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压力 ...
-
跟林瑾行同步的行程让陈嘉伦觉得连就着沙粒喝矿泉水都觉得有意思,但更多的时候,跟他同步的只有沙粒和矿泉水。
陈嘉伦在这个庞大体系里的适应速度得比林瑾行料想的还要快,有一次从厂房对接完工作回来,一起去饭堂吃饭的时候,他摊着手对林瑾行说:“我觉得我已经能考一堆钳工证,焊工证之类的了,哪天不干这行了,可以靠手艺谋生呢,以前金工实习的时候用砂模铸造搞过一个火箭模型你还记得吗……”
林瑾行忽然将他的手抓了过来,发现食指上缠着一圈皱巴巴的创可贴:“怎么弄的?”
“不知道从哪里划了一下,走的时候发现的。”
陈嘉伦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觉得这时候自己的台词应该是装可怜撒个娇,于是逗他说,“我是不是应该说很痛,然后博一下你的心疼,套路不都是这样吗?”
林瑾行没笑,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不大但边缘有些红肿,但处理得十分粗糙,根本没上心。
这时,梁萧忽然从后面窜上来,左右开弓一手搭一个肩膀,直接把两人撞得往两边一晃:“好消息,听说食堂终于听从了群众意见,换了个懂人间疾苦的炒菜师傅,青椒肉丝不再是水煮肉了!”
两个人抓着的手骤然分开。
除了最攻坚的时刻,关于办公室地下恋情的刺激,陈嘉伦也算是感受到了。
而更大的压力也随着航展的开幕而接踵而来。
很多人对航天项目的印象是令人自豪的发射成功率,但很少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型号任务惨烈失败后,公众对航天的印象跌到冰点,甚至有航天工程师去买火车票被售票员当场拒绝,从那一次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新构型首飞、试验的型号都几乎很少被直播。
谁都没想到,类似的事情会在二十年后以更极端的方式上演。
航展的科普公益讲座是面向大众开放的,现场座无虚席,前排的位置留给了青少年,后排和过道站着不少举着相机的航天爱好者与媒体记者。
一位老专家做了开场发言后,主场就交给了作为青年代表的林瑾行。
大屏幕随之切成了地火转移轨道的动态模拟图,一条亮银色的轨道弧线连接起地球与火星。
林瑾行刚走上台,一个细长的物体忽然从侧面飞了过来。
林瑾行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等他辨认出那是一支笔的时候,尖锐的笔尖已经擦着他的侧脸划了过去,一路蹭到耳根,紧接着“啪”一声砸在屏幕上,在地火霍曼转移轨道上砸出一片突兀的黑色墨渍。
血几乎立即就渗了出来,血的红色和墨水的黑色在林瑾行的脸上混杂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刺眼。
“国家花那么多钱就养了你们这种蛀虫!”声音从观众席里炸开。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干瘪,脸色却涨得通红,愤怒地又把什么东西扔过来:“筹备这么久的火箭都能失败!你们配花纳税人的钱吗!”
整个会场陷入死寂。
东西飞过来之前,林瑾行已经迅速侧过身,用后背彻底挡住了老专家的方向,钢笔砸在他的肩背上,墨水瞬间甩开,在浅色外套上溅出一大片狼狈的蓝黑污渍。
“国家养你们这些小白脸干什么,这里是你们的选秀舞台吗!怪不得任务失败,要不要在台上唱首歌给你们的粉丝听听?”男人的嘶吼愈发刺耳,“这么多钱交到你们手里,怪不得火箭完蛋,让国家抬不起头,蛀虫败类!”
这话其实并不对,因为只有青少年场是林瑾行来主讲,其他场都全部是老专家,而且火箭的推进系统也并不是林瑾行的领域。
巡警已经从侧门和后排同时冲了进来,两个便衣几乎是瞬间就将男人按倒在地。
“你们这种人脑子里有没有真东西啊?”那人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不会就吃饱了坐着等着人家空叉开源,别浪费大家的资源……”
林瑾行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质疑脑子里没东西,但后面的话他没听见,因为混乱制造者已经被带离现场。
工作人员上来把他带到后台,有人按住他的肩帮,有人递纸巾,有人在对讲机里呼叫医护。
林瑾行觉得这点小伤过于兴师动众了,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其实可以继续讲完整个讲座:“我没事,一个创可贴就可以了,不用叫医护。”
工作人员里不少是大学生志愿者,一个女孩听话地帮他翻找创可贴,感慨地说:“您心态真好啊。”
另一个正式的工作人员却十分谨慎:“不行,你有伤口,这种人精神状态不正常,要么心理有问题,要么就是收钱办事的,要么就是报复社会,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这种人我们见多了,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人,八成是无业游民,专门报复社会。”
大概是气氛过于紧绷,又有人缓和了一下气氛:“主要是你这么好看的脸要是破相了国家赔不起的。”
林瑾行没接话。
其实在那个人忽然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林瑾行的视线已经扫到了他的动作了,他本来可以完全躲开,但他另一侧是正在走下台阶的老专家。
老人家八十多岁,参与过多型国家重点运载型号的总体论证,是系统里少有的定过方向的人,本该安享晚年的,却被临时返聘请回来坐镇,他不可能让笔尖飞在老人家头上。
林瑾行从没觉得自己干的是多了不起的事业,他也厌烦过繁琐的流程和体制,也看不惯一些摆不上台面的龃龉,但这个领域确实也有很多值得敬重的人和事。
师傅的说教总是生硬又难啃,但那些从戈壁滩、从试验失败、从无人喝彩的年代里走过来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骚动很快被压下去,讲座被中止,医护人员在后台给林瑾行清创消毒,拍照备案。
林瑾行刚拿起水杯喝水,就听见走廊里就有人好像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忽然停住,紧接着一个医护人员脸色沉沉地走进来:“歹徒HIV核酸检测阳性,笔尖上检测到体、液。”
林瑾行猛然一顿。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想这句话的意味,想HIV暴露感染的概率,想阻隔药的失效概率,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拿着水杯的手腕有点抖。
一阵鸦雀无声的静默后,不知谁低骂了一声:“变态!”
所有相关帖文被第一时间处理,这事在体系外算是勉强压住了,后遗症却在整个体系内却不可避免地持久蔓延着。
“这怎么还是份高危职业啊……”陈嘉伦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其实很浅,真正的问题反而是笔尖带进去的墨水,在皮肤纹理里留下了一点洗不干净的痕迹,耳根那一点隐约泛着暗色。
陈嘉伦看了一眼就心疼得跳脚:“会不会留疤啊!”
林瑾行被他的关注点逗笑了:“留疤了怎样,你要始乱终弃吗?”
“讲道理,先始乱终弃的有资格说别人始乱终弃吗?”
林瑾行:“……”
这本陈年破账怎么就死活翻不过去!
陈嘉伦放下消毒棉签,抱住他轻声问:“你当时害怕吗?”
“没有,”林瑾行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又说,“但后来他检测出来艾滋的时候,其实我挺害怕的。”
陈嘉伦抱紧了一点:“没事,医生说伤口很浅,按时吃药就没问题的,而且就算……总之不要为小概率事件焦虑。”
道理都懂,可后怕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讲道理,林瑾行不敢再设想那些不好的“如果”,更不想传染焦虑,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我知道。”
陈嘉伦侧头亲了一下他的脖子,刚碰了一下就被林瑾行推开了:“别……”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一般没有人会直接来公寓找他们,林瑾行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消息:“领导来了。”
由于工作年限过短,陈嘉伦对体系里很多东西了解匮乏,显现出一点清澈的茫然:“来干嘛?”
“家访吧。”
陈嘉伦乍然而起,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家访:“现在?!这么突然的吗?没有个提前通知的吗?这个破公寓有什么好访的?他们已经在门外了?怎么进小区大门的?”
林瑾行看他原地炸毛,觉得好笑:“可能尾随富婆?”
但陈嘉伦没空跟他开玩笑了,很有奸夫自觉地迅速收拾起一切,试图抹除这里这个屋子里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但实在太多了,他根本收拾不过来,手忙脚乱,当初那份“大不了就撒手不干”的潇洒散漫荡然无存。
林瑾行笑着拉住他:“别收了,要当总师的心理素质呢?知道又怎样。”
话是这么说,陈嘉伦不惧怕见光不代表要主动迎光而上,同事也就算了,领导面前还是保守点,以免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尴尬,虽然他觉得领导应该已经猜到了,但心照不宣和主动摆在桌面是两码事。
林瑾行不太理解这种把领导当傻子的脑回路,这人从国外回来后反而变得愈加保守,并且显然已经忘了之前跟人说过他们两个是合租一个公寓。
来的是许主任和一位党委的领导,进门后先是例行关心,表达慰问,告诉他那个嫌疑人是炒股亏了钱,还不起债,报复社会,成分也不好说,还在调查,可能是为了挑起公众愤怒,制造舆情,煽动情绪之类的,以前也有过案底,让林瑾行不要背心理包袱,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提,按时吃药云云。
做完一大轮形式工作以后,许主任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这个屋子的很多摆设都挺奇怪的,比如宽大的书桌上并排放着两台电脑,比如门口的鞋架里摆着明显不止一个人的鞋量,比如那只金毛狗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扒拉着卧室门,像是里面还藏着人。
林瑾行看着拼命扒拉着卧室门的毛仔,差点没忍住笑,然后就听许主任意味深长地问:“就一个卧室?”
林瑾行“嗯”了一声,过去把毛仔牵走。
另一位领导对林瑾行不太熟,倒是没多想:“要那么多卧室干什么,又不是跟父母住。”
林瑾行最后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趁着另一个领导按电梯,许主任回头用手隔空点了点他。
如果没理解错,林瑾行觉得他意思应该是“我知道了,你好自为之”。
林瑾行想起这人当时按下自己的辞职申请的时候,也是这个手势,林瑾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暂缓”现在有没有被解除,更不知道是不是他胡编出来的。
许主任这个嘴不把门的,光是自认为需要给林瑾行保密的事就已经有两件,那可真是憋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