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家族商战,迁怒对方 ...
-
秋老虎盘踞的九月下旬,午后的日头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灼目的金光斜斜撞进高三(1)班的玻璃窗,把窗沿晒得发烫,细密的粉笔灰在透亮的光柱里慢悠悠浮沉,像一群无处落脚的星子。数学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导数与圆锥曲线的推导步骤爬满半面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本上,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被午后的困意裹挟,撑着下巴的手肘滑了又滑,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雀鸟,连呼吸都染上了昏沉的倦意。
黄骞宇转着黑色按动水笔,笔杆在指尖飞快翻飞,动作娴熟又张扬,是他标志性的显眼包小动作。视线明明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往旁边扫——陈天佑正支着肘,垂眸看一本烫金封面的财经内刊,书页平整,翻页的动作轻缓有序,连指尖落下的力度都分毫不差。那本内刊的封面头条格外刺眼,加粗的黑体字明晃晃写着安澜集团昨夜竞价截胡,全资拿下平阳城东核心商业地块,同步整合三家建材供应链,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得黄骞宇眼仁发紧,连带着胸腔里的火气都开始往上窜。
桌肚里的手机已经震了第三回,震动马达贴着腿侧,一下又一下,催得人心烦意乱。黄骞宇假装捡笔,弯腰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家里专属私人助理林姐发来的长文简报,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满是焦灼:
小少爷,安澜集团昨夜凌晨三点突然提交最终报价,比我方高出0.8个百分点,截胡了我们跟进半年的城东地块,董事局今早开紧急会议,董事长摔了茶杯,目前集团公关部在□□股价,城东片区的合作方已经开始动摇,三家建材商今早发函终止合作,转投安澜……
黄骞宇指尖猛地攥紧,手机边框在掌心压出一道发白的印子,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不是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商业博弈,知道商场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没有情面可讲。可这次被截胡的是平阳筹备了整整半年的核心项目,是父亲打算作为他成年后接手的第一个标杆工程,是整个集团下半年的布局重心,而动手的,是陈天佑家的安澜集团。
他和陈天佑在学校里针锋相对、打架互怼、争排名抢风头,那是少年人之间的较劲,是同桌之间的孽缘牵绊,是关起门来怎么闹都分不出敌我;可家族企业在商场上刺刀见红,咬掉的是父辈的心血,断的是平阳的发展脉络,这是实打实的敌我对立,容不得半分儿戏。
平阳与安澜作为同城两大民营巨头,在地产、供应链、消费领域缠斗了十几年,台面下的招数你来我往从没断过,可这一次,安澜的突袭太狠、太绝,精准踩在了平阳的命脉上。而此刻,始作俑者家族的少东家,就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道与己无关的数学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商场从来没有同窗情谊,只有敌我立场。你我是朝夕相对的同桌,更是两家商战最鲜活的符号与靶子。
黄骞宇胸口的躁意越积越厚,少年人冲动直白的性子盖过了所有理智,他猛地合上数学课本,“啪”的一声脆响,在昏昏欲睡的教室里突兀炸开,前后左右的同学瞬间被惊醒,纷纷扭头看过来,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都顿住粉笔,推了推眼镜看向他。
陈天佑终于缓缓抬眼,墨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扫了他一下,视线在他紧绷的下颌线顿了半秒,便要重新落回顾刊。就是这副事不关己、冷淡疏离的模样,成了压垮黄骞宇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装死。”黄骞宇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安澜截胡我家城东地块,是你爸的意思,还是你这个安澜少东家早就知情,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陈天佑翻页的手指顿了千分之一秒,书页边缘轻轻翘了一下又落下,他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闪躲:“公司战略决策,由集团董事局敲定,和校园、和你我无关。”
“和我无关?”黄骞宇霍然侧身,手肘狠狠撞在课桌边缘,震得桌面的笔袋都跳了起来,“那地块是我家跟了半年的项目,是我爸准备交给我的第一个项目!你们半夜偷袭,搞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要不要脸?陈天佑,你们安澜做事,永远都这么阴损,永远只敢在背后捅刀子?”
“商场逐利,只看结果,不看眼泪,更不看所谓的‘跟进时长’。”陈天佑彻底放下内刊,抬眼与他对视,眸色一点点沉下来,像积了雨的深潭,“平阳报价保守、风控有漏洞,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守不住地块是自身能力问题,不是安澜的过错。”
最伤人的从不是商战的残酷本身,是你稳稳站在我的对立面,还轻描淡写告诉我,我家的损失全是活该。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烧断了黄骞宇最后一丝理智。他不再管这是正在上课的教室,不再管讲台上的老师,不再管全班同学的目光,猛地伸出手,小臂横扫过陈天佑的桌面——课本、习题册、错题本、那本刺眼的财经内刊、甚至陈天佑刚用了一半的钢笔,尽数被扫落在地。
书本纸张噼里啪啦砸在米白色地砖上,错题本散了页,草稿纸飘得到处都是,钢笔滚到讲台底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全班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数学老师气得脸色发白,扶着眼镜厉声呵斥:“黄骞宇!你反了天了!课堂上公然扰乱秩序,立刻停下来!”
黄骞宇胸口剧烈起伏,胸膛随着呼吸上下浮动,眼睛死死盯着陈天佑,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家欠我家的,我没本事去商场讨回来,就在这先讨点利息。”
陈天佑的视线缓缓落在满地散乱的纸张上,长而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他没有发火,没有嘶吼,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白衬衫的袖口熨帖整齐,弯腰捡拾东西的动作沉稳有序。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沾了灰尘的习题册,指尖擦过冰凉的地面,把散页的错题本一张张收拢,动作安静得可怕,却让整间教室的气压低得吓人,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掐断了声响。
这种沉默的隐忍,比当场动手打架更让黄骞宇心慌。他梗着脖子,不肯有半分示弱,继续放狠话:“装什么可怜?抢项目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斯文?阴湿佬,你也就敢在我面前装大度!”
陈天佑始终没理他,把捡起来的书本一本本摞回桌面,码得整整齐齐,连钢笔都擦干净了放回笔袋。最后,他才抬眼看向黄骞宇,那双向来沉郁寡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近乎锋利的阴鸷,视线像锁一样牢牢钉在黄骞宇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铁的冰刃,没有半分温度:
“黄骞宇,你再闹一次试试。”
这不是随口的威胁,是他忍耐到临界点、即将失控的边界宣告。是他看在同桌情分、看在少年情谊上,给出的最后一次警告。
黄骞宇心里莫名一紧,那是对上陈天佑真正动怒时的本能警觉,是打过几次架后摸清的、对方即将动手的信号。可他天生好强,又是被宠大的性子,哪怕心慌,嘴上也不肯退半步,扬着下巴硬碰硬:“试就试,谁怕谁!你以为我会怕你这个阴湿佬?大不了再打一架,记过我也认!”
嘴硬撑到最后一秒,不过是怕你一眼看穿,我早就被你一句话搅乱了所有阵脚。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戒尺敲了敲讲台,正要喊两人立刻去政教处,刺耳的下课铃声恰好炸响,解救了僵持的局面。陈天佑没再看黄骞宇一眼,拎起桌角的黑色书包,肩背挺直,径直走出教室,背影冷硬决绝,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黄骞宇盯着他的背影,狠狠踹了一脚桌腿,金属桌腿撞在地砖上发出闷响,心里的火气没处发泄,又添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他不是不懂商业规则,也不是非要揪着陈天佑不放,可对方是陈天佑——是和他做了两个月同桌、在后巷打过架、在观众席下扭打过、在走廊把他按在墙上说“再闹我弄你”的陈天佑。
是那个会在他上课睡觉帮他挡老师、会在他刷题卡壳时悄悄推过草稿纸、会在他被混混堵截时出手相助的陈天佑。
我可以和你打架、互怼、争遍所有名次,但我不能接受,你和你的家族,稳稳站在我家族的对立面。
全班同学陆续走出教室,路过两人座位时都不敢多留,只偷偷交换着眼色。同桌凑过来拍了拍黄骞宇的肩膀:“你俩这次闹得也太大了,要不服个软算了?”
黄骞宇一把挥开他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服软?不可能!他陈家欠我们的,没那么容易算了。”
话虽这么说,他蹲下身,默默捡起陈天佑没捡干净的几张草稿纸,拍掉灰尘叠好,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明明恨得牙痒痒,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傍晚放学,黄骞宇没骑自己的自行车,也没坐家里的接送车,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贴在脚踝,车水马龙的喧嚣从耳边掠过,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家里的商业战局他插不上手,对着陈天佑发火又像打在棉花上,既没真正解气,又把两人本就微妙的关系推到了悬崖边。
他走到江边的步行道,靠着栏杆吹了半天风,掏出手机想给林姐发消息问项目进展,点开对话框,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联系人列表,指尖在“陈天佑”三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幕。
他完全没料到,陈天佑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陈天佑”——阴损、精准、不留痕迹,又幼稚得让人牙痒痒。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淡粉色的朝霞,黄骞宇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单元门。他习惯骑车上学,既自由又能躲开家里的唠叨,蹲下身开锁时,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反复试了好几次,钥匙甚至被卡得拔不出来。
他凑近了仔细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自行车锁的锁芯里,被人满满当当塞了嚼过的口香糖,黏腻的胶体在晨光下发着乳白色的光,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摆明了是故意破坏,就是要让他骑不了车。
黄骞宇气得当场骂出声,抬脚狠狠踹了一下自行车轮,车轮晃了晃,车铃发出叮铃的声响。不用想,不用查,不用任何证据,他心里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凶手。
全校上下,能把这种阴损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线索、又精准戳他痛处的,除了陈天佑,没有第二个人。
你掀我满桌书本,我堵你车锁芯。少年人的恩怨从来直白,幼稚,又针锋相对到分毫不让。
他气得指尖发抖,掏出纸巾去抠锁芯里的口香糖,可黏腻的胶体越抠越乱,沾得满手都是,纸巾揉成一团又一团,锁芯依旧堵得死死的。折腾了十几分钟,朝霞都变成了艳阳,他只能无奈地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栏杆上,背着书包狂奔去公交站。
早高峰的公交站人挤人,热浪裹着汗味扑面而来,公交车像蜗牛一样挪过来,他被人流挤着推上车,连扶手都抓不稳,后背贴着冰冷的车窗,满头大汗,校服衬衫都湿了一片。等他跌跌撞撞冲进校门,早读铃已经响过整整三分钟,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皱着眉看着他:“黄骞宇,这周第二次迟到,解释一下。”
“车……车坏了。”黄骞宇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看热闹,有担忧。陈天佑坐在座位上,低头捧着语文书晨读,侧脸线条冷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仿佛车锁事件与他毫无关联,仿佛昨天被掀翻书桌的人不是他。只有他垂在桌下的指尖微微勾起,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黄骞宇走到座位旁,把书包狠狠砸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俯身凑近陈天佑,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车锁是你堵的。”
陈天佑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证据拿出来。”
“除了你没别人!”黄骞宇瞪着他,眼睛都红了,“陈天佑,你真够恶心的,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恶心?”陈天佑合上语文书,手肘支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方圆两桌,“你在全班面前掀我书桌,把我的书本扔得满地都是,让我当众难堪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恶心?一报还一报,是你先把战火扯进教室,我只是按你的规则,回敬你而已。”
“那是家族商战,是你家先截胡我家项目,我才迁怒于你!你冲我自行车下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商场和我爸硬碰硬!”黄骞宇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
“你把家族火气撒在我身上,在课堂上公然闹事,又算什么本事?”陈天佑反问,眸色一点点转冷,“黄骞宇,我早就说过,商场是商场,学校是学校。你非要打破界限,把商战扯进教室,就别怪我把报复落到你的日常生活里。既然你要对立,那我们就彻底对立。”
你把商场硝烟带进教室,我就把少年报复落进生活。既然你定了对立的规则,我就奉陪到底。
黄骞宇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他知道是自己先破了规矩,是自己先把私人情绪和家族恩怨混在了一起,可道理归道理,火气依旧压不下去。他狠狠坐回座位,拿起语文书挡在面前,一整个早读都没读进去一个字,频频侧眼瞪着陈天佑,而对方始终岿然不动,晨读、刷题、记笔记,秩序井然,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炸毛的显眼包,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上午课间,黄骞宇越想越气,趴在桌上摸出手机,点开和林姐的聊天框,指尖飞快打字:林姐,你联系物业、城管、环保部门,把陈天佑家在近郊的观澜别墅投诉一遍,安保不到位、绿化不达标、水电违规、噪音污染,能投诉的全部投诉,不要留情。
消息刚点击发送,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陈天佑不知什么时候俯身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他的腕骨,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控制力,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别搞我家人。”陈天佑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底线警告,“黄骞宇,冲我来,怎么闹、怎么报复都可以,别碰我家里人。这是我的底线,越线,我不会再留手。”
黄骞宇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腕挣了挣,没挣开,语气依旧强硬:“你堵我车锁的时候,怎么不说底线?你家截胡我家项目的时候,怎么不说底线?”
“我堵你车锁,只针对你个人,没有牵连任何无关的人。”陈天佑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你投诉我家别墅,牵连的是我父母、是物业工作人员,是无关的人。你我之间的账,我们自己算,别拉上旁人。”
他的目光太沉,太有压迫感,黄骞宇莫名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偏过头,含糊地哼了一声:“知道了,我撤回,你松手。”
陈天佑松开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随即坐回原位,没再说话。黄骞宇偷偷摸出手机,飞快撤回刚发送的消息,又补了一句“取消所有投诉计划,不用操作了”,心里的乱麻却缠得更紧。
明明是他要报复,明明是他占着道理,怎么在陈天佑面前,反而像自己被死死拿捏住了?连发泄怒火,都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黄骞宇端着装满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的餐盘,刻意绕了大半个食堂,选了离陈天佑最远的靠窗桌子,背对对方坐下。以前哪怕刚打完架,两人也会在食堂偶遇,互怼几句、呛声几句,可今天,两人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同班同学都看出来不对劲,坐在不远处窃窃私语,说这对全校闻名的冤家,这次是真的闹崩了,怕是再也和好不了。
只有黄骞宇自己知道,不是闹崩,是多了一层家族对立的身份枷锁,连吵架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多说一句,就戳到彼此的痛处。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糖醋排骨是他最爱的菜,此刻却味同嚼蜡。眼角余光不自觉往陈天佑的方向瞟,看见对方餐盘里只有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他心里哼了一声,又飞快收回目光,跟自己赌气。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翻书都轻手轻脚。黄骞宇做物理压轴题卡了壳,草稿纸画满了大半张,依旧找不到解题思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抓得乱糟糟。眼角余光瞥见陈天佑的草稿纸,上面的解题步骤清晰明了,辅助线画得精准,思路一针见血,正是他卡壳的关键节点。
他下意识想凑过去看,脑袋刚偏了半寸,又猛地想起车锁、地块、掀书桌的事,硬生生把脑袋扭回来,咬着牙自己冥思苦想,可越急越算不出来,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陈天佑其实早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草稿纸往黄骞宇那边轻轻推了半厘米。不多不少,刚好能让黄骞宇看清所有解题步骤,又做得像是无意挪动,不留半点刻意帮忙的痕迹。
黄骞宇一愣,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草稿纸上,顺着步骤往下看,瞬间茅塞顿开。他低头飞快演算,算出正确结果的那一刻,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立刻用力压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偷偷把草稿纸往回推了推,还故意碰了碰陈天佑的胳膊,丢过去一个“谁要你多管闲事”的眼神。
就算立场对立,就算刻意迁怒,就算表面针锋相对,我还是忍不住,在你最难的时候,悄悄帮你一把。
放学路上,黄骞宇先去路边取自行车,修车铺的师傅已经下班,他只能扛着沉甸甸的自行车,一路走到巷口的便民维修摊。师傅蹲下身检查锁芯,看了半天忍不住叹气:“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能闹,这口香糖塞得死死的,锁芯彻底废了,只能换锁,没半小时修不好。”
黄骞宇站在一旁,看着师傅拆锁、换锁,脑海里反复闪过陈天佑那张冷脸。他突然觉得,陈天佑堵车锁的报复幼稚得可笑,可自己掀书桌的迁怒,也没高明到哪里去。不过是两个少年人,拿着家族的恩怨,发泄着自己的小情绪,既可笑,又心酸。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安澜集团总部,陈天佑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陈正宏刚开完视频会议,脸色疲惫,看着儿子:“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平阳的地块配套?”
“是。”陈天佑坐在沙发上,身姿挺直,“城东地块的后续建材、绿化、物业招标,留出三个合规标段,定向对平阳开放,不要赶尽杀绝。”
陈正宏挑眉,语气带着审视:“你这是在徇私?为了那个黄家的小子?”
“不是徇私,是商业布局,也是私人诉求。”陈天佑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闪躲,“安澜已经拿下核心地块,没必要把平阳逼成死敌,后续合作还需要供应链配合。另外,我不想在学校里,天天对着一个因为家族恩怨炸毛的同桌,影响学习,也影响心情。”
陈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摆了摆手:“罢了,你从小做事有分寸,按你的意思办。给平阳留三个标段,但是要走公开招标流程,不能坏了规矩。”
“明白。”陈天佑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远远偷拍的照片——黄骞宇在篮球场上笑得分外张扬,红色球服衣摆翻飞,阳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团燃烧的小太阳。这是他开学第二周偷拍的,存了快两个月,商战最激烈的这几天,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我能在商场上帮家族赢下关键战局,也能悄悄为你留一步退路。我的偏执冷漠从不对旁人破例,唯独对你,永远有心软的余地。
而黄骞宇这边,修好自行车回到家,刚进门就被父亲叫进书房。黄父看着儿子,语气复杂:“安澜那边今天放出消息,后续配套招标给平阳留了标段,是不是你找陈天佑说了什么?”
黄骞宇一愣,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没联系过他。”
“那倒是奇怪了。”黄父摸了摸下巴,“安澜这次做事留了余地,不像陈正宏的风格。既然对方给了面子,我们也别赶尽杀绝,后续良性竞争就好,不用再搞恶性对抗。”
黄骞宇点点头,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陈天佑的手笔。那个冷淡阴湿的少年,嘴上说着一报还一报,背地里却悄悄为平阳留了退路。
他靠在卧室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早上陈天佑攥着他的手腕说“别碰我家人”,想起自习课悄悄推过来的草稿纸,想起他冷脸下的温柔,心里的火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原来,家族的商战,终究没磨灭少年人之间的牵绊。
周一回到学校,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在门口擦肩而过,对视了一眼,都没提商战,没提车锁,没提道歉,仿佛之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黄骞宇走到座位上,把一包橘子软糖狠狠扔到陈天佑桌上,包装袋发出哗啦的声响:“喂,阴湿佬,上周自习课你给我看题,谢了。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陈天佑拿起一颗软糖,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下午月考数学,别又偷偷抄我选择题。”
“谁要抄你的!我黄骞宇就算空着,也不抄你的题!”黄骞宇瞬间炸毛,炸完又蔫了下来,小声补充,“最后一道大题,你要是算出来了,给我瞄一眼思路,就一眼。”
陈天佑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算是默认。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两人共用的课桌中间,那条曾经因为迁怒和对立而分明的界限,在阳光里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外界的商战依旧风云变幻,安澜与平阳的博弈在各个领域继续,财经新闻依旧天天刷屏,可在平阳一中高三(1)班的这间教室里,这场跨越家族的战争,却悄悄变了味。
陈天佑会在黄骞宇上课睡觉的时候,把他滑落的课本轻轻推回桌面;会在老师提问黄骞宇卡壳时,用指尖敲出答案的关键数字;会在小卖部偶遇时,顺手把他爱喝的冰可乐一起结账,扔到他桌上,丢下一句“顺手买多了”。
黄骞宇会在陈天佑刷题到深夜时,偷偷塞给他一块巧克力;会在陈天佑被老师批评时,站起来帮他打圆场;会在陈天佑打架受伤后,把碘伏和创可贴藏在他的桌肚里,不留名字。
商场可以分敌我,可少年心事从来不分立场。我恨你家截胡我家的项目,可我从来都不讨厌你。
周五放学,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橙色,车棚里的自行车排得整整齐齐。陈天佑推着车走出车棚,看见黄骞宇蹲在新换的车锁旁,反复检查,一脸警惕,像只怕再次被偷粮的小猫。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把一瓶未开封的冰镇矿泉水扔在黄骞宇怀里,瓶身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
“车锁的事,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极快,极轻,说完便转身推车要走,耳尖却悄悄泛起淡红。
黄骞宇握着冰凉的水瓶,猛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出声:“喂——陈天佑!我掀你书桌的事,我也对不起!”
陈天佑的背影僵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算是回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恰好落在黄骞宇的脚边,与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黄骞宇低头看着崭新的车锁,又看着怀里的矿泉水,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什么商战截胡,什么家族恩怨,什么堵车锁掀书桌,好像在这一刻,都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在这个校园里,他们首先是陈天佑和黄骞宇,是朝夕相伴的同桌,是吵不散的冤家,其次才是安澜少东家和平阳太子爷。
商场兵戈可以不休,少年却先一步握手言和。立场对立是家族的事,对你心软,是我自己的事。
当晚,陈天佑在书房里整理错题本,翻到那张被黄骞宇捡回来的草稿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把这张草稿纸夹进珍藏的相册里,和那张篮球场的照片放在一起。
黄骞宇则趴在书桌前写月考总结,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落下“陈天佑”三个字,发现后又慌忙涂掉,脸颊泛起红晕。他掏出手机,点开和陈天佑的聊天框,输入:下次堵车锁,换个高明点的手段。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月考数学最后一题,再教我一遍。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温柔洒落,照亮了两个少年的书桌,也照亮了他们藏在针锋相对下的心动与牵绊。
家族的对立,商场的输赢,终究抵不过同桌的朝夕相伴;
冰冷的商战,幼稚的报复,也抵不过你递来的一颗软糖、一瓶冰水。
黄骞宇转着笔,偷偷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天佑秒回的“好”,心里默默想:堵车锁、掀书桌的账,他可以记一辈子,慢慢算。
至于怎么算,是吵架,是打架,还是用别的方式算,他暂时还没想明白。
但他无比确定,他再也不想和陈天佑站在对立面了。
少年人的和解从不需要郑重的仪式,一颗糖、一道题、一句低头的道歉,就足以把尖锐的对立,变成一生的牵绊。商场的战局终会落幕,而我和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