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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小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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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得太近,林瑾行避无可避地在薄荷气息里跟他近距离对视了一会,并不打算接茬。
因为这人一旦用这种神秘兮兮的口气提问,下一句准没正经。
果不其然,陈嘉伦一板一眼地说:“力学应用的最高境界,就是,能精准快速地踩死一只小强,却不挤爆它的内脏!诶,你别不信,这讲究的是身体与目标之间的最优路径、瞬时控制力,还有一点点,艺术感!”
林瑾行欣赏不来这样的艺术,并对他吹的牛表示十分怀疑:“你表演一下?”
缺乏关键表演道具的北方城市让陈嘉伦丧失了展现自我的机会,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寒假吧,等回去,你可以来我家,我当场示范,让你看看什么叫武林高手,什么叫精准制导,对了,你寒假回去吗?”
林瑾行一如既往地只挑拣了他最后的问题:“不知道。”
“啊?不知道?寒假诶,你不用跟家里人过年吗?”
“可能吧。”
林瑾行明显对这个问题不想多谈,甚至都有点答非所问。
但陈嘉伦选修了心理学的课,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不想多谈跟刚才那种没兴趣不太一样,就像是某种自我防御机制。
这让他莫名想起前不久的一次宿舍闲聊,有室友谈起竞赛,说:“我高中同桌就是那种天才,动笔前想一想就知道大概能做出来,他根本不按部就班来,人家看问题比你高一个维度,你在三维,他在四维,你还在房间里点蜡烛找路,他已经站在屋顶看整个城市灯光图,就是你能感觉到你们的思维是断崖的,关键这家伙还长得贼帅,从小不缺表白信,家里还贼有钱,这特么有天理吗?这特么是人吗!上帝到底为他关上哪扇门了?”
大家都笑,然后有人说:“那不就跟林瑾行一样?”
于是话题由此变成了讨论林瑾行,从他的竞赛成绩聊到力学班的变态。
陈嘉伦的一个室友和林瑾行的一个高中同学在社团里认识,据那位高中同学说,林瑾行家境富有,高中上学的接送座驾都是大奔。
聪明的大脑和好看的脸蛋都属于人类社会里的稀缺资源,林瑾行属于稀缺的平方,连杀猪盘都不敢这么写!
上了大学之后确实很容易失望,很多人全方位的优秀,成绩、天赋、家境没有一样是短板,几乎可以算做第二种人类,让人第一次清晰震惊的感觉到世界的参差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止是无法弥补的,它会不断持续扩大,那些优秀的人愈发优秀和垄断,他们的路径是正循环的,无数的荣誉和优势是他们申请新荣誉的基础,天赋普通的则进入负循环,也许穷极一生,都摸不到他们的起点。
陈嘉伦很不要脸地觉得自己也算是“普通人”中不算太普通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瑾行就很符合这样的定义。
所以上帝真的没有为这样的人关过一扇门吗?
这个问题在陈嘉伦心里被随意一带而过,没再深想,就像一道没打算深究的题。
接下来的一整年里,他也确实没能窥探到这道题真正的答案。
比答案先到的还有很多东西,比如期末。
通识实验课结课时,老师要求自由组队,每组需要提交一个模型。
当时正在开小差的陈嘉伦在手机上看完寒假的航班价格,顺手转发给了林瑾行,问他要不要一起定机票,林瑾行顺手甩了个二维码给他:“选题你填我。”
不知道是从来没有主动过向别人提出过要求,还是从来没被人拒绝过要求,而且林瑾行的选题肯定是超纲的,陈嘉伦对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十分惊讶:“你都不先问我愿不愿意的吗?”
林瑾行好像是忽然被提醒了事情还有另一个可能性似的,认真地思考片刻:“你有想做的题目吗?”
“……没有。”
“那你不愿意?”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陈嘉伦率先败下阵来,很没志气地答应了。
没有喜欢被人压一头的感觉,这个教室里每个人都顶着“别人家的孩子”的光环长大。
可“别人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之间是有区别的,林瑾行很聪明,聪明人就像镜子,再怎么谦虚,总照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但另一方面,林瑾行那种不争也不怨的聪明,又是让人最信服的一种。
陈嘉伦有些无奈地想,如果避免不了被碾压,那还是林瑾行吧。
林瑾行的选题确实是超纲的。
大部分同学都选了现成的简易实验项目,为了好混学分,都是多人组队划水,林同学风格极简,并不需要冗余人力,直接选了轨道模拟,三下五除二就搭起最核心的数值算法,像写作业一样干脆,连讲解都没有,默认搭档能跟得上。
搞得作为他唯一搭档的陈嘉伦简直压力山大。
那天几个室友吃完宵夜回来,看他还在搞:“卧槽,都几点了?我们三小时就水完了,你搞得跟大创似的。”
孙烨爬上床时,还探过头观摩了一下,只看到屏幕上一堆轨道曲线和乱七八糟的微分方程:“你干嘛这么想不开跟林瑾行一组,这玩意我们都还没学呢,他们班的精英都不一定会搞。”
陈嘉伦喃喃地说:“……是挺想不开的。”
陈嘉伦在这个别人几小时就做完的混学分项目上花了好几天,才把模型那部分搞完。
期末展示时,他先说了一大段,到林瑾行讲计算环节时,语速不快却逻辑清晰,连老师都频频点头。
坐到回座位后,他一叹三长地说:“我讲那么多,你一开口就赢了。”
林瑾行:“一个背景音,一个爆点,没什么赢不赢的。”
“……真是谢谢你的安慰。”
林瑾行笑了一下:“那你下次做爆点,我做你背景。”
“呵呵,谢了。”
陈嘉伦低头看他的笔记本,依旧字如其人,一如既往地干净沉稳,挑不出错。
就像相貌出众的人一定是从小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不管怎么谦虚,只要处于社会的评价体系里,本人都不可能意识不到自己的出众之处,陈嘉伦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一拨人?”
其实这个问题别说是林瑾行,陈嘉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曾自命不凡过自己是位于智商金字塔0.01%的那部分人,只不过后来见识过了0.001%、0.0001%……就老实了。
“小时候也许有那种感觉吧。”台上还有别的同学在展示介绍项目,他们坐的后排,林瑾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同学的演示动画上,声音很平静,“但后来就明白了,这种聪明其实是有边界的,越长大这种边界就越清楚,尤其一开始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总能解一些别人解不出的题,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站在了很高的地方,但越是这样就越快发现,大多数时候,你只是在更复杂的地方更清楚地承认自己不懂。”
陈嘉伦:“这么谦虚?”
“人和人花的时间本来就不一样,你不能因为你跑得快,就指责别人走得慢,你不能拿自己的直觉去衡量别人的路径,世界是个很庞大的系统,不只有公式、推理、数据,如果只靠我这样的人,是运行不起来的,何况我还见过算得比我还快,比我还准的。”
有人打开后门出去上厕所,冬日的寒风顺着门缝穿堂而过,吹得林瑾行刘海有点乱,他没管,也没继续说话。
他其实不觉得自己比陈嘉伦更聪明。
他自己擅长深度和推理,但陈嘉伦思考问题不像竞赛生,并不追求那种竞赛式的精确和极限深度,只把解题当成达到目的的方式。
某种意义上,这种思维比很多高精尖训练营出来的人更具备“问题感”,这样的人反而最不容易被训练,而且跟他一直以来的训练方式是互补的。
陈嘉伦的下限其实非常高,半路转赛道依然远超许多人穷尽心力抵达的终点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如果陈嘉伦肯努力,他们之间搭档比跟其他人搭档能省去很多沟通成本。
于是林瑾行用笔尖轻点了点他的本子:“这块数据我觉得你再翻一遍上次我跟你说的那篇文献会有点启发,还有,你下学期可以去申请旁听我们班数学物理方法,还有后续的一些课程,会比你们班讲得更深入,建议你在寒假准备一下,开学后申请力控实验室,大二申请辅修物理学位。”
骤然被他拉到了第一梯队的陈嘉伦十分一言难尽:“等等等等,你前面的谦虚是认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就逮着我虐呢?”
林瑾行轻描淡写地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陈嘉伦:“……”
他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某种另类的肯定。
但林瑾行这种人往往并不会随便把人拉进自己的坐标系,他这话让陈嘉伦莫名觉得,自己就是被他拉进坐标系里那个人。
林瑾行对普通人是那种“每个人都有长处,我不会仗着自己的长处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的那种低调的、入世的谦虚,但如果一旦被他拽入自己的坐标系,那种谦虚就荡然无存了,横竖左右都只剩下虐人的锋锐。
这么算起来也许还算得上是一种荣幸?
陈嘉伦干巴巴地说:“那还真是谢谢你。”
林瑾行目光从演示屏幕上挪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莫名带着点促狭。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暑假里,林瑾行也是用这种表情一语双关地调侃他“菜就要多练”。
还是那个刻意收敛锋芒融入周遭,却因为天资太过卓绝,偶尔也会掩不住锐光的少年。
陈嘉伦觉得很无奈:“我怎么觉得你特别喜欢在我身上找快感呢?”
说完他也觉得这话有歧义,讪讪地闭嘴了。
林瑾行显然也往歧义去了,然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在歧义上诡异地沉默了。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三秒,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讲台,专心致志地看同学演示的小球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