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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童言灼灼,饭前失语    ...


  •   圆桌上热气蒸腾,腊味合蒸、山菌煨鸡、油炸河鲜、时蔬清炒……琳琅满目。众人刚刚落座,还未举箸。

      灼灼便已手脚麻利地站起,伸长胳膊,精准地将一只炖得酥烂油亮、胶质浓郁的鸡中翅,夹到了天子碗中。

      灼灼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声音清甜软糯:“爹爹吃!这个最香了!”

      天子心头一暖,方才院中的窘迫被女儿这贴心举动驱散大半,眉目舒展,正要感慨“闺女没白疼”——

      灼灼紧接着,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扒着桌沿,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与纯粹的求知欲,一字一句,清晰问道:“爹爹,“梁上君子”……好玩吗?”

      她歪了歪头,逻辑自洽地推理:“晚上不睡觉都要玩,一定特别有意思!改日,也带灼灼玩玩,好不好?”

      “噗——咳咳咳!”

      桌上众人,除了发问的灼灼和被迫提问的天子,动作齐齐定格。太傅刚夹起的一块腊肉“啪嗒”掉回碗里;太后举到唇边的汤匙顿在半空;太子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饭碗,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崔姑姑以袖掩口,猛地扭过头去;连福公公都垂下眼,盯着桌面花纹,仿佛要看出个洞来。满桌佳肴香气依旧,却无人敢动第一筷,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爆那积压的笑意。

      希音脸颊瞬间绯红,在桌下狠狠踩了天子一脚,眼风如刀,压低声音斥道:“瞧你做下的荒唐事!如今被闺女当众拷问……臊不臊得慌!”

      天子被踩得一凛,口中那块还没来得及感动的鸡翅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铁块。他张了张嘴,面对女儿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满是期待与好奇的清澈眼眸,平生第一次在“机辩”二字上遭遇了彻头彻尾的惨败。

      朝堂上应对万邦来使的缜密思辨,此刻荡然无存;君临天下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是被这稚子一问击得溃不成军。

      他喉咙发干,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儿那句“带灼灼玩玩”在嗡嗡回响。

      天子哽了半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灼灼……这个……这个不是游戏……”

      灼灼不解,更加好奇:“不是游戏?那是什么呀?舅公让我问爹爹,爹爹肯定知道!”

      矛头直指太傅。太傅浑身一僵,连忙抓起酒杯猛灌一口,假装呛到,咳得天昏地暗,含混道:“咳咳……老夫……老夫什么也没说……”

      太后忍笑忍得眼角泪花闪闪,拿出帕子擦了擦,一把将灼灼揽回身边座位,打圆场道:“心肝儿,这东西啊,是你爹爹年轻时……嗯……练的一种独门功夫!”

      她瞪了一眼试图开口的天子:“特别高深,小孩子不能练,也练不了。等你长大了……”她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自然就明白了。”

      灼灼似懂非懂,但听到“独门功夫”、“高深”,又被“长大了才明白”的说法暂时说服,小脸上流露出些许遗憾,但还是乖乖点头:哦……那好吧。那爹爹吃饭,多吃点,功夫才能厉害!”

      一场险些让当朝天子在饭桌上“社会性死亡”的危机,被太后这般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地糊弄了过去。众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纷纷动筷,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天子如蒙大赦,连忙给女儿碗里夹了一大块剔好刺的鱼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殷勤):“灼灼也吃,多吃鱼,聪明”。

      希音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将一碗晾得温度刚好的菌菇汤推到他手边。

      太子悄悄抬头,看着父皇那副罕见的手足无措和急于讨好的模样,再看着小妹妹一脸天真地啃着爹爹夹的鱼,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比任何史书典籍记载的“天家父子”、“宫廷膳宴”,都要真实、生动、温暖千万倍。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嚼着满口香甜,也藏起了自己脸上那抹终于放松的、属于少年人的灿烂笑容。

      夜色渐深,灯笼暖光笼罩着谈笑渐起、筷箸交错的饭桌。那只引发“风暴”的鸡翅,终于被天子囫囵吞下,滋味复杂莫名。

      而“梁上君子”这个典故,想必自此之后,将成为这个家族内部,一个经久不衰、每每提及必能引发哄堂的“绝密笑谈”,与这山间晚风、家常滋味一道,深深镌刻进每个人的记忆里。

      ————

      夜深,山风微凉。厢房内点着一盏暖黄的油灯,映得满室温馨。

      灼灼刚洗过澡,穿着杏子红的小寝衣,头发还带着湿气,像只活泼的小雀,赤着脚在铺了草席的地板上蹦跳。

      希音赶忙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絮了薄棉、滚着兔毛边的嫩黄小袄,追着女儿将她裹住,系好衣带:“仔细着凉!山里夜风硬,明日若是咳嗽,看你还贪不贪凉!”

      灼灼顺势扑进娘亲怀里,小脑袋蹭着她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仰脸问:“娘亲,今晚你睡哪里呀?”

      希音失笑,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傻话,自然是同你睡。不然和谁睡去?”

      灼灼眼珠一转,脆生生道:“和爹爹睡呀!”

      她逻辑清晰,一脸“我很懂事”的模样):”不然爹爹晚上又要做“梁上君子”,多累呀!睡屋里就不用爬窗子了!”

      话音刚落,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天子端着一小碟刚温好的牛乳并几块山楂糕,恰好将女儿这“贴心”建议听了个满耳。

      他脚步一顿,饶是再镇定自持,耳根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薄红,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灼灼眼尖,越过娘亲的肩膀看见来人,立刻兴奋地挥着小手:“娘亲快看!爹爹来了!送好吃的!”

      希音闻言,并未回头。想起晚膳时那令人脚趾抠地的场面,再听女儿此刻旧事重提,一股羞恼混着无奈直冲心口。她背对着门口,强压着声线里的波澜,语气是刻意拔高的平静朗然:“东西放下便回去安歇吧。灼灼,莫再闹了,快些躺下,明日若起不来,看你还怎么央哥哥带你去溪边?”

      灼灼何其机灵,立刻察觉到娘亲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平静”下蕴含的“风暴前兆”。她深知娘亲生起气来的“恐怖”——虽从不打骂,但那失望沉静的眼神、整日不语的疏离,比什么都让她害怕。

      小家伙当即抿紧嘴巴,眨巴着大眼睛,做出十足乖巧的模样,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灼灼对着门口的方向,小手挥了挥,用气音小声催促:“爹爹,你放完东西就快回去睡吧。灼灼和娘亲要安眠了。”

      天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中温热的牛乳散发着甜香,怀里还揣着方才在厨房特意多留的一小包松子糖,本是想着悄悄塞给女儿。

      此刻,却遭遇了母女二人如此“同步”的、明晃晃的“嫌弃”。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里外不是人”。

      天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那层薄红尚未褪尽,又浮起些许被“驱逐”的尴尬与无奈。他极轻地走进来,将牛乳和点心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干涩,带着罕见的局促:”好……牛乳趁热喝。”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妻子始终背对着他的、挺直却显得单薄的背影,和女儿那双在被子缝隙里骨碌转的大眼睛:“你们……早点歇息。”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门扉合拢的细微声响之后,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油灯芯子偶尔噼啪一下。

      门外廊下,天子并未立刻离去。他静静站了片刻,听着门内传来女儿窸窸窣窣钻进被窝、以及妻子压低了嗓音、却依旧温柔的哄睡歌谣。月光透过窗棂,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有些寂寥,可那寂寥里,又分明渗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家”的暖意与无奈。

      他抬手,极轻地抚过冰冷的门板,仿佛能触到内里流淌的温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混合着窘迫、自嘲与深深眷恋的苦笑,转身融入了院落的夜色中。

      屋内,灼灼听着爹爹的脚步声远去,悄悄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灼灼小声:“娘亲,爹爹走了。”

      希音停下哼唱,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吹灭了油灯,只留一盏角落的小小夜灯。她在女儿身边躺下,将那小暖炉似的身体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在黑暗中轻如叹息:“嗯。睡吧。”

      窗外,月华如水,星河渐显。山居的夜,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和怀抱中女儿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

      那扇紧闭的房门,隔开了一时的尴尬与嗔怒,却隔不断血脉深处悄然流淌的暖意,与这漫漫长夜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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