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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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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戴吗?”
“当然,说好的啊!”
陈嘉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的时候,林瑾行还颇有些一言难尽。
不止是因为这个举动跟周围的环境很格格不入,主要是他对陈嘉伦这方面的审美实在没底。
并且出于对金饰的刻板印象,他直觉里头是亮得晃眼的那种浮夸款,怎么俗怎么来。
然而他刚还想再挣扎两句,就听陈嘉伦说:“这可是外婆专门留给我结婚的首饰呢,我特意重新找人打的,你可一定要戴,戴了你就是我的人,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林瑾行默默咽下了尚未出口的挣扎。
现在哪怕陈嘉伦掏出一对金灿灿的龙凤镯,他也只能乖乖配合了。
好在陈嘉伦的审美这次很在线,盒子打开是一对黄金素圈对戒,款式低调极简,没有半点花哨纹路,只在内侧浅浅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还配了两条细巧的素链。
林瑾行很配合地伸出手,陈嘉伦却没往他无名指上套,而是把戒指穿进项链,轻轻挂在他颈间,扣好搭扣。
林瑾行轻声问:“不戴手上吗?”
“戴无名指太扎眼了,大家肯定会问的,项链就藏在衣服里,低调很多,不注意就看不到。”
陈嘉伦本以为黄金难免会俗气,可发现戴在林瑾行身上却半点不俗,那点暖金从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反衬得人清隽干净,气质疏朗,他默默感叹这玩意果然还是得看人。
林瑾行照葫芦画瓢,也帮他戴上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戒圈。
“一般来说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陈嘉伦回头问,“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比如交换一个往后余生的承诺之类的,大家不都这样的吗?”
“在这?”林瑾行目光扫过周围,神色有些复杂,他向来愿意迁就陈嘉伦,可在墓园里许诺余生,也未免也太先锋行为艺术了。
他们的面前是合葬的墓碑,照片里的外婆眉眼慈祥,神采依旧,和林瑾行当年第一次见她时没什么两样,紧挨着外婆的另一张老人面孔,林瑾行只在陈嘉伦的旧相册里见过。
陈嘉伦转过身,笑着牵住他的手:“外婆本来就很喜欢你啊,要是外公也能见你一面就好了,可惜他去世得早,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林瑾行一直觉得仪式感不重要,作为一个坚实的唯物主义者,也从不会把对亡者的情感寄托在祭祀行为上。
但这一瞬间,他莫名也很想带陈嘉伦去墓园拜访一下他那早逝的妈妈和外公外婆。
走出墓园时已经是傍晚,风起了一点,过于先锋的行为艺术还是没有发生。
因为不远处恰好来了一户人家在办新葬,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浓烟裹着纸灰被风卷起,一阵一阵飘过来,实在太煞风景。
他们还是照原定计划,约上了年初就已经约好的那顿饭,一切都和当时说好的一样,连地点都没有变,只是比年初计划时少了一位老人。
两家人的聚餐没有约在谁家,而是定了一家很难预约的私房家宴菜馆,他们两个临时回来,那家菜馆排单原本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还是搭了林祥枝的关系,才得以插队。
菜馆环境很好,园林错落有致,闹中取静,这一次热闹得多,陈嘉欣甚至还带了男朋友过来,所以气氛还算“其乐融融”。
陈燕的态度松动了不少——陈嘉伦是在散席后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陈燕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对每个人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但席间大家闲聊时,她有好几次转头看向林瑾行的方向,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因为人太多,而有些迟来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支撑这个结论的另一个最直接的证据是陈燕走出庭院的时候,回头问他:“今晚回家吗?”
陈嘉伦不太确定她这个“回家”是否限定对象,迟疑着没有立刻回答。
陈燕像看穿了他的迟疑似的,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要去广州,晚上不回来,你们要是回去的话,门锁换了密码锁,密码是你生日。”
这个“你们”是个很好的信号,虽然陈燕作风依旧高冷,并不等陈嘉伦表现出惊喜,扔下这么句话就走了。
但欢迎他们的不止陈燕,舅父总是更疼这半个儿子,搂住陈嘉伦的肩膀:“去我们那,去我们那,以前就来过,大家都熟了,明天老表们约了烧烤呢!”
“烧烤明天再去。”林祥枝也凑过来,从另一边搂住陈嘉伦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今天就来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过两天一走又得失联,每次一失联人都联系不上,一起过来聊聊啊,我都推了今晚的应酬了。”
陈嘉伦头一次面对“回谁家过年”这种足以难倒万千年轻夫妻的头号难题,一时很为难,为难中看了林瑾行一眼。
林瑾行正站在水池边,低头看锦鲤,这人游离在家长里短之外,闲散得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完全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仿佛本来就跟他没关系。
陈嘉伦只好把难题处理妥当,送走了所有人,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时,他才对林瑾行说:“我觉得妈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但她不好意思开口。”
林瑾行抬起头:“为什么?”
陈嘉伦顿了一下,轻声说:“因为当年那份报告是她的主意,她当时只想着把我们拆开,所以利用了你的痛苦,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你又因为这件事放弃了去美国的机会,她可能挺愧疚的,觉得毁了你的路,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太难开口了。”
林瑾行沉默了一会,倒没有觉得这件事需要多大的歉意,他不是会反复咀嚼旧事的人,陈燕要真为此专程说个对不起,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
但对陈嘉伦而言,这点不明显的松动已经足够他高兴了。
那些曾经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反对,在时间、距离,还有漫长而固执的坚持里,正在一点点消弭。
走进停车场的时候,林瑾行问:“今晚回谁家?”
“你家啊,”陈嘉伦说,“毕竟我们以前放假总是待在舅父家,我觉得你爸应该想跟你说说话。”
林祥枝确实有话说,却不是只对林瑾行。
吃完晚饭后,他就把陈嘉伦逮到茶室里,从投资讲到项目,从生意讲到产业链,又从国内商业航天一路聊到可回收火箭和卫星组网。
陈嘉伦原本只是礼貌地听着,但没想到林祥枝懂得远比他想象中多,甚至还聊到了猎鹰九号。
“很多人嘲笑空叉老是炸火箭,”林祥枝说,“我早就觉得他们野心很大,很多企业家一辈子就守着一个成功产品吃老本,但他们在猎鹰九号如日中天的时候,把资源压注在下一代产品上,这个决断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甚至连猎鹰九号这一代,我们都还追不上,是吧?”
就凭这番话,林祥枝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林祥枝谈项目很会挑对象,这话算是问对了人,就凭陈嘉伦的科研经历和校友圈,整个湾区大概找不出几个人能比他更懂了。
陈嘉伦说:“SpaceX的核心其实不是某一枚火箭,是它的工程体系。”
林祥枝抬了抬眉。
“他们工程师的话语权很高,”陈嘉伦说,“他们的技术路线是从一线直接往上推的,组织架构足够扁平,决策链条非常短,所以技术迭代特别快,很多试验外界看起来像失败,其实他们只是把验证成本提前了,这一点在猎鹰九号上体现得尤其明显。”
“直接跟工程师对接是对的,”林祥枝赞同地点点头,“跟一堆投资人讲故事没意义,现在的问题是卫星太多,火箭太少,这两年准入门槛都在慢慢放开,肯定会迎来一轮大浪淘沙,你觉得国内会完全复制猎鹰九号的路吗?”
林祥枝和很多生意人不太一样,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并不吹嘘,态度反而是十分谦和的。
这在生意人身上很难得,人一旦走到某个位置,很少还能接受阅历不如自己的人给出的意见。
陈嘉伦斟酌着说:“抢占低轨道资源,可回收一定是趋势,但从技术上讲,国内不一定非要复刻一遍猎鹰九号的路线。”
他对资本运作的认知远不如林祥枝,只能从技术层面上讲:“猎鹰九号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工程折中,一级回收、二级消耗,所以能很快商业化,但从长远看,它并不是最终形态,如果一开始就把完全可重复使用当作系统目标来做架构设计,技术路径可能会完全不一样,至少在理论上,不一定非要把别人走过的每一步都重复一遍。”
林祥枝在泡第二壶茶的时候,见他茶杯一直没动:“不喝茶?”
陈嘉伦摆手:“太晚了,喝茶会睡不着。”
“年轻人血脉还没觉醒,喝不惯,瑾行也不爱喝茶,喝点酒?威士忌还是干邑?”
没等陈嘉伦回答,林祥枝又说:“来点威士忌吧,中午那瓶我看你就挺喜欢的,麦卡伦,十八年的,年轻人都爱喝这个。”
陈嘉伦没想到林祥枝还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心想林祥枝那样的人在生意场上能走到今天不是没有道理。
林祥枝拿出酒和开酒器后,陈嘉伦就伸手接过来:“我来吧。”
林祥枝随意地摆摆手,已经把开瓶器扣在瓶口上:“不用拘谨,都是一家人。”
陈嘉伦被他的“一家人”堵住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本来不拘谨也变得有点拘谨了。
特别是他们接下来还聊了很多,林祥枝给他讲了很多资本运作的门道,哪些看似光鲜的合作底下藏着风险之类
一开始陈嘉伦以为林祥枝只是业务涉猎比较广泛,闲着没事想找个人聊天,直到林祥枝说:“瑾行对这些不感兴趣,每次跟他说,他就犯困,从小到大都这样,他就不是这块料,我也老了,很多事情都要交给职业经理人了,你们总得有人懂这些。”
这话让陈嘉伦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林祥枝也不用他接,一边给他的杯子续酒,很随意地说:“我早就盯着可复用火箭产业链了,你们不能直接持股,结构上的事情可以慢慢设计,私募也好,别的方式也好,这些都不急,先把项目做起来,定方向的时候,你们给个技术判断就行,这个总能行吧?火箭这种东西技术门槛高又烧钱,但只要能活下来,行业格局就定了。”
林瑾行的低调务实让陈嘉伦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直到林祥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个事实才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林瑾行是真的有很多财富要继承,有很多东西在等着他去接手的。
林瑾行其实很幸运,无论林瑾行想要商业版图还是星辰大海,都已经有人为他铺路了,只是林瑾行一直都不太感兴趣,所以林祥枝才会把这些话题转向他。
可能跟林祥枝自己的个人经历有关,林祥枝对那种血缘式的家族控制并不执着,更多看中个人能力,并不介意把事情交给陈嘉伦。
这既像是一种试探,也像是一种认可。
他和林瑾行没有办法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合法”名分,但在商业世界的规则里,他们可以建立一种比世俗婚姻更稳固的联系——
一种在利益、风险与未来之间绑定在一起的关系,更现实也更牢固,而林祥枝正在做这件事。
陈嘉伦被林祥枝上了一堂干货满满的投资课,满到有点消化不良,到后面他几乎都有点没跟上,只能点头应和。
洗完澡后,他就整个人往床上一扑,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里,声音闷闷地:“你爸太能聊了,我都被他聊困了,我觉得可能是你平时不喜欢聊天,这么多年把他给憋坏了,把该对你说的东西一下子全灌给我了。”
没想到他还有被聊困的时候,林瑾行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乱他后脑的头发。
“不过你爸是真的挺关心你的,他真的在很用心地尽量做你感兴趣的领域……话说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你家过夜啊。”
陈嘉伦翻了个身,勾住他的腰,刚想顺势把人揽过来压下,目光忽然扫过那面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落地窗,赶紧拿遥控器合上窗帘:“你这个落地窗也太大了吧,隔音吗?”
这个问题就问得很有目的性,但林瑾行是真的不知道,毕竟他又没验证过:“不知道,你不是累了吗?”
陈嘉伦忽然伸手把他一拽,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轻轻晃了一下。
就着被林瑾行压在身下的姿势,陈嘉伦曲起一条腿,不轻不重地在他腿间磨了两下,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他贴到林瑾行耳边说:“又不用我动,你不累就行了。”
这番撩拨下来,林瑾行再没有点反应就可以就地出家了。
在林瑾行俯身压上来的动作里,那枚戒指顺着链子滑落下来,在陈嘉伦眼前摇摇晃晃。
陈嘉伦忽然咬住了那枚垂下来的戒指,呼吸早已乱了节奏,抬眼望向林瑾行,眼底漾开暧昧的水汽,又带着软意与几分认真,含糊地问:“我们这算新婚吗?”
他们得到了家人的默认,为彼此戴上象征承诺的戒指,也见过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辈,该有的心意、该跨过的门槛,好像都已经走过了。
林瑾行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极近的距离里,声音裹着颤抖的、滚烫的情,欲:“算。”
夜还很漫长,好在他们早已彼此熟悉。
难得的假期是个很好的放纵机会,不过第二天,他们还是起了个大早,陈嘉伦倒不用再上投资课了,因为林祥枝一大早就出差了,倒是陈嘉欣发信息过来,叫他们出来一起逛街看电影。
于浩和陈嘉欣已经在一起两年,陈嘉欣不是第一次带男朋友见家人,但前几次陈嘉伦都没在,所以昨天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陈嘉伦第一次见于浩。
陈嘉伦当时只是觉得这男生很眼熟,但聊了几句后又确认以前没有交集,今天再次见到,再聊多两句,还是觉得眼熟,他终于忍不住问:“话说我昨天就一直想问了,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于浩确实经常听陈嘉欣提起过这位一起长大又相互嫌弃的表哥,于是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经常听过你,但我们之前应该是没见过的。”
林瑾行低声在陈嘉伦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嘉伦瞬间就想起来了。
这家伙就是他们之前有一次逛街时,陈嘉欣“偶遇男神”的那一幕里的那位男神。
陈嘉伦对这位“男神”的印象瞬间就不怎么样了,扭头问他:“你高中就谈恋爱啊,你谈过几个女朋友啊?”
陈嘉欣轻咳了一声:“额,其实我也……”
她还没说完,就被陈嘉伦抬手打断:“你闭嘴。”
陈嘉欣只好默默闭了嘴。
于浩赶紧解释说:“就两个,第一个谈到大二,不合适就分了,我和嘉欣大三后就开始比较多来往,工作后就正式在一起了,也相互跟家里说过的,但那时你出国了所以不知道,不然的话,我们应该早就认识了。”
于浩很详细地说了一通,讲他大学读的法学,现在当律师,已经在律所里稳了脚跟,讲他和陈嘉欣是很正经地谈恋爱,奔着踏实过日子去的,大学时就开始规划未来,又讲他们筹备未来的进度,计划明年在市区买房,装修好就结婚。
稍微周正一点的男生在女多男少的学校里应该是不缺青睐,居然能跟不同学校的陈嘉欣谈恋爱,陈嘉伦又感到费解了,总觉得太好的馅饼不太正常:“那你看上她什么了?”
陈嘉欣:“……”
这话对吗?!
那天很赶巧,他们看的这部电影是一部好莱坞大制作的科幻片,讲述的是一位宇航员在执行火星任务时,因为一场意外被迫独自留在火星,主角必须利用有限的设备和补给,躲过火星上的风暴,在恶劣的环境里活下去,同时设法与地球重新取得联系,等待救援窗口,最终回到地球。
这种硬核科幻电影总是能点燃很多男生心中澎湃的星辰大海,恰巧身边又有两个星辰大海工作者,于是走出电影院后,于浩就请教他们:“你们作为航天领域的专家,觉得这个电影怎样,会不会觉得不符合实际”
陈嘉欣脱口说:“别!别问!”
但这话还是说晚了,于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陈嘉欣却懒得解释,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听他们来一轮没完没了的挑刺。
然而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林瑾行和陈嘉伦只是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
“拍得挺好的。”林瑾行说。
“嗯,”陈嘉伦赞同地点头,“真挺好看的。”
于浩并不知道他们的“前科”,自然没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讶异的那个就变成了陈嘉欣了,毕竟网上在吐槽电影里最大的硬伤是火星上不可能出现风暴,而他们这次甚至都没有吐槽这一点。
大概是因为时间与分离既残酷又温柔,既磨平了少年人的锐气,也让他们最大限度地共情到了故事里传达的浪漫与勇气。
但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陈嘉欣并不知道——他们参与过一部科幻电影的技术指导,那段经历让他们意识到,文艺作品要同时兼顾逻辑和冲突、合理性和观赏性其实是很难的。
一切有关于想象与爱的主题本来就不需要太苛刻的逻辑,浪漫本就允许误差存在。
休假结束那天,他们收拾好行李回北京,临上飞机前,林瑾行忽然收到了一条信息,是那部他参与过指导的电影制作方发来的试映邀请。
他低头看完,对陈嘉伦说:“那部电影拿到许可了。”
陈嘉伦惊讶于这个项目效率如此快:“光年尽头吗?这么快?”
“嗯,片名已经改了,没叫光年尽头,送审之前他们有叫我看,但那时型号组在封闭测试,就没跟你说,宣传期开始前还有一场内部点映,就在下周,他们邀请我去看成片。”
陈嘉伦问:“片名改成什么了?”
林瑾行:“万有引力。”
陈嘉伦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的意味,忽然笑了,由衷地赞道:“改得特别特别好。”
“要一起去吗?”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