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尾声 ...

  •   持续的封闭期和高压作息还是让陈嘉伦学会了抽烟,随着各类测试密集铺开,他甚至比林瑾行抽得还频繁得多。
      器箭组合体在工装架上成型的那天,陈嘉伦在复核接口状态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蹭过蹭过底部一片裸露的金属棱角,锋利的边缘瞬间在他皮肤上划过,鲜血顷刻就渗了出来。
      他下意识缩回手,这次的伤口有点深,陈嘉伦默默地想:不祥啊……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光速摁死了——
      这个时候任何一点不好的预感都可太遭瘟了。
      他用袖口随意抹掉血迹,又俯身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所有接口状态无误后,然后去医务室做了简单处理,又把外套袖子捋下来遮住,免得让林瑾行看到又多一个需要操心的变量。

      但除了找林瑾行充电,他还有一项常规日程。
      陈嘉伦走到通讯室时,里面正有人打电话,很不巧,刚好就是之前说“女朋友生气没空哄,只求回去别被甩”的那位同事,正对电话那头解释:“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啊,我又不是出去玩,定的票可以退的嘛……”

      陈嘉伦不远不近地靠在门框上,总觉得偷听人家私事不好,但是从这里打出去的电话也无所谓偷听不偷听的了。
      同事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奈与疲惫:“工作压力已经够大了,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那我现在不是打给你了吗,你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
      陈嘉伦不知道这对情侣多久没见,也没听到电话那头的指责,但他就这么旁听了一小会,觉得他们应该要分手了。
      同事挂了电话,回头见到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陈嘉伦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什么,拿起话筒拨通了外婆的号码。

      外婆会用手机还是他教的,他本来想教外婆刷短视频解闷,可老人家认识的字不多,视力也差,捣鼓半天总学不会,最后也只学会了接电话。
      但即便这样,老人家也很满足,陈嘉伦在她手机里设了自己的专属头像,每次打过去,外婆总能秒接,仿佛一直守在电话旁。
      但这一次外婆的反应有点慢,听筒里只传来单调的忙音,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陈嘉伦皱了皱眉,第二次拨出,眼看又要转忙音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但却没有外婆的声音,也没有人说话,陈嘉伦只好先“喂?”了一声。

      通讯室的电话没有保存在外婆手机里,陈嘉欣原以为是什么推销电话,但认出了这把声音后,在那头叫了他一声“表哥”。
      陈嘉伦下午就压下去的不祥预感瞬间翻涌上来,因为今天不是周末,陈嘉欣按理来说是住在陈燕那里,而不是出现在家里:“干嘛抢你奶奶的手机?你不用上班吗?”
      陈嘉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在沉默的间隙里,远处若有似乎的锣声顺着话筒飘了进来,陈嘉伦心下猛地一沉:“你那边是什么声音?你在哪?”

      可惜陈嘉欣并不是个擅长克制情绪的人,不等陈嘉伦找出逻辑破绽,她自己就先一步崩溃了:“奶奶上周说头晕,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本来要出院的时候,她突然就倒下了,医生说她高龄,又有基础病,血管硬化,大面积脑梗死……他们说不要告诉你,说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又回不来,还影响工作……”

      她越说越乱,几乎是哭着往外倒字,陈嘉伦却已经从她失去条理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完整结局。
      外婆上周确实还很精神,拄着拐杖在病房里走了两圈,坚持说自己没事,不要大惊小怪,那天晚上陈嘉伦打过去,她还声音洪亮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有没有按时吃饭。
      可谁也没想到,那不过是血管堵塞前最后一个短暂的清醒期,脑梗来得突然,恶化得更快,她的身体机能就像一架没来得及拉升的飞机般迅速下坠。

      抢救后外婆短暂清醒过一小段时间,能辨人,像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大家给她科普过陈嘉伦的工作性质,她那时还反复叮嘱不要告诉陈嘉伦,可等到下一次意识模糊,她却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浑浊不定的目光缓慢掠过病床前每一张熟悉的脸,沙哑地问:“嘉伦怎么没来?”
      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告别时刻,家人只能轻声哄她:嘉伦很快就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呢!
      这话跟陈嘉伦的说法不谋而合,因为陈嘉伦前不久就开玩笑地对她说过,等在电视上看到火箭发射的时候,他就可以放假回来看她了。

      于是外婆真的多撑了两天,甚至还让人把电视打开。
      两天对于一个身体机能濒临崩盘的老人来说已经是奇迹,却并不足以让一个重大型号走完整个发射流程。
      外婆没能看到她人生里最期待的那条新闻。

      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她连喉咙里的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已经接近平缓,可那双被眼皮沉重牵拉着的眼睛还是挣扎着聚焦,努力确认围在床边的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迟迟未归的身影,又好像是无意识的,几分钟后,她的眼皮彻底垂了下去,再也没有睁开过。
      悲伤来得如倒灌的潮水,让人无从排解,陈嘉伦几乎是一路狂奔过走廊,可他追不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时间、遗憾、未尽的话语还有落空的期待。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最后也只能蹲在楼外侧的防风平台上,陡然袭来的崩溃让他比陈嘉欣还要语无伦次:“我知道她身体不好,但是他们说只是血压高一点,她明明前几天都还很精神的,还可以秒接电话……我以为她还能等我回去看她,我应该早就发现的,如果我昨天就打过去,可能还能跟她再说一句话……”

      林瑾行蹲跪在他身侧,掌心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他的后颈,迭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林瑾行享受封闭的环境,享受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标全力以赴的专注,一切评价体系变得无比简单,陈嘉伦没回国的时候,他甚至从没在这里打过电话出去,但他知道陈嘉伦是不一样的,陈嘉伦在专注之外是有很多牵挂的。

      傍晚刚下过一场急雨,海岛的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澈,夜空漆黑如墨,星河漫天铺陈,璀璨得不合时宜,跟这里刚发生的故事十分格格不入。
      林瑾行在很小的时候,患癌的外公曾对他说去世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守着牵挂的人,可惜他五岁就已经知道天上的星星不过是一团团正在核聚变的火球,是光年之外的能量产物,根本承载不了人间的思念,林瑾行也曾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比后悔当年用科学反驳了外公。

      他曾经陪伴过陈嘉伦度过钟飞死亡的那段时间,那时候的陈嘉伦比今天平静得多,死亡是生者的课题,钟飞离世和外婆离世折射出陈嘉伦应对这个课题的两种不同的作答方式。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林瑾行在安慰人这个技能上依旧笨拙,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话,于是他只好侧头,安抚地吻了吻陈嘉伦的额角。

      门口与楼梯之间有个拐角,刚好能避风,梁萧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抽烟,位置不算隐蔽,正常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但他们两个跑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梁萧靠在墙壁,沉默地吸了口烟。
      他以前觉得这两个人都是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怪胎,他一度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图什么,因为林瑾行和陈嘉伦的很多选择和行为都背离了常规逻辑,甚至是充满矛盾的,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们嗤之以鼻,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他们乐在其中,一边对送上的仕途不屑一顾,一边又表现得特别进取。
      但就这么个情境,林瑾行的怪和陈嘉伦的怪都忽然有了解释。

      梁萧刚吐的烟还没散完,一个测试工程师急匆匆地跑过,四处张望着找人,梁萧问:“要找谁啊?”
      “林工,二号舵机回零数据还是有点漂,我们复核不出根因,让他帮忙看看是不是算法的问题。”
      这活确实找对了人,梁萧缓慢地点点头,没说话。
      但工程师刚要抬脚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被他叫住了:“等等。”
      工程师不明所以地回头,就听梁萧说:“他上厕所了,等他出来我跟他说一下,你先去忙吧。”
      工程师没多想,道谢后转身离开了。

      这世上的故事大抵如此,有重逢就有分离,有消亡便有新生。
      最后一轮状态复盘会开始的时候,陈嘉伦刚走进会议室就察觉到气氛似乎格外轻松,听了两句才知道,是一个同事就在刚刚晋升成了奶爸。

      认领了新副本的同事喜悦简直档都挡不住,迫不及待地跟相熟的同事们分享自家的喜悦:“本来以为应该还能赶回去陪产,网上说头胎大多会留级,结果刚到38周就退房了,七斤半,哭声洪亮得跟个大嗓门……”
      新的生命总能轻易激发人心中的希望,整个会议室都被这份喜悦感染,祝福声此起彼伏,暂时冲淡了连日来的紧绷与压抑。
      “哎呀网上说的不准,我当时生我女儿也是三十八周……”
      “对对,网上的话真的不能全信,我家姑娘也是38周就出来了,比预产期早了十多天!”
      “男孩女孩啊?什么时候请吃饭啊……”

      但无论是突如其来的悲伤,还是不期而遇的喜悦,都只有片刻的消化时间。
      发射程序的倒计不断缩短,任何微小问题都可能导致窗口错失或任务风险,所有人都不能分心,陈嘉伦那天埋在林瑾行肩膀上崩溃的片刻,已经是他能拥有的发泄与安慰。

      完成全部测试的巨大的器箭组合体在塔架上静静矗立,银白色的箭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耀眼的光,凝结着无数人的心血和期盼。
      媒体在周围架起了无数高清摄像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度,以捕捉这枚国之重器时隔数百个日夜重新刺破苍穹的一瞬。
      塔架中段的操作平台是个很好的近距离凝视它的位置,陈嘉伦完成最后的核对工作,在等候集合的间隙里,站在平台上跟这个他参与过论证和优化设计的庞然大物静静地待了片刻。
      这是它奔赴苍穹之前,他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仰望完整的、巨大的它。

      半小时后,点火的那一瞬间近乎全场屏息。
      推进剂燃烧的光撕裂海风和潮湿的空气,橘红色火焰照亮黑夜,巨大的箭体缓缓拔地而起,沿着计算精确的轨道在夜空中拖出一道壮丽的光弧。
      型号重返太空,卫星顺利入轨,当总指挥宣布任务圆满完成的时候,指控中心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偷偷抹眼泪,黄副总当场红了眼眶——他大概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晚年,不用闭眼前都想着这个型号了。
      陈嘉伦以为这一刻他也会无比地心情澎湃,但恰恰相反,喧嚣在他背后奔涌,他却像置身寂静的真空腔。
      所有声音都被抽离,他一时间想了很多,一时间又把杂念全部清除出去,只觉得宏大叙事与无数个体命运在那一刻重叠交错。

      饭堂里灯火通明,为那些名字藏在永不脱密的文件上的人们准备了热气腾腾的宵夜,还有寓意“圆满”的汤圆。
      陈嘉伦没进去,独自坐在饭堂外的石板长凳上,远远看着同事们放起小烟花庆祝,绚烂的光点在夜空中短暂绽放。

      食堂里的电视里正回放着发射画面,新闻主持人激昂振奋地讲述着全国最顶尖工程师团队数百个日夜的鏖战,说这一次的成功点火标志着国家航天终于走出了最黑暗的低谷,迎来新的曙光,为紧接而来的探月、探火任务和空间站建设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云云。
      陈嘉伦捏着燃剩半截的烟,望着电视上的画面出神,烟灰不知不觉掉进泥土里。
      快要燃尽的时候,烟头忽然被人从后面抽走,他茫然地抬头,看见林瑾行朝他伸出手。
      陈嘉伦捏了一下林瑾行的手指,听见他说:“一起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