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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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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课刚好是晚课,下课后他们的节目本来是去图书馆自习,结果还没走出教学楼,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兴奋的叫喊——
“下雪了!下雪了……”
那年北京的初雪来得晚。
气温迟迟没降稳,气象台连着几次可能有雪的预报都落了空,直到这一夜才姗姗来迟。
风卷着雪花落下,下得出奇大,密而急的白絮像成片的羽毛。
操场上的人大致分了两种,一种是大惊小怪蹦跶玩雪的南方人,以及饶有兴致地看着南方人大惊小怪的北方人。
来自与雪绝缘的亚热带地区的陈嘉伦自然属于前一种。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雪景,兴奋地伸手去接,一捧又一捧地捏成团,乐此不疲地玩,直到手冻得受不了再扔掉,然后趁着林瑾行没注意,恶作剧地把手掌往对方温暖的脖颈一贴。
林瑾行不至于没见过雪,但毕竟也不是常见,他刚伸手接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捏碎,猝不及防被冻得一激灵,差点没把手里的书掉地上:“陈嘉伦!!”
陈嘉伦笑得像得逞的大尾巴狼,跟他打闹了一会,又打了个视频电话回家,介绍了一下今天并不特别却足够惊喜的初雪。
视频那头的人似乎听不太清楚,陈嘉伦说话就大声了点。
因为离得近,说的又是粤语,林瑾行哪怕没兴趣,也不得不听得一字不落。
林瑾行有位室友是长三角那边的独生子,从小没离开家人超过三天,高中都是走读的,每天定时定点风雨无阻地跟家里通话至少一小时,从穿了什么衣服到喝了多少毫升牛奶,从饭堂菜单汇报到宿舍卫生,内容之琐碎让林瑾行叹为观止。
林瑾行也是后来才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听这些一无是处的垃圾信息。
但他此时还是很不理解这种小学生行为,更没想到陈嘉伦居然也是这一卦。
他听着陈嘉伦问候各种亲戚长辈,说了一堆鸡毛琐事,跟不同的对象强调同样的“不冷”、“衣服够穿”、“机票能买到”、“考完试就回来”。
然后又听见视频那头的老人用带点口音的粤语说:“你的超人被子怎么放在衣柜里没有带去学校,你以前上学不是都带着的吗,没有超人被子你睡不睡得着啊,要不要给你寄过去啊?”
外婆口中的超人被子是一张印着奥特曼图案的小毯子,面积只够盖住一个还没发育少年,早已被洗得有些脱毛泛白,却是陈嘉伦小时候的安抚物件。
那时候陈燕忙于生意,陈嘉伦四岁起就被寄养在外婆家,一开始还太小,晚上总是哭闹着找妈妈,最后的解决办法是陈燕把他从婴儿时期就一直不离身的超人被子带了过去。
熟悉的味道安抚了那个从小就寄人篱下的小男孩,从童年到少年,它充当着某个缺失的身影。
直到男孩进入了青春期,为彰显自己独立,别扭地跟那些得不到的渴望和安抚过他的气息告别。
最隐秘的童年秘密被骤然翻出来,陈嘉伦窘迫地捂住了话筒,把手机音量调低:“外婆!超人被子我高一就不用了啊,你忘了吗,舅妈只在暑假拿出来洗了,晒完就放回衣柜了,我又不是小朋友,它太小了我也盖不了,不要寄过来!”
外婆完全不顾外孙跟着年龄长大的脸面:“不用也要留着啊,超人会保佑你读书聪明嘛,大家都说你从小就聪明,就是超人保佑的嘛。”
林同学是一位有教养的模范生,不会随意嘲笑同学的个人癖好,如果笑了,那也一定是忍不住了。
陈嘉伦挂了电话后,扭头问:“笑什么!”
林瑾行表情促狭:“你觉得呢?”
陈嘉伦的报复是捏一个小冰球放在他脖子上。
他的动作又快又贼,林瑾行一下子没防住,冰水顺着脖颈直直流进衣领,那感觉简直了!
“陈嘉伦你几岁了!!”
“十八啊!”
林瑾行终于忍无可忍,只好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两人边走边闹了一路,完美演绎着北方人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最后的结果是他们都没抢到图书馆的位置。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一场雪。
细想起来,这场雪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比起后来他们牵手走过的每一场雪景都算不得浪漫,他们还没有成为彼此生活中最熟悉的存在,还没有开始堆很多的雪人。
能这么印象深刻,大概是因为这是他们一起见证的第一场初雪。
人们总喜欢赋予初雪一些特别的意义。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陈嘉伦才触碰到了北京之外的另一个城市的初雪,那时候的他同样捏了个小冰球,却没有捉弄任何人,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会,直到冻得发疼,才把它掷向地面,轻微的碎裂声砸像记忆深处,他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这晚的北京——
教学楼外的灯光、飞扬的雪花、十八岁的他,以及那个被他的寒冰掌激得活泼又生动的林瑾行。
但不管活泼的林瑾行还是沉静的林瑾行,都不会在进度上停下来等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关于这一点,陈嘉伦无论什么时候都深有感触。
林瑾行从来不会把时间花在没意义的活动上,也很少走弯路。
别人在为高考拼分数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大一的课程,别人刚触及大学课程的时候,他已经进实验室参与一些具有实际工程意义的科研任务。
而等别人进实验室里打杂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段完整任务,开始接触项目核心,参与讨论更深层次的问题。
拔尖的竞赛天赋让他在专业课程上不费力气,别人的卷对他来说是乐在其中的兴趣,哪怕是同样走竞赛赛道上来的,自认没怎么懈怠过的陈嘉伦,都要被他甩了一大截。
而等他追上林瑾行的进度,林瑾行又跑出了一截。
按照追赶问题的原理,追赶者必须比前者跑得更快才能缩短距离,但问题在于,林瑾行从来不会慢下来,这几乎是个悖论!
陈嘉伦在这个追赶悖论里找到不算做突破口的突破口就是他们感兴趣的方向不一样,并且恰好互补,虽然他并不知道林瑾行在甩二维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
于是陈嘉伦的大半个寒假都被林瑾行远程硬控了——物理意义上的。
他需要把寒假全部砸进专业课预习里。
课程资料依然林瑾行发来的,陈嘉伦在这方面完全无条件信赖他,不懂的依然在微信上甩给他。
林瑾行在这方面是最好说话的,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一个多小时车程就能见面的距离,就这么网聊到了过年。
除夕夜十二点一过,林瑾行就收到了陈嘉伦发来的信息——
花里胡哨的一大堆烟花玫瑰花表情里掺着几个转动的红字,组成土味十足的新年问候祝福语。
这种一看就是群发的消息,林瑾行并不打算回复,刚爬上床准备睡觉,又收到了一条新的。
发送人还是陈嘉伦,但这次是带着全名的“林瑾行同学,十八岁的新年快乐啊!”
林瑾行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精炼:“你也是。”
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太冷淡,于是他也从别的群发消息里捡了一个贺年表情包回了过去。
省城将在年初一举办大型烟花汇演,陈嘉伦本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虽然他不缺一起去看烟花的朋友,但他还是想先问林瑾行。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和林瑾行在湾区居然没有线下的交集。
但信息编辑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嘉伦,新年快乐,明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很久没见了。”
发信人的微信备注名是“爸”。
陈嘉伦的手指顿了一下,还再犹豫要不要继续编辑发给林瑾行的那条,就紧接着又收到一条。
“年初二我们要去旅游,就想明天跟你吃个饭,还有你阿姨和弟弟,方便吗?”
陈嘉伦犹豫了片刻,然后回了个“好”。
林瑾行盯着手机,以为他还有事要说,可直到对方显示“输入中……”的状态消失。
他再等了好一会也没有收到新的信息,才关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