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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寿宴惊澜,情切露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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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诞,宫内张灯结彩,丝竹悦耳。正殿之上,太后端坐主位,身着雍容礼服,面如春风,含笑接受着皇子皇女、宗亲命妇的朝拜与贺礼。
歌舞翩跹,贺词盈耳,气氛喜庆祥和。
轮到太傅携家眷上前。太傅身边跟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名唤蓁蓁,生得玉雪可爱,明眸皓齿。
她捧着一卷自己绘制的、略显稚拙却充满童趣的“松鹤延年图”,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童音清脆悦耳。
蓁蓁:蓁蓁恭祝姑祖母凤体康健,福寿绵长,笑口常开,日日欢喜!
太后见她仪态大方,小脸因紧张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宛如枝头初绽的带露海棠,心中喜爱之情油然而生,连连点头。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快起来!说得好,说得好!崔娘,看赏!把那对南边进贡的芙蓉玉如意佩拿来,给蓁蓁玩儿!”
内侍应声去取。
太后又招手唤蓁蓁近前,拉着她的小手仔细端详,越看越爱,眼中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太后转头对太傅,朗声笑道:“哥,你这小孙女,生得真是好模样!眉眼灵秀,口齿清晰,哀家瞧着就喜欢得紧!”
太傅捻着胡须,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躬身道:“蓁蓁顽皮,得太后青眼,是她的福气。”
太后揽着蓁蓁,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顶,语气愈发柔和:“‘其叶蓁蓁’,木之灵秀,这名字起得真好。”
她若有所思:“哀家记得,蓁蓁今年……该满八岁了吧?”
太傅目光温暖地落在孙女身上,声音里带着时光流逝的感慨与骄傲:“太后记得真切,正是今年八月生辰。转眼间,从呦呦学语的婴孩,长成个小大人了。”
提及年龄,太后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被悄然拨动。
眼前蓁蓁乖巧伶俐的模样,与山野间那个像朵灼灼桃花、又似小猴般灵动弹跳的灼灼身影,瞬间重叠。
一股强烈的思念与怜爱涌上心头,太后眉目不自禁地又柔和了十分,仿佛被山涧清泉滋润过一般,轻轻拍了拍蓁蓁的手背。
太后声音软和得像在哄自家的心肝:“好了,蓁蓁,回你祖父那儿去吧。慢些走,仔细脚下。”
蓁蓁乖巧行礼,依言后退。
不料退步时,那身为寿宴新制的、稍长的锦缎裙摆不慎被自己的脚后跟轻轻绊了一下,小小的身子顿时一个趔趄,向前微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太后眼中,那绊倒的仿佛不是蓁蓁,而是远在山野、惯常毛手毛脚的小孙女灼灼!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全然下意识的关切与焦急,猛地从座位上微微起身,脱口喊道——
太后声音不大,却因情急而清晰传出:“灼灼!你慢点!猴急什么!别摔着——!”
“灼灼”二字,如同冰珠坠入滚油!
一直侍立在侧、时刻留意太后状态的崔姑姑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促提醒:”太后!慎言!”
然而,话已出口。所幸蓁蓁自幼习舞,下盘颇稳,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了,并未真的摔倒。
她稳住身形,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回头望向太后,脆生生地问:
蓁蓁:姑祖母……“灼灼”是谁呀?蓁蓁叫蓁蓁呀。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丝竹声仿佛都远了。
太后也立刻意识到失言,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连忙以袖掩口,轻咳两声,强自镇定地找补。
太后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咳……没什么,没什么。是姑祖母一时眼花,喊岔了。”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不是叫蓁蓁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姑祖母是想着这句诗呢。”
然而,这番掩饰,在明眼人看来何其苍白!御座之侧,知情的几位——天子、太子、太傅、福公——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天子手中正欲饮下的寿酒猛地一晃,琥珀色的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他也浑然未觉,心中只余一声苦笑与后怕:“母后啊母后,您这思念之情,真是深入骨髓了……”
太傅更是顾不得许多,连忙疾步上前,几乎有些失礼地将尚在茫然的小孙女蓁蓁拉回自己身侧,用眼神示意她莫再多问。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太子迅速起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声音清朗地打破了僵局。
太子向太后及众宾一揖,从容道:”皇祖母定是见蓁蓁妹妹活泼可爱,想起了诗词中的灵秀之意。”
他转向乐师与司仪官:“如此良辰,不可辜负。接下来,该是西域进献的胡旋舞了吧?据说舞姿翩跹,颇具异域风情,请皇祖母与诸位共赏。”
司仪官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唱喏。乐声再起,舞姬鱼贯而入,五彩斑斓的舞裙旋转开来,暂时吸引了大殿的注意力。
然而,方才那一声情急之下的“灼灼”,以及太后罕见的失态、天子瞬间的慌神、太子急急的转圜、太傅仓促的举动……早已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满殿心思各异的宗亲、勋贵、重臣心底,激起了层层惊疑不定的涟漪。
众人虽面上不显,依旧观舞饮酒,但眼神交汇间,已传递了无数无声的探询与猜测。
几位素来机敏的重臣,更是将近日天子的“如沐春风”、太子事务的“意外清减”、太傅前时神秘的“离京访友”以及此刻太后脱口而出的陌生名字“灼灼”……串联起来,心中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足以令人震惊的轮廓。
殿内歌舞升平,暖意融融,却有一丝不同于往日宫宴的、隐秘而汹涌的暗流,在觥筹交错与华服珠光之下,悄然涌动。
太后自知失言,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心中对山野间那小太阳般的祖孙二人的思念,却愈发汹涌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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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歌舞暂歇,轮至各国使臣献礼。邻国王储乃一青年,身着华服,姿态优雅地捧着一卷画轴上前,用略显生硬却十分恭敬的语调道贺。
邻国王储躬身行礼:“恭祝天朝太后娘娘寿诞,福泽绵长,日月同辉。小王特献上我国画师精心绘制的《仙桃贺寿图》,聊表敬意。”
画轴缓缓展开。只见画面中央,几枚寿桃饱满圆润,仿佛带着露水,鲜嫩欲滴;旁侧一枝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娇艳粉嫩,生机勃勃,确实是一幅寓意吉祥、笔触精妙的好画。
邻国王储带着几分卖弄与诚恳,继续用蹩脚却清晰的中原官话解释道:“此画意境,取自贵国诗经名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特意强调了“灼灼”二字,此句不但可喻女子婚姻美满,更象征家族昌盛,福气绵延。小王以此画祝愿太后娘娘,如仙桃般长寿安康,如桃花般容颜永驻,更愿天朝皇室,阖家幸福,兴旺无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八个字,尤其是“灼灼”二字,如同最精准的羽箭,再次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太后心中最柔软、也最隐秘的那处角落。
她脸上的标准笑容凝住,眼神不受控制地、深深地被画上那抹娇艳欲滴的桃粉色吸引过去,那纯粹而亮丽的色彩,恍惚间仿佛与山野间那个奔跑跳跃、小脸总是红扑扑的“小太阳”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周遭的喧嚣贺词、王储的解释,似乎都模糊远去,只有“灼灼”二字,在她心头反复回响,激起无边思念的涟漪。
太后唇边不自觉地溢出极轻的、近乎呢喃的两个字:“灼灼……”
声音虽轻,但在御座附近,足以让紧绷着神经的天子、太子、太傅等人听得真切!天子心头猛地一紧,眼见母后再次因这个名字失神,而那位王储正躬身等待着太后的回应,殿内无数双眼睛也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这里。
他立刻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借着举杯的动作,以极低的声音,迅速提醒。
天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母后!回神。使臣等候懿旨。”
太后被儿子低沉的声音骤然拉回现实,心中一惊,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强行收敛心神,脸上迅速重新堆起那惯常的、雍容和蔼却略显模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
太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稳端庄:“王子有心了。此画甚合哀家心意,寓意极好。”
她转向崔姑姑,语气如常:“崔娘,将此画仔细收好,回头就挂在哀家慈宁宫的正殿,哀家要日日瞧着。”
邻国王储见太后亲口称赞并要悬挂于日常起居的正殿,自觉礼物送得极为妥帖,押对了宝,脸上顿时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与得意,连那略显蹩脚的中原话似乎都流利了几分。
邻国王储再次躬身,语气欢快:“能得太后娘娘喜爱,是小王与敝国的荣幸!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他春风满面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沉浸在“外交成功”的喜悦中,全然未察觉御座之上那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异常,以及周遭知情人那一瞬间几乎屏住的呼吸。
然而,太后这接连两次——先是对太傅孙女失口唤名,此刻又对着明显蕴含特定名字的画作出神呢喃——的失态,早已不再是“偶然眼花”或“想着诗句”可以轻易解释的了。
那两声情难自禁的“灼灼”,如同两颗接续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满殿宗亲、勋贵、重臣看似平静恭顺的表象下,激起了远比之前更汹涌、更清晰的惊疑涟漪。
丝竹声虽再次响起,舞袖翩跹,但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之上。眼神在推杯换盏间悄然交汇,无声的揣测与疑问在空气中弥漫:
“灼灼”?这分明是个女子的名字,或是小字!太后为何屡屡提及,甚至失态?
绝非宫中现有的公主封号或常见闺名……
陛下近日异常宽和,太子亦得体恤……太傅前番离京……
莫非……宫外……?
御座之侧,天子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与适度的愉悦,与邻国王储对饮,但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冷静的警惕。
太子则更加专注于调度宴会流程,力图用更热闹的节目转移众人注意力。
太傅捻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暗叹:这层窗户纸,怕是要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戳得越来越薄了。
殿内暖意熏人,贺寿声不绝于耳,却无人知晓,一场因深宫慈母最质朴的思念而起,却可能牵动朝野神经的波澜,已在这片繁华锦绣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