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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炊烟漫语,旧事掀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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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再次被推开,希音一身素净的蓝白衣裙,发髻因山行微松,几缕乌黑鬓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
她踏入院内,目光先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蹲着与猫嘀嘀咕咕的女儿身上,唇边漾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希音一边以袖轻拭额角薄汗,一边扬声:“各位安好呀。”
视线转向女儿:“灼灼,不是让你先跑回来开门的么?”
灼灼正与“多多”猫鼻尖对鼻尖,闻言“呀”了一声,小脸上满是“糟糕忘光了”的表情,抱着猫跳起来:“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蝴蝶般扑向虚掩的正屋房门。
太后已含笑起身,几步上前拉住希音的手,引她在檐下竹椅坐下:“好孩子,快歇歇。这秋老虎的日头还这般毒,一路走回来,可累坏了吧?”
希音顺着太后的力道坐下,气息微匀,眉眼舒展,带着一丝狡黠的轻松:“不累。”
她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有苦力在后头呢,东西都是他背着。”
太傅背着手踱步过来,捻须摇头,一副“理应如此”的戏谑模样:“该他的!该他的!”
此时,太子的目光一直悄然追随着这位气质清丽、举止洒脱的“沈娘子”。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气泡,不断往上冒。
他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身侧福公公的袖角,压低声音。
太子困惑又好奇:“福公……她、我该如何称呼才好?”
希音耳尖微动,已含笑转过头来,目光清亮地看向太子,语气自然随和:“叫我沈娘子便好。”
太子忙敛容正色,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夫人好。”
礼毕,他仍忍不住悄悄打量。那眉眼轮廓,甚至那份落落大方的气度……越看,心底那点模糊的影子越是清晰。他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我……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娘子?”
此言一出,院内几人——太后、太傅、崔姑姑、福公——目光悄然交汇,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与善意的促狭,却无人点破,只含笑看着这少年苦苦思索。
希音也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静如秋水。
太子蹙眉凝思,几乎要绞尽脑汁。那身影明明呼之欲出,偏生隔着一层薄雾。
他泄气地垂下眼,目光无意识扫过院中熟悉的石桌、竹篱,最后落回希音沉静的侧脸上,满是苦恼迷茫。
终于,一直含笑旁观的崔姑姑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像在提醒一个遥远的旧梦。
崔姑姑:是沈女史啊,殿下。您小时候,可是最爱缠着沈女史讲宫外趣闻、辨识花草的。每回被太傅罚了功课,闷闷不乐时,不总是跑去藏书阁寻沈女史宽慰么?
“沈女史”三字,如同惊雷,又似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捅破了那层记忆的薄纸。
太子猛然抬头,瞳孔骤缩,眼前这山野间荆钗布裙、笑意温婉的女子,渐渐与记忆中宫廷深处那位才情冠绝、气质清冷如霜雪、总爱在藏书阁廊下侍弄几盆兰草的沈女史,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浑身一震,眼眶骤然红了,一个箭步冲到希音面前,声音因极度震惊与激动而发颤,几乎语无伦次:“沈……沈姑姑?!真是您?!可、可他们都说……那场大火……您已经……?”
“香消玉殒”四字哽在喉间,不忍说出:”我还为您……难过了好久……偷偷在寝殿为您供过点心……?”
巨大的震惊过后,更深的困惑涌上心头,他看看希音,又下意识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可您……您怎么……会和父皇他……在一起了?我记得……您以前在宫里,不是总……避着父皇的吗?”
少年话语直白,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与纯然的困惑,将那段尘封宫闱的旧事一角猛然掀开。院内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恰在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咳从院门处传来。
天子背着两只竹篓,踏着最后一缕夕阳余晖走进来,面色看似平静,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眸和周身陡然低沉几分的压力,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未闻。
天子目光淡淡扫过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说什么呢?”
太子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方才的激动顿时被“祸从口出”的恐慌取代,连忙摆手,声音都虚了几分:“没、没什么!父亲,您定是听错了!儿臣……儿臣是和夫人叙旧……”
天子未置可否,只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哦……”,尾音拖长,意味不明。
希音适时打断这无形的威压,:”好了,别吓着孩子。”
她转向太子,目光柔和,不容错辨的嗓音:“他从前在宫里,是端惯了、也孤独惯了的君王架子,浑身冒着冷气,不知冷暖。你那时私下同我说的那些苦闷,并非错觉。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坚定:“当年我离开,是对的。此地并非宫廷,无需那些君臣规矩。”
话锋一转,她抬手指向正屋,对天子道:“你闺女在里头不知倒腾什么呢,动静不小,还不快去瞧瞧?真当了甩手掌柜了?”
天子被她这一眼瞪得,那身刻意凝起的帝王威势顿时如春雪消融。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无奈的驯服。
天子低声:“……这就去。”
一旁,太后以帕掩唇,笑意盈盈;太傅更是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连连摇头;崔姑姑与福公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多少年了,何曾见过这位在朝堂上乾坤独断的陛下,被人如此“数落”还乖乖听话的模样?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暮色四合,小院灯笼次第亮起。
厨房飘出菌汤愈发浓郁的鲜香,混合着秋夜微凉的草木气息。
一场小小的、关于过往的惊涛骇浪,似乎就在这寻常的炊烟与笑骂声中,悄然平息,融入了山居夜晚温暖的底色里。太子望着父皇走向屋内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笑意温然的“沈姑姑”,心中那片关于宫廷的冰冷记忆,仿佛也被这山间的风吹暖、重塑,生出新的、柔软的枝桠来。
厨房内蒸汽氤氲,柴火噼啪,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缠绕。
崔姑姑在门外小炉边扇着文火,慢炖鸡汤;天子蹲在井边,心不在焉地搓洗着一把青菜,水声哗啦;灼灼正拉着太后和太傅看她新捉的草编蚱蜢;福公公抱了满怀干柴,稳稳垒在墙角。
太子坐在灶前小凳上,望着跳跃的火光,又瞥向灶台边那个麻利忙碌的侧影,心头那点困惑如灶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他终于鼓足勇气,扇了扇火,声音闷闷地透出来。
太子:姑姑,我……
希音正从大铁锅边缘捞出蒸得晶莹透亮、油脂欲滴的腊肉,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声音却清亮坦荡,带着笑意截住他的话头:“是想问我,何时与你父皇走到一处的?”
太子被说中心事,重重点头,眼里是少年人特有的、想做学问般的探究与迷茫,语气有些沮丧:“我记事起,姑姑在宫里……不是总避着父皇么?有时父皇往藏书阁去,您便从侧门悄声走了。儿臣……我一直想不明白。”
希音将腊肉置于砧板,手起刀落,肉片均匀飞下,发出清脆利落的“铛铛”声。她唇角微弯,手下不停。
希音:“实话同你说吧,十二。起初,是姑姑自己……没按捺住对你父皇动了心。他那样一个人,瞧着冷冰冰的,可偶尔流露的点滴,却比谁都真。”
刀锋稍缓,声音也低了些:“后来……许多事身不由己,情形也变了。加之你年纪小,天子与女史之间若传出些什么,于礼法、于朝局、于你,都不好看。姑姑便只能躲着。”
太子急切追问,身子不由前倾:“可那场大火前,您几乎闭门不出,连父皇遣人送去的伤药都退了回去……那是为何?”
“铛”的一声,刀尖在砧板上轻轻一顿。她轻咳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少女般的赧然。
希音:那时……是因为一次意外。咳,你如今也大了,该懂的。
她手上刀锋复又重重落下,似在掩饰心绪,语气染上几分嗔怒:“你灼灼妹妹,便是那时有的。你父皇那厮……自那次得手后,竟食髓知味,没少半夜做那梁上君子,翻我宫室的窗!我实在不堪其扰,又深厌宫中那些明枪暗箭,索性……一走了之。”
太子:“啪嗒”一声,手中蒲扇掉进灶前灰里。他猛地站起,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拔高,穿透了厨房的喧闹,直冲屋瓦——”
太子愣住,眼睛溜圆,嗓音拔高几度,堪比锣鼓:“父、父皇他——?!当过梁上君子?!还翻窗?!”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院内骤然一静。井边的水声停了,崔姑姑扇火的手顿了,太傅拈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太后搂着灼灼的肩膀微微一震。几只栖在檐下的麻雀“扑棱棱”惊飞。所有人目光交错,眼中尽是了然、促狭与拼命忍笑的古怪神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灼灼从太后怀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脆生生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灼灼:“奶奶,舅公,“梁上君子”是什么呀?是好玩的游戏吗?爹爹也玩过?”
童言无忌,如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最后一层欲盖弥彰的薄纱。短暂的死寂后——
太傅第一个憋不住,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太后以袖掩面,肩头不住抖动;崔姑姑低头假装猛扇炉火,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连一向沉稳的福公公都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满院皆是压抑不住、终于决堤的哄堂大笑。
井边,天子手里那棵可怜的青菜,早已在无意识的搓揉下烂成了菜泥。他缓缓直起身,面皮上一阵青一阵红,精彩纷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射向厨房门口那抹显然已吓呆的太子身影,牙缝里挤出低语。
天子咬牙切齿:“臭小子……嗓门倒是随了朕……肺活量挺足啊……”
太后好不容易止住笑,拭了拭眼角泪花,搂紧怀里懵懂的小孙女,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声音里满是揶揄:“心肝儿哟,这个问题嘛……?””
眼风扫向太傅:“让你舅公给你说道说道?”
太傅连连摆手,笑容狡黠如狐,果断撇清:“别别别!舅公我见识浅薄,这等高深行径,毫无经验,实在不懂!这个呀,你得亲自去问你爹!”
灼灼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巴掌一拍,恍然大悟状——
灼灼声音清亮,斩钉截铁:“哦——!灼灼懂了!“梁上君子”就是晚上不睡觉,喜欢爬窗户的人!爹爹是惯犯!”
“惯犯”二字,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将天子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砸得粉碎。他一把丢开手里的烂菜叶,只觉得脸颊滚烫,平生第一次,在这山野小院,在这群最亲近的人面前,生出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厨房走去,背影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狼狈。
厨房里,灶火正旺,蒸汽袅袅。太子仍保持着僵立的姿势,看着父皇“杀气腾腾”地走进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希音将切好的腊肉码进盘中,抬眼瞥了天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盘油亮诱人的腊肉,递到了太子手中。
希音声音不大,却清晰柔和,带着安抚与一丝调侃:“喏,端出去吧。再问下去,今晚这顿团圆饭,某人怕是要食不知味了。”
太子接过盘子,触手温热。他看看面色微红、却眼含温柔笑意的希音,又看看虽板着脸、耳根却可疑地红透、故作忙碌去搅动锅勺的父皇,再听听院外尚未完全平息的零星笑声,心中那片关于宫廷的、严肃而冰冷的记忆壁垒,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烟火缭绕、笑声盈耳、鲜活到有些“离谱”的真实。他忽然也觉得脸热,却忍不住,低头悄悄地、也笑了出来。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灯笼暖光晕开,饭菜香气愈发浓郁。
这一场由少年好奇掀起的、关于帝王“风流秘辛”的小小风波,最终融化在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即将开宴的温暖期待里,成为这个秋夜,最鲜活生动的一味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