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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山野午膳,温情“诛心”    ...


  •   山居院中,露天石桌旁。秋阳和暖,树影婆娑。桌上摆着几样朴素却香气扑鼻的菜肴:清炒山菌、野葱炒蛋、栗子烧鸡,当中一陶罐乌鸡汤正袅袅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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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音系着围裙,亲自执勺,从陶罐中盛出一碗澄黄油亮的鸡汤,稳稳放在太后面前。她神色自然,如同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寻常长辈。

      希音:老夫人,尝尝这汤。山里的乌鸡,加上些自己晒的野菌和草药,慢火煨了一上午。这山间的野味,是别处吃不着的鲜。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这好像……还是您第一次吃我做的饭吧?”

      太后双手接过那粗瓷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心头也是一暖。她低头吹了吹,小心喝了几口,汤味醇厚清甜,带着山野特有的香气。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希音,眼眶微红,声音里有感慨,更有毫不掩饰的嗔怪与疼惜:“好喝……真好喝。只是啊,这心里头,又觉得委屈了你。我老婆子,竟是最后一个尝到你手艺的。”

      她目光扫过天子、福公,甚至那只猫:“他们几个,倒都比我这个当娘的先享了口福!”

      崔姑姑正在给太后布菜,闻言立刻笑着“反驳”,带着老姐妹间的亲昵:“小姐,您这话可说错了!不是还有老奴我陪着您吗?咱们俩,可是一块儿‘最后’的!”

      太后一愣,随即与崔姑姑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爆发出畅快的大笑。那笑声爽朗真切,惊飞了枝头偷窥的鸟雀,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初见的拘谨与伤感。

      院中那只油光水滑的狸花大猫,正埋头专心对付一块鸡骨头,被笑声惊动,不满地“喵呜”一声,叼起骨头扭着屁股走到更远的角落,团成一坨,继续大快朵颐。

      这时,一直安静扒饭的灼灼站了起来。她端起那盆嫩黄滑润的蛋羹,拿起勺子,动作麻利又精准,给每个人的碗里都舀上一大勺。

      灼灼小脸认真,声音清脆如铃:“奶奶,崔奶奶,福公爷爷,爹爹!这是小太阳最喜欢的虾仁蛋羹!娘亲蒸的,用的山泉水,洒了葱花,又滑又嫩,可香了!分享给你们!”

      她动作豪爽,带着一股子山野孩子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烟火气,那暖意直接沁入人心。

      太后、崔姑姑、福公三人,看着碗中那勺颤巍巍、承载着孩子最纯粹心意的蛋羹,再看着灼灼那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笑脸,一时间都怔住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他们位高权重或历经沧桑,却鲜少感受过如此直接、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温暖赠与。

      太后/崔姑姑/福公几乎是同时,声音都有些哽咽:“谢谢……谢谢小小姐!谢谢灼灼!”

      太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把将灼灼搂到身边,亲了亲她的发顶,然后,目光“不善”地瞥向一旁默默吃饭的天子,字字清晰,带着祖母对孙女的偏疼和对儿子的“嫌弃”:“瞧瞧我们灼灼,多贴心!比你那个没用的爹,可会讨人欢心多了!”

      她故意顿了顿:“怪不得啊……你娘当年要跑。怕是早知道,生了你也指望不上他,就你爹那不知冷暖的榆木疙瘩性子,不如她带着你过舒坦!”

      “噗——”福公连忙捂嘴低头,肩膀可疑地抖动。崔姑姑也忍俊不禁,别过脸去。

      天子刚夹起一筷山菌,闻言动作顿时僵在半空。被自家老母亲当着女儿、旧情人、心腹的面如此“诛心”地揭短兼“踩一捧一”,饶是他再沉稳,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混合着无奈、尴尬与纵容的复杂神色:“娘……!”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求饶:“您给儿子……留点面子。这……威严还是要一些的。”

      希音一直安静吃饭,此刻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天子那难得吃瘪的模样,又看向被太后搂着、正偷偷冲爹爹做鬼脸的灼灼,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又给太后的汤碗里添了一勺汤

      阳光正好,饭菜飘香,猫儿打盹,鸟雀偶尔啁啾。石桌周围,尊卑暂时消弭,只剩下一家人(或如同家人)最寻常的午膳时光。太后的“嗔怪”,天子的“无奈”,希音的“静默”,灼灼的“欢腾”,交织成一曲比任何宫廷雅乐都更动人的,人间烟火交响。

      太后喝着碗里的汤,看着身边灵秀的孙女,对面沉稳(虽被吐槽)的儿子,还有那个活得更加从容明亮的“故人”,心中那块空了多年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山野的阳光和这碗热汤,彻底填满了。她忽然觉得,什么宫廷倾轧,什么皇家体统,都比不上此刻这方小院里,真实流淌的温情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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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居不远处的清澈溪河边。午后阳光透过林梢,在水面洒下碎金。水声潺潺,鸟鸣啾啾。

      灼灼一手提着个编得歪歪扭扭却结实的小竹篮,一手拎着个木桶,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促。

      天子跟在她身后,已褪去外袍,仅着简便的中衣长裤,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松弛,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致。

      灼灼将木桶“咚”地放在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转身对岸上坐在树荫下喝茶的太后等人挥挥手,声音清脆:“奶奶!福公爷爷!你们就在这里歇着,看看风景!娘亲陪着你们!”

      然后小手一叉腰,颇有气势地对天子道:“爹爹,咱们今天的目标是——十条小鱼,五只小虾,还要给大狸花猫摸几个田螺加餐!、

      太后倚在竹椅上,摇着蒲扇,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扬声叮嘱,话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灼灼,你尽管使唤你爹!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论起摸鱼捉虾、掏鸟蛋、摘野果这些山野本事,可比你熟练多啦!”

      她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儿子:“他呀,小时候可是在山野僻静处养了好一阵子,野得很!就是不知道这些年养尊处优,手艺生疏了没?”

      此言一出,不仅灼灼惊讶地张大了小嘴,连一旁的福公和希音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天子竟有这般“野趣”的童年?

      灼灼立刻仰起小脸,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她拽了拽天子的衣袖:“爹?真的吗?奶奶说的是真的?你小时候也会光脚下河摸鱼?也会爬树掏鸟窝?”

      语气里充满了“你居然还有这种隐藏技能”的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质疑”。

      被自家闺女用这种“你行不行啊”的眼神看着,天子那深藏于帝王威严之下、属于一个男人的好胜心与表现欲,罕见地被激了起来。

      他眉梢微挑,俯身看着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少年般的得意与自矜。

      天子清了清嗓子,试图保持沉稳,但微微上扬的语调还是泄露了情绪:“你奶奶……这回倒是没说错。”

      他挽起另一只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目光投向清澈见底的溪流:“不过是些山野孩童都会的把戏罢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传授秘技”的神秘:“知道哪里的石缝底下藏鱼最多吗?知道怎么用藤蔓编个不漏的虾篓吗?”

      灼灼眼睛“唰”地亮了,那点质疑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和“比拼”心态取代:“我知道!娘亲教过我!向阳的缓流石头下,鱼最多!虾篓要用老藤心,才够韧!”

      她挺起小胸脯:“爹爹,咱们比一比?看谁先摸到第一条鱼!”

      天子被女儿的战意感染,朗声一笑:“好!比就比!输了的人,今晚负责给大狸花猫挑鱼刺!”

      父女俩相视一笑,竟有种“战友”般的默契。

      天子率先脱了鞋袜,试探着将脚伸入沁凉的溪水中,适应了一下,便稳稳踏入及膝的河段,弯下腰,双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水中,神情专注得如同在推演朝局。那姿势,竟真有几分老练的架势。

      岸上,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对身旁的希音低声道)瞧见没?这才是他小时候的样子。皮得很,也灵得很。

      先帝把他送到京郊别苑,跟着几个退下来的老军户学过好一阵子野外生存,说是要知民间疾苦,也要有山野之能。那时候晒得跟个黑泥鳅似的,哪像现在……(她嫌弃又骄傲地看了儿子一眼。

      希音静静看着河中那对专注“狩猎”的父女,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水花溅起晶莹的光。

      原来,他那份不同于寻常贵胄的沉稳、果决,以及对自然并非全然无知的豁达,根子是在这里。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太后,目光却未移开。

      只听灼灼一声欢叫:“啊!我摸到啦!”

      她小手从石头缝里猛地一掏,举起来一条扑腾的小银鱼,阳光下鳞片闪闪。几乎同时,天子那边水花一响,他直起身,手中赫然捏着两只还在张牙舞爪的小青虾,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灼灼看了看自己的鱼,又看了看爹爹的虾,小嘴一撇,随即又笑起来:“爹爹厉害!虾比鱼难摸!不过……我们算平手!因为我有鱼!”

      天子将虾扔进女儿拎过来的木桶,水花溅了两人一脸,却都哈哈大笑起来:“”行,平手!继续!看看今天谁的战利品多!

      溪水淙淙,映照着父女俩弯身寻觅的身影,欢笑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水鸟。岸边的太后看着这一幕,眼中湿润,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宫廷规矩而产生的隐忧,似乎也在这最质朴的天伦之乐中,化为了无比踏实的心安与喜悦。

      她的儿子,在此刻,不是君王,只是一个陪着女儿摸鱼捉虾、被母亲揭了老底、在心爱女子面前显露另一面的,鲜活而快乐的人。

      ---

      溪边老槐树下,凉风依旧。远处水声人声隐约,更衬得此处私语切切。

      太后见希音为扇风之事微赧,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她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蒲扇轻摇,忽然拖长了语调,用上了许多年前、尚在宫中时,嬷嬷宫女们私下议论那位才情孤绝的沈女史时,带着三分敬意七分亲近的称呼——
      太后:不过啊——

      她故意顿了顿:“沈姑娘~?”

      这声“姑娘”叫得百转千回:“你跟我这个从小到大都跟块冰雕似的、清冷疏离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嗯?”

      希音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扇出的风都乱了一瞬。

      太后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笑道,眼里闪着“我可算逮着了”的精光:“瞒得可真够严实的!难怪当年你那一把火烧得‘干净利落’,他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哀家瞧着,那魂儿都像丢了一半,批折子都能愣神。原来啊——”,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是背地里早就郎有情、妾有意,连‘证物’都给哀家造出来了!”

      她说着,朝溪边努努嘴,意指灼灼。

      希音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直冲脸颊。她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容上,罕见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如同雪地初绽的桃花。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又觉着那样更显心虚,只得强作镇定,眼观鼻鼻观心。

      希音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试图维持淡然:“老夫人说笑了……当年之事,实属……意外。至于灼灼,我……着实也是未曾料到。”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却也等于默认了“证物”的由来。

      太后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她强撑的镇定,以及那抹红晕下泄露的旧日情愫。她好整以暇地靠回去,摇着头,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慢悠悠道:“意外?嗯,这‘意外’怕是也得有引子才成。”

      她眼中笑意更盛:“我那儿子呢,旁的优点哀家不敢替他吹嘘,唯独这身皮相气度,倒是实打实承了他父皇的好处。风华内敛,清贵雅峻,往那儿一站,跟朵长在天山顶上的雪莲似的——看着高不可攀,冷冰冰的,可越是这般‘远观不可亵玩’的调调,反倒越是勾得人心痒痒,是不是啊,沈姑娘?”

      “雪莲”、“勾人心痒”这样的词从端庄的太后口中戏谑说出,冲击力非同小可。希音耳根子那点绯红瞬间蔓延至脖颈,握着扇柄的指尖都微微泛白。她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太后这“人赃并获”(指灼灼)和洞察一切的笑容面前,都苍白无力。
      那些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关于最初为何会被吸引的隐秘念头,仿佛被太后这番话赤裸裸地照了出来。

      太后见她哑口无言、脸红得更甚,乘胜追击,带着几分“为老不尊”的得意猜测:“依哀家看,他那时候,怕是也没少仗着这副好皮囊,在你面前晃悠吧?就算他不主动,那身气度摆在那儿,就是无形的‘利器’。咱们沈姑娘眼光高,寻常俗物入不了眼,可这等‘雪莲’,啧啧……。”
      她意味深长地停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向机敏善辩、甚至能在帝王面前保持风骨的希音,此刻被太后一番直白又精准的调侃,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像是认命般,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在紧紧盯着她的太后眼里,无异于最确凿的“供认”。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崔姑姑和福公,此刻也忍不住飞快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可不是么!这两位主子,一个风华内敛如冷月,一个才华灼灼似骄阳,皆是世间顶尖的好颜色、好气度。

      以前在宫里,一个是不苟言笑的年轻君主,一个是清冷孤傲的出众女史,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他人的微妙气场,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明眼人,早就隐隐有所察觉了!

      只是谁也不敢想,更不敢说罢了!如今被太后这般直白道破,倒有种“悬案告破”的恍然与暗笑。)

      太后得到这无声的“承认”,心满意足地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又带着慈爱:“好了好了,哀家不逗你了!瞧把我们沈姑娘臊的!这有什么?男才女貌,天经地义!只是可怜哀家这老婆子,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如今还得靠猜的!”

      她笑着,又望了一眼溪边,叹息般轻声道:“不过啊,看到灼灼,看到你们如今这般光景,那些‘怎么好上的’,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好’的结果,真是老天爷赐给我们家,最好的礼物了。”

      希音脸上的红晕未褪,却在太后这番真心感叹中,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抹无奈又温软的浅笑。

      是啊,过程或许羞涩难言,但结果——她的灼灼,这山居的岁月,甚至此刻树下这与故人坦诚相对的时光——都美好得让她无从辩驳,亦无须辩驳了。

      溪风吹来,带着水汽,吹散了希音脸上的余热,也吹动了太后鬓边的白发。远处,天子似乎抓到了什么大货,引得灼灼拍手欢呼,那笑声无忧无虑,穿越山林,清晰地传到树下每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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