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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旧称重提,情事“逼供”    ...


  •   溪边老槐树下,凉风依旧。远处水声人声隐约,更衬得此处私语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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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见希音为扇风之事微赧,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她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蒲扇轻摇,忽然拖长了语调,用上了许多年前、尚在宫中时,嬷嬷宫女们私下议论那位才情孤绝的沈女史时,带着三分敬意七分亲近的称呼——

      太后:“ 不过啊——。”

      她故意顿了顿:“沈姑娘~。”

      这声“姑娘”叫得百转千回:“你跟我这个从小到大都跟块冰雕似的、清冷疏离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嗯?”

      希音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扇出的风都乱了一瞬。

      太后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笑道,眼里闪着“我可算逮着了”的精光):“瞒得可真够严实的!难怪当年你那一把火烧得‘干净利落’,他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哀家瞧着,那魂儿都像丢了一半,批折子都能愣神。原来啊——”。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是背地里早就郎有情、妾有意,连‘证物’:“都给哀家造出来了!”

      她说着,朝溪边努努嘴,意指灼灼。

      希音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直冲脸颊。她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容上,罕见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如同雪地初绽的桃花。

      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又觉着那样更显心虚,只得强作镇定,眼观鼻鼻观心。

      希音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试图维持淡然:”老夫人说笑了……当年之事,实属……意外。至于灼灼,我……着实也是未曾料到。”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却也等于默认了“证物”的由来。

      太后: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她强撑的镇定,以及那抹红晕下泄露的旧日情愫。她好整以暇地靠回去,摇着头,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慢悠悠道:“意外?嗯,这‘意外’怕是也得有引子才成。”

      她眼中笑意更盛:“我那儿子呢,旁的优点哀家不敢替他吹嘘,唯独这身皮相气度,倒是实打实承了他父皇的好处。风华内敛,清贵雅峻,往那儿一站,跟朵长在天山顶上的雪莲似的——看着高不可攀,冷冰冰的,可越是这般‘远观不可亵玩’的调调,反倒越是勾得人心痒痒,是不是啊,沈姑娘?”

      “雪莲”、“勾人心痒”这样的词从端庄的太后口中戏谑说出,冲击力非同小可。

      希音耳根子那点绯红瞬间蔓延至脖颈,握着扇柄的指尖都微微泛白。她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太后这“人赃并获”(指灼灼)和洞察一切的笑容面前,都苍白无力。

      那些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关于最初为何会被吸引的隐秘念头,仿佛被太后这番话赤裸裸地照了出来。

      太后见她哑口无言、脸红得更甚,乘胜追击,带着几分“为老不尊”的得意猜测:“依哀家看,他那时候,怕是也没少仗着这副好皮囊,在你面前晃悠吧?就算他不主动,那身气度摆在那儿,就是无形的‘利器’。咱们沈姑娘眼光高,寻常俗物入不了眼,可这等‘雪莲’,啧啧……。”

      她意味深长地停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向机敏善辩、甚至能在帝王面前保持风骨的希音,此刻被太后一番直白又精准的调侃,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像是认命般,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在紧紧盯着她的太后眼里,无异于最确凿的“供认”。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崔姑姑和福公,此刻也忍不住飞快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可不是么!这两位主子,一个风华内敛如冷月,一个才华灼灼似骄阳,皆是世间顶尖的好颜色、好气度。

      以前在宫里,一个是不苟言笑的年轻君主,一个是清冷孤傲的出众女史,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他人的微妙气场,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明眼人,早就隐隐有所察觉了!只是谁也不敢想,更不敢说罢了!

      如今被太后这般直白道破,倒有种“悬案告破”的恍然与暗笑。

      太后得到这无声的“承认”,心满意足地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又带着慈爱:“好了好了,哀家不逗你了!瞧把我们沈姑娘臊的!这有什么?男才女貌,天经地义!只是可怜哀家这老婆子,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如今还得靠猜的!”

      她笑着,又望了一眼溪边,叹息般轻声道:“不过啊,看到灼灼,看到你们如今这般光景,那些‘怎么好上的’,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好’的结果,真是老天爷赐给我们家,最好的礼物了。”

      希音脸上的红晕未褪,却在太后这番真心感叹中,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抹无奈又温软的浅笑。

      是啊,过程或许羞涩难言,但结果——她的灼灼,这山居的岁月,甚至此刻树下这与故人坦诚相对的时光——都美好得让她无从辩驳,亦无须辩驳了。

      溪风吹来,带着水汽,吹散了希音脸上的余热,也吹动了太后鬓边的白发。远处,天子似乎抓到了什么大货,引得灼灼拍手欢呼,那笑声无忧无虑,穿越山林,清晰地传到树下每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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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居竹篱门外,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细长。马车已备好,停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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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蹲着身子,把灼灼整个圈在怀里,脸贴着孙女软乎乎的小脸,蹭了又蹭,声音拖得老长,满是恋恋不舍。

      太后: “哎呦——我的小太阳,奶奶的心肝宝贝肉哟……这山里多好,有鸟叫,有溪水,还有我们灼灼。奶奶想了想,不回去了!”

      她忽然挺直腰板,语出惊人:“明天!明天奶奶就搬来,跟你一块儿住!咱们天天摸鱼摘果子,好不好?”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把旁边正吩咐福公准备回程事宜的天子炸得魂飞魄散。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

      天子声音都变了调:“娘!您……您这在说什么胡话!”

      他试图把母亲从灼灼身上“扒”下来,又不敢用力,急得额头冒汗:“再喜欢、再着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府里……府里还有一大堆事呢!”

      太后被儿子扶着胳膊,却执拗地不肯松开灼灼,反而抬起头,用一种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神情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府里事有你,有十二,有其他人。”

      她眼神亮得惊人:“我老了,就想跟孙女享享天伦。你要是觉得为难——?”

      她顿了顿,吐出更石破天惊的话:“那就今晚!今晚我就不走了!明儿个一早,你回府去,随便找个由头,宣布我得了急症,薨了!对,就这么办!清净!”

      “薨了”?!天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这都哪跟哪啊!

      福公也吓得老脸发白,再顾不得规矩,上前半步,声音发颤:“哎哟我的老夫人!您可千万不能说这种玩笑话!不吉利,太不吉利了!这……这哪是能随便说的!”

      崔姑姑又急又想笑,连忙也上前拉住太后的另一只胳膊,像哄孩子似的:“小姐!小姐您快醒醒!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说梦话呢?一把岁数了,怎么越活越回去,跟小小姐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您要是‘薨’了,家主怎么办?十二少爷怎么办?朝府里非得大乱不可!”

      太后被两人拉着,却还兀自“挣扎”,眼睛只盯着捂嘴偷笑的灼灼:“ 我才不管!我就要跟我孙女住!府里闷死了!规矩多得能压死人!哪有这儿自在!灼灼,你说,要不要奶奶留下陪你?”

      灼灼看看爹爹焦急的脸,又看看奶奶“任性”的模样,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道:“要!奶奶最好啦!”

      但她又补充,小大人似的:“可是爹爹好像很着急,奶奶的家不在这里吗?”

      太后被孙女天真的话问得一噎,气势顿时泄了一半,嘟囔道:“家……哪里舒坦,哪里就是家……”

      天子趁机赶紧把母亲彻底扶起来,半是恳求半是强制地把她往马车方向带,声音压得极低,哭笑不得:“娘,我的亲娘!您要是真喜欢这儿,儿子以后常陪您来,住上十天半月都成!可您不能说‘不回去了’这种话,更不能拿‘薨逝’开玩笑!您这是要把儿子架在火上烤,要让天下人戳儿子的脊梁骨啊!”

      希音此时终于从门边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个刚刚包好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轻轻塞到崔姑姑手里。然后她走到太后面前,扶住老人家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老夫人,山里夜寒露重,您今日初次来,住下怕是不惯。这包袱里是些安神的草药和松软的垫褥,您带府里用。”

      她看向太后依依不舍盯着灼灼的眼神,微微一笑:“灼灼就在这儿,又不会跑。这山,这水,这院子,也都在。您什么时候想她了,想来散心了,派人捎个信,或是……让陛下陪着,随时都可以来。日子还长着呢。”

      希音的话,像一阵清风,拂去了太后那股孩子气的执拗。

      她看看沉稳的希音,又看看一脸央求的儿子,再看看笑眯眯的孙女,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股“今晚就诈死”的豪情壮志,到底是被现实和温情给按了回去。

      太后揉了揉灼灼的脑袋,又捏了捏她的小脸,悻悻道:“好吧好吧……听我们沈姑娘的。”

      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被搀上马车,嘴里还念叨:“灼灼,等着奶奶!奶奶过阵子还来!给你带府里的点心!……还有你。”

      她忽然掀开车帘,指着天子:“赶紧给我把来这儿的路修平整些!下次来这里要坐更舒服的轿子来!”

      天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是,儿子遵命,一定把路给您修得平平整整!”

      马车终于缓缓启动。太后趴在车窗边,不停地挥手。灼灼也跑到篱笆边,用力挥舞着小手,大声喊着:“奶奶再见!下次来教我编花环!”

      夕阳的余晖里,天子站在马车旁,望着母亲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静静立在门边、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的希音和女儿,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可真是……惊喜与惊吓齐飞,温情共“惊悚”一色啊!

      天子喃喃自语:“我这娘亲……真是越老越像个小爆竹。”

      他回头,看向含笑望着他的希音和蹦跳着扑过来的女儿,疲惫的脸上重新漾开温暖的笑意,弯腰抱起灼灼:“走吧,咱们回家。今天可把你爹吓得不轻。”

      灼灼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爹爹胆子小!奶奶多好玩呀!”

      福公在一旁,低声笑道:家主,老夫人这是……真欢喜坏了。

      天子望着消失在山路的马车,嘴角慢慢勾起:嗯。欢喜得……都快要把她儿子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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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御书房。夜色深沉,烛火通明,映照着一摞摞奏折。龙涎香与墨香交织。

      天子(伏案批阅)、太子(躬身汇报)、福公(侍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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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已条分缕析地禀报了近半时辰,从北疆防务到江南漕运,见解明晰,措辞审慎。

      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尚有几分少年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凝着不符年龄的沉稳与疲色。烛光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天子终于从奏折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批阅朱笔在空中顿了顿。他罕见地没有先论政务,而是将手边一个敞开的青玉小碟往前推了推,声音比平日听政时柔和了不止一分:“国事虽重,亦需张弛有度。朕瞧你脸色,倒比朕这老头子还不如。”

      他用指尖点了点碟中红艳艳的山楂球与金灿灿的蜜渍金桔:“秋燥气寒,吃点这个,暖暖脾胃。福公——”

      福公立刻会意,哎呦一声,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早已备好的、与山居所用无二的靛蓝粗布小包,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地呈给太子:“太子殿下,请您尝尝。陛下惦记着呢。”

      太子微微一怔,双手接过那朴素得与宫廷格格不入的小布包,触手微凉,却能嗅到内里透出的、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果香。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解,抬眼望向父皇,却见天子已重新垂眸看向奏折,只淡淡道。

      天子: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东西……记得吃。

      太子压下满腹疑问,依礼躬身:“儿臣告退,父皇也请早些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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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公提着灯笼,亲自送太子至殿外丹陛。月色如水,宫廷静寂。

      太子握着那包仍有父亲掌心余温的蜜饯,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声问出心中疑惑:“福公公,父皇今日……”

      他斟酌着词句:“可是有何喜事?这蜜饯……似乎并非御膳房所制?”

      福公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却慈和的笑脸。他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太子殿下,您莫问,也莫猜。”

      他示意了一下那布包:“您只需尝尝,便知道了。很甜的,包管您喜欢。”

      他退后半步,躬身:“老奴得回去给陛下添茶了,殿下慢行。”

      说罢,福公便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后,留下太子一人独立月下,手握那包来历不明却显然被父皇珍视的“甜食”,心中疑云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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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信步走至御花园僻静处的凉亭。

      他借着月光与远处宫灯,拆开了那个粗布包。

      油纸裹着的东西露出来,正是几颗硕大滚圆、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球,和数枚色泽诱人、浸润蜜汁的金桔。朴拙,却透着精心。

      太子捻起一颗山楂球,放入口中。牙齿咬破糖壳的瞬间,清甜与山楂特有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微酸一同在舌尖化开,竟奇异地驱散了胸中积郁的烦闷与秋夜的寒凉。他眼神一亮,这滋味……:”暖甜暖甜,却不腻人。是……“家”的味道。”

      他低声自语:“宫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他又尝了一枚蜜渍金桔,柑橘的芬芳与蜂蜜的温润完美融合,暖意似乎顺着喉咙一直滑到心底。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一贯清肃威严的父皇,今夜眼中会有那样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微光。

      太子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父皇寝殿的灯火,一个合乎宫廷逻辑却南辕北辙的猜测浮上心头:“父皇这般愉悦关切……莫非,是又要纳新人了?这蜜饯,怕是哪位心思灵巧的新欢所献吧?”

      他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好,心中那点因父皇关怀而生的温暖,掺杂了一丝复杂的、对宫廷常态的了然与淡淡涩意:“也罢,只要父皇舒心便好。”

      他起身,将布包仔细收进袖中,踏着月色离去。那抹山野的清甜,却已如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留下了浅浅的、温暖的涟漪。

      而不远处的殿内,天子复又拿起朱笔,却并未落下。

      他目光落在空了一角的点心碟上,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某个山居秋夜,小女儿踮脚凑近他耳畔,热气微痒地说:“爹爹,你的是我一颗一颗亲手挑的……” 他冷峻的唇角,无意识地,轻轻弯了一下。

      福公悄然添上新茶,见状,眼观鼻鼻观心,只将一声叹息化在袅袅茶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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