时候拿方案压你的时候,就算是吴彦祖,你也只想把键盘扣他头上,特别是这种啥都懂一点的,最难应付,”一个同事说,“而且咱家林工不只是所草,是经过人民群众认证的航天业业草,航展的人拿着那张被疯传的直播截图跑到宣传部,指明要请他去做青少年专场主讲人。”
林瑾行简直越听越离谱了,抬头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刚听说的,主任刚接待的人,他在开会待会你问他,我听说这届航展有很高的国家领导出席。”
林瑾行对自己的事不甚关心,转头问梁萧:“所长和副总对他什么评价?”
“还能怎么说,残骸还躺在太平洋底呢,蛟龙号都拉不回来,副总头发都白了,有人肯定要啊,”梁萧叹了口气,摊摊手,“要不是流程走不完,当场就能拍板,无非就是缺了点型号历练,这最好办了,各组轮一遍,扔去一线泡一泡,不出几年就进两总梯队,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所长问他为什么拒绝了那边的机会,他说他喜欢国内的环境,嘿,有个性。”
方苒喃喃地说:“帅哥干嘛想不开啊?帅哥喜欢归零啊?”
“什么想不开,”梁萧义正辞严地纠正她,“那是有觉悟!”
另一个同事说:“别让我猜中,第一个轮的肯定是我们室。”
林瑾行笑了一下。
听同事们讨论陈嘉伦是个很奇妙的感觉,林瑾行从来不缺认可,但他忽然发现,原来从别人口中听到对另一个人的认可也很值得愉悦。
林瑾行这天难得没有加班,因为陈嘉伦已经在约好的一家日料店里等着他。
一起吃饭当然不只是约会,整顿饭的时间,他们都在讨论政审材料要填到什么程度,最后讨论的结果是,海外科研经历会让政审变得异常严格,直系血亲必须填。
这么一来,他们就是众所周知“亲”的了。
日料店离陈嘉伦落脚的酒店要二十分钟车程,林瑾行开车送他回去,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陈嘉伦打了几个英文电话,直到车停在酒店侧门,陈嘉伦挂了电话,却没有立刻下车,很自然地问他:“不留下来过夜吗?”
林瑾行看了他一眼。
陈嘉伦笑了一下,觉得林瑾行也是够拧巴的,极力说服自己入场的是他,现在不爽的也是他。
林瑾行说:“你在断送前程。”
陈嘉伦的笑意缓缓收敛了回去,眉宇间的神色正了下来:“林瑾行,你差点就死了。”
林瑾行一愣。
陈嘉伦说:“我其实很想问你,你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的那一瞬间,有设想过假如你没有那么幸运,那么你这短暂的一生有过什么遗憾吗?在从命运赚取的余生里,有没有过什么决心,做一些以前想做却一直没能做的事?参加同事的追悼会时,有放下过什么以前从来没放下过的包袱吗?”
林瑾行刚想张嘴,就被陈嘉伦打断了:“我帮你设想过。我十七岁就认识你,十九岁跟你谈恋爱,我们曾亲密无间地生活过三年,学业,生活,理想,我们曾渗透在彼此的生命历程里,我自以为很了解你,所以我尝试过从你的角度去想过这些问题,但是我发现我怎么想都还是没有答案,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不了解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有想要弥补的什么吗,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在你劫后余生的那一刻,或者说在那一刻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我,毕竟我们的过去那么美好,那么意气风发,应该也很值得你留恋一下。”
死亡是生者的课题,每个人都会在其中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林瑾行也不例外。
他参加过那些死于空难的同事们的追悼会,其中蒋喻的那场特别深刻。
因为蒋喻年纪只比林瑾行大一岁,跟其他人一样没有遗体,只能用一套衣服代替。
林瑾行跟蒋喻其实不算熟,只是工作上有过一点交集,而且十分有限,因为蒋喻并不在北京任职,而是在某个偏远的院所,曾好几次申请调去北京,都没能成功,在林瑾行的评价标准里,蒋喻的能力是可以胜任北京的工作的,只是有些时候,仅仅是“能够胜任”是不够的。
但在年迈父母沉默而无法宣泄的痛苦里,林瑾行触碰到了工作之外的蒋喻,一个出身于普通城市的少年,拼尽全力考上了大家眼中最好的大学,拿到了普通人眼里很厉害的硕士学位,进入大众眼里非常好的工作单位,按部就班又不出错,一切属于他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却在某个瞬间被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