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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寿宴惊变,画轴现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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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礼环节渐近尾声。太子作为储君,贺礼自当压轴。他定了定神,向侍从示意。
两名侍从应声抬上一只紫檀木长盒,置于殿中。
太子面露得体微笑,正欲亲自开启,却见侍从揭开盒盖后,里面并非他预想中那方盛放南海珊瑚树的蓝色锦盒,而是一卷略显随性的素白画轴!
太子瞳孔微缩,笑容僵在嘴角,低声急问侍从:“怎么回事?本宫不是吩咐取书房右侧柜上那只蓝底云纹锦盒吗?”
侍从伏低身子,声音惶恐却肯定:“回殿下,奴才奉命去时,柜上只此一卷画轴。李总管也在旁,确无其他锦盒。”
太子脑中“嗡”的一声,前几日忙于政务和寿宴筹备,确实曾将几样东西混放在书房……莫非是自己昏头拿错了?
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祖母。
太后见太子迟迟不动,与侍从低语,面露犹疑,便和声笑道:“十二,磨蹭什么呢?快让皇祖母瞧瞧你准备了什么好物件。前些日子就听闻你在库房和书房倒腾,原是一幅字画?可是你亲笔所作?”
太子被祖母点名,心头更乱,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不稳:“皇祖母……孙儿这里……出了点小差错。”
他试图挽回:“要不……这份寿礼,容孙儿明日补上一份更称心的?”
太后闻言,好奇心更盛,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着调侃的光:“哦?差错?”
她故意压低声音,却让近处几人听得清楚:“难不成……这画里藏了哪位姑娘的芳容?我们十二终于开窍,思慕哪家闺秀了?竟把给老婆子的寿礼,换成了定情信物?”
此言一出,近处几位宗亲命妇忍不住掩口轻笑。太子脸颊“腾”地涨红。
太子急忙摆手,声音都拔高了些:“皇祖母!绝非如此!您莫要胡乱猜测!”
太后挑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慈威:“既非私情,那便打开看看。满殿宗亲大臣都等着呢,一国储君,岂能因区区‘差错’临阵推诿?来,展开!若真是未来太子妃的画像,皇祖母今日就为你做主,定下这门亲事!”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太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赴死。
他转向太后,声音干涩。
太子:皇祖母……那您……千万坐稳,注意着些心跳。
这话更勾得太后与众人好奇不已。连一直垂眸静观的天子,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心中隐有预感,平静面容下暗流骤起。
侍从在太子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
画卷之上,并非山水楼阁,亦非瑞兽祥云。而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穿着简朴的布衣,赤着脚丫,正在一条清澈溪流中欢快地摸鱼,水花四溅。
她小脸圆润,眼睛笑成了月牙,脸颊红扑扑的,浑身洋溢着山野间的烂漫生机与无忧无虑的快乐,跟朵春日里桃花似的。
笔触虽显稚嫩,却灵动传神,将孩童的天真野趣捕捉得淋漓尽致。画幅下方,一行小字清秀工整,笔力虽嫩,却已初具风骨:“灼灼献上,祝祖母寿比南山!娘亲(姣姣)画。”
“灼灼献上,姣姣画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太后脸上的调侃笑意瞬间冻结,随即化为巨大的震惊与汹涌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狂喜与思念!她猛地从凤座上站起,眼眶骤然通红,颤抖着手伸向画轴的方向,那声压抑了整晚、盘旋在心头无数次的名字,终于冲口而出——
太后声音哽咽,带着泣音:“灼灼!是哀家的灼灼!哀家的孙女啊!”
“轰——!”
御座附近,知情的几人魂飞魄散!天子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手中玉杯几乎捏碎;太傅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案上,酒液四溅,他醉意全无,目光如电射向太子,眼中满是震惊、责问与“怎么会是你这里出了致命纰漏”的滔天骇浪!
太傅以袖掩面,借着醉意激动高声道,实为掩饰:“殿下!您这……这寿礼备得可真是……别出心裁!老臣……老臣看得都激动不已啊!”
太子早已是面如土色,后背冷汗浸透衣衫,双腿发软。
他不敢看父皇,也不敢看太傅,只能深深低下头,心中哀嚎:完了!全完了!沈姑姑、灼灼妹妹……十二对不住你们!今夜这宫门,我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旋即,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殿!
无数道目光在御座、太子、那幅画、以及失态的太后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灼灼”?“孙女”?“姣姣”?这些名字和称谓组合在一起,所暗示的信息,足以在保守的宫廷与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这千钧一发、秘密即将彻底曝光的边缘,天子霍然起身!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全场,无形的威压瞬间镇住了部分骚动。
他朗声开口,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天子看向太子,语气听不出波澜:“太子孝心可嘉,别出心裁,以稚子童趣之作贺寿,倒也别致。”
他转向太后,躬身道:“母后见此画思及早夭的平乐公主(临时编造一位早夭公主封号),感怀伤情,乃是慈母之心。还望母后保重凤体。”
太子瞬间领会,强自镇定,连忙顺势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孝心”。
太子:孙儿该死!未曾细想此画会勾起皇祖母伤怀!孙儿只是见这画中孩童天真烂漫,生机勃勃,颇有“童颜永驻、寿乐安康”之吉兆,又闻是民间慈母为幼女所作,感念其亲情挚诚,方选作寿礼……是孙儿思虑不周!
太傅也立刻颤巍巍起身,接过话头,老泪纵横状。
太傅:太后娘娘念女心切,老臣……老臣亦是感同身受啊!见此稚子活泼,不由想起太后娘娘幼时承欢膝下的模样……陛下,太子殿下纯孝,虽方式欠妥,其心可悯啊!
崔姑姑早已疾步上前,半搀扶半提醒地握住太后的手臂,在她耳边急速低语。
崔姑姑:太后!千万珍重!陛下在圆场!快,笑一笑,说点什么!
太后被崔姑姑一握,从天翻地覆的激动与险些泄露秘密的后怕中惊醒。
她死死掐住掌心,凭借多年宫廷生涯练就的定力,强行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脸上迅速重新挂起那副温雅却略显疲惫哀伤的笑容。
太后就着天子递来的“台阶”,声音微哑,带着“伤怀”后的脆弱:“皇帝说的是……是哀家失态了。”
她看向画轴,目光复杂:“这画……画得好,孩子活泼,娘亲画笔也传神……让哀家想起许多往事。”
她挥了挥手,仿佛不胜伤感:“崔娘,仔细收好这幅画……太子,你有心了,起来吧。哀家……有些乏了。”
天子立刻道:“母后劳神了。寿宴至此,宾主尽欢。”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诸位爱卿,且尽余欢。太子,代朕送诸位宗亲使臣。”
一场险些颠覆皇室秘密的滔天风波,就在天子、太子、太傅三人近乎完美的急智配合与太后最终的“伤感认领”下,被勉强框回了“太后思忆早夭爱女”的“合理”范畴内。
殿内复又响起恭敬的祝寿与告退声,丝竹再奏,一切仿佛重回正轨。
然而,那幅画已然公开示众,“灼灼”与“姣姣”的名字已落入无数人耳中,太后两次失态呼喊“灼灼”更是众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们表面恭顺,心底的惊涛骇浪与无尽猜测,却再难平息。
只是天子未明言,这便是“天家私事”,在这繁华锦绣、权力至上的深宫,所有人也都只能将这惊天疑窦,连同那幅注定会引起无数暗中探查的童趣画作一起,深深压入心底,面上作出一派波澜不惊的恭谨模样。
寿宴“圆满”落幕。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夜色中的宫阙,显得格外深沉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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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圆满”落幕,灯火通明的宫门之前,冠盖云集,车马辚辚。
宗亲勋贵、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依次辞出,表面一派祥和,气氛却有种微妙的滞涩与暗涌。
太子与太傅强撑着最得体持重的仪态,立于高阶之上送客。
太子面上笑容标准,背脊挺直,但细看之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唇线绷得有些紧,偶尔与某些探究目光相接时,眼神会飞快避开,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全然一副“闯下大祸后强作镇定”的模样。
太傅则捻须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面色沉静,但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每一位告辞的宾客,尤其注意那些交头接耳、神色有异者,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场替太子镇着场面,以防再生枝节。
宾客们行礼如仪,口中说着“殿下留步”、“太傅保重”的客套话,眼神却都带着心照不宣的闪烁。
待登上自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禁视线,那压抑了一晚的暗流才真正开始汹涌。
邻国王储并未立刻登车,而是与随行的几位心腹文臣,借着欣赏宫门夜景,在稍远处低声议论。
副使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殿下,方才宴上那幅画……那女童的容貌,您可看真切了?”
王储摩挲着下巴,回味着宴上那一幕,用更流利了些的母语道:“如何能不看真切?太后失态,陛下圆场,太子惶恐……精彩,当真精彩。”
他眯起眼:“那小姑娘,眉眼神情,活脱脱就是天朝陛下年幼时的翻版,起码有五六分相似!尤其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顾问你说呢?”
汉学顾问谨慎措辞:“殿下,画中女童确与天朝皇帝陛下容貌颇有相似。且太后反应激烈,绝非寻常。‘灼灼其华’,此名寓意深长。而‘姣姣’……在中原,若非至亲,便是极亲密之人方可称呼。”
年长文臣谨慎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慎言。此乃天朝内廷私事……”
王储不以为然地轻笑:“私事?在万寿宴上闹出这般动静,还能是单纯的私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画上题字‘灼灼’、‘姣姣’,太后口称‘孙女’……若真只是个早夭公主之女,或是普通宗室女,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遮掩?”
他顿了顿:“看来,我们这位强大的邻国君主,在宫墙之外,另有一番天地啊。此事……或许将来能成为某种……有趣的筹码。”
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多言,登车离去。
宫道之上,几位重臣的马车并辔缓行
马车内,户部尚书李大人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影,压低声音:“今日这寿宴,真真是……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同车的礼部侍郎王大人捋着胡须,眼神精明:“何止。太后两次失口唤“灼灼”,太子殿下呈上那幅童趣画……画中女童的眉眼神态,你们可看真切了?”
御史中丞刘大人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老夫眼神还不至于昏花。那鼻梁、那笑起来的唇角弧度……与陛下少年时的画像,至少有五六分肖似!更遑论下方那行字——“灼灼献上,姣姣画作”。‘姣姣’……这称呼,可是亲近至极。”
李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太后情急之下喊的‘孙女’……只怕不是思忆平乐公主那么简单!陛下近来性情宽和,太子殿下差事减轻……莫非都与此有关?太傅前番离京……”
王大人意味深长:“只怕是去‘访’的,并非寻常老友啊。陛下这是……在宫外留了血脉?且看样子,太后知晓并极为疼爱,太子殿下亦与之亲近。”
刘大人神色凝重:“此乃天家秘辛,更是国本之虑。若为皇子尚需斟酌,若为皇女……陛下如此态度,太后这般珍视,其生母‘姣姣’又得是何等人物?此事,可大可小啊。”
李大人叹道:“且看陛下如何处置吧。今日殿上急智圆场,已是警告。我等……心中有数即可,切莫妄言,徒惹祸端。”
张御史对同车的门生,神色凝重:“今日之事,诡异非常。太后两次失口唤‘灼灼’,绝非偶然思及平乐公主(假托的早夭公主)那般简单。平乐公主薨逝时不过总角,岂会有这般年岁的孙女?更遑论画作题字、笔触皆新,分明是近年所为。”
门生小心翼翼:“恩师的意思是……?”
张御史捋须沉吟:“陛下近段时间性情转柔,对太子多有体恤;太傅前番离京‘访友’;如今又凭空冒出个与陛下容貌酷似、得太后如此珍视的‘孙女’……(他压低声音)恐怕,是陛下在民间留有血脉,且已得太后认可。太子今日……怕是意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门生倒吸一口凉气:“那……储位……”
张御史立刻严厉瞪视:“噤声!此事未得陛下明诏,便是猜到了,也须烂在肚子里!只是……朝局风向,怕是要因此生出些微妙的波澜了。明日早朝,都警醒些。”
几辆马车在岔路口分开,各自没入深沉的夜色,车厢内的沉默却比言语更显惊心。
另一侧,几位宗亲命妇共乘的华盖车内
某郡王夫人以团扇掩面,眼中闪着兴奋与好奇的光:“姐姐们可瞧见了?那画上的小姑娘,真真是玉雪可爱,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瞧着就机灵!”
另一位国公夫人压低声音,带着隐秘的分享欲:“何止机灵!你们不觉得……那脸盘模样,活脱脱像极了陛下幼时的样子?我那会儿在宫中当女官,有幸见过几回……啧啧,真是越看越像!”
一位年长的王妃较为持重,但也忍不住感叹:“太后娘娘那两声‘灼灼’,叫得人心都颤了。那是真真切切的祖母疼孙女儿的情态,做不得假。平乐公主夭折时不过三岁,哪会有这般鲜活模样?只怕……宫里很快就要有真正的‘小公主’了。”
郡王夫人眼睛更亮:“那‘姣姣’……定是位了不得的奇女子吧?能画出那般灵动的画,让陛下、太后、太子都如此挂心,甚至……”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止住了话头。皇家秘事,点到即止,但那份即将可能到来的、颠覆后宫格局与继承序列的预感,却让这些深谙权贵的夫人们心潮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