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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根指骨 草长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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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二月天，正值冰雪初融时，茫茫田野中的一切都在年的尾声里镀了一层新生的欢愉。
两辆银灰色面包车一前一后行驶在郊外小路上。年假还未过完，乡道车少，田野枯黄，这两辆车显得格外扎眼。
前车内，一个黄毛扎着小辫子的年轻人懒洋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旁边坐着身穿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翻阅一本资料。
两人气质可谓天差地别。
黄毛睁开眼睛，用膝盖捅了捅旁边的西装男。
“喂，你今天第一次出外勤，待会就跟在我们后面看着就行。”黄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用出太多力，主要是熟悉流程。”
“嗯。”西装男应声，视线没离开资料。
“这个客户比较好应对，考虑你是第一次，我特别选了个简单的目标。”
“嗯。”
“你在这个团队里角色特殊，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但你是第一次出外勤嘛，作为老板兼老同学，我会关照你的。”
“嗯。”
“余悸！”
“嗯？”
“你就这么敷衍我？”黄毛一把打掉正装男手上的文件。
“我听着呢。”名叫余悸的西装男弯腰捡起资料，拍了拍封面灰尘。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出。
“哼，上学时你就这德行。”黄毛用力搓了搓眼睛，好像要搓掉什么不存在的脏东西，“感觉永远对我不咸不淡的。”
“我没有。”余悸轻声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车里安静了十分钟，只有引擎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黄毛叫沈博远，24岁，是恒安金融公司的老板——说得好听是金融公司，其实就是非法放高利贷的。十六岁辍学混社会，二十二岁自立门户，虽然业务大多见不得光。
余悸25岁，是他的员工兼故交。
车子在村道尽头一间残破民房前停住。沈博远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冲后面那辆面包车喊：“弟兄们，干活啦！”
立马钻出四五个大汉，先后进入院子。余悸最后下车，他将资料夹到腋下，伸手帮沈博远整理了一下翘起的后领子。手指掠过衣领时顿了顿——领子内侧有个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斑点，像没洗干净的血迹。
“余悸，待会可别犯圣母病。”沈博远没回头。
“我知道。”
两人走入院子。
院内一片荒凉。未融化的雪混杂泥土堆在破墙下，敞开的木门上对联早已褪色，隐约能辨“万象更新”四字。院子中央有口枯井，井边杂草焦黄覆着灰土。整个院子死气沉沉。
沈博远只扫视一圈就笃定——“客户”就在这里。
他用唇语说“搜”，打了个手势。
大汉们一哄而散开始搜寻。
“老大，快来看。”里屋的平头大汉打手势。沈博远快速走近，刚进屋，一股浓烈腐臭味钻进鼻腔，他不禁干呕好几下。随后进屋的余悸也被熏到，皱紧眉头，但没其他反应。
沈博远用夹克衣角掩住鼻子：“什么情况？”
平头指向墙角一条破花被子。掀开，里面是只腐烂的黑狗尸体。
“我看到被子鼓鼓的，掀开是这东西。大过年的，真晦气。”平头啐了一口。
沈博远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他走向破被子一把扯开，在地面敲敲打打，找到一块松动的砖。
“障眼法？拙劣。”
他让平头搬开地砖，底下藏着土地窖。地窖里斜靠着个干瘪老头，正一脸惊恐地瞪着他们，表情像见了吃人的鬼。
“债户——刘福贵。”余悸心想。
老头被五花大绑拖到院子中央。离开温暖地窖，他身体本能打寒颤，抬头看见沈博远一步一步靠近，干瘦身体开始剧烈抖动，活像根生锈的弹簧。
“刘、福、贵。”沈博远一字一顿，在老头身前慢慢蹲下，“好久不见，咱先叙叙旧，如何？”
“我……我明明还过你钱了！”
“那干嘛躲起来？”
“我……”
“打住。”沈博远伸出食指放在老头发白的嘴唇上，动作轻柔，“余悸，你给他好好捋一捋。”他偏头看向余悸。
“嗯。”余悸正了正领带，从腋下抽出资料翻开，“刘福贵，“去年三月接触赌博，七月开始向我们借款。第一次五千，第二次一万，第三次一万八千三……”余悸顿了顿，用余光瞥了一眼下一页，“第四次两万九千……累计本金十一万三千五。”
“算上利息呢？”
“三十一万三千零五百八十一。”余悸答得飞快，好像数字不是算出来的，是直接从脑子里流出来的。
沈博远笑了：“记性不错嘛今天。”
“只记数字。”余悸合上文件夹，“其他记不住。”
记性不好是余悸唯一且最大的缺点。这个缺点也是他和沈博远命运系到一起的原因之一——当然，这是后话。
沈博远笑着补充，“我贴心地把兄弟们来回车费、体力损耗费和伙食费算进去了。”
余悸合上资料。
“你知道我们公司规矩的，刘先生。”沈博远在老头面前踱步，目光森森。
“冤有头，债有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旁大汉齐声喊道，洪亮声音将院落灰尘振落几分。
“我们可以再谈谈！再给我半年……就半年……”
沈博远噗嗤笑出来：“哈哈哈哈——刘福贵，我们调查过了，你把几代家底都赌没了，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管别人叫爹。你还有什么讲道理的资本？”
他死死盯着老头的眼，目光中的寒意如毒蛇般恨不得将老头五脏六腑绞烂。
老头吓尿了裤子，在泥泞地面上扭动，弄得满身脏臭泥污。
很难想象，一年前刘福贵还是个满面油光的富农。迷上赌博后，硕大家底几乎一瞬间挥霍一空，老婆跑了，儿子离开。房子车子都拿去还债，到现在还是欠一屁股债。
“把他架走吧。肝啊肾啊应该还新鲜，拆零碎了卖准连本带利都凑齐。”
老头一听，吓得猛地挣开向枯井一头撞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啧，这死老头。”沈博远弯腰探鼻息。
还好，人还在。
不然就只能按黑市排骨价折现了。
“继续打包。”
几个大汉麻利地将老头重新绑起，小心翼翼地抬上车。
“等一下。”
沈博远抽出老头的右手，从口袋掏出把折叠刀——刀身很短，刀刃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握住老头大拇指，刀尖抵在指关节处，手腕一拧一挑，动作熟练得像在开罐头。一截指骨被完整挖了下来，切口整齐。
老头昏迷中抽搐一下。
“喂！止血，喂点抗生素，别让他死了。”沈博远把带血的指骨在老头衣服上擦了擦，擦掉大部分血迹，露出白骨原色。
他钻上前车时，余悸已经在车上等候多时。
“怎么样，我工作的时候是不是帅的要命？”沈博远转过头对余悸绽开笑。
“帅。”余悸报以嘴角的弧度，但看到沈博远手上还沾着些许血丝的指骨，他还是忍不住把头偏了过去。
沈博远注意到了，戏谑般把指骨在余悸眼前晃了晃：“你还怕这玩意？等哥哥把这些赌狗的骨头攒起来给你拼个高达玩……”
余悸捏住了沈博远的嘴。
“我不怕。”余悸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帕递过去，“擦擦。”
沈博远愣了下，接过手帕慢慢擦手。
手帕是深蓝色，右下角绣着小小的“Y”字母，余悸今天特意熨烫了一遍，他预料到沈博远会用。
沈博远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你行事太张扬了，”余悸转头看着窗外的枯树，“下次这种工作不要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以为咱工作多正规呢。
“还有，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哥。”
“嘿嘿，咱公司表面工作不是由你负责包装嘛，余悸哥……”沈博远笑着把手帕仔细折好，闻了一下——上面有余悸身上淡淡的香味——塞进自己口袋，“这个我洗了再还你。”
余悸看了眼他鼓囊囊的口袋，没说话。上了车，重新翻开文件夹。车内恢复安静，只剩引擎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余悸突然开口：“刘福贵儿子去年考上大学了，二本。”
沈博远动作顿了顿：“所以？”
“所以他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余悸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博远转过头，盯着余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余悸哥，心软了？”
“没有。”余悸合上文件夹，“只是陈述事实。”
“那就好。”沈博远转回去看窗外，“这世道，心软的人可活不长。”
车子发动了。余悸看着窗外的枯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几笔。
“记什么？”沈博远问。
“今天的日期、地点、客户姓名和欠款金额。”余悸说，“怕忘。”
沈博远笑了：“你永远只记得该记的东西。”
“我记性不好。”余悸认真地说，好像这是需要反复强调的事实。
“知道知道。”沈博远摆摆手，“所以我才雇你嘛。”
两人都不再说话。沈博远开始剔那根新鲜指骨，动作熟练得像在盘核桃。余悸继续看文件。
车里闷闷的，沈博远扇了扇领子。
刚把手指搭上车窗按钮。余悸已经把空调调低了几度，调转了一下空调出风口。余悸做这些时眼睛没离开文件，仿佛只是顺手。
沈博远搭在车窗按钮上的手指顿了顿，最终收回，靠回座椅闭目养神。他习惯了，余悸总是知道他要什么，在他开口之前。
汽车驶上公路，不再颠簸，沈博远起身对着车窗哈了口气，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熊猫脸。
窗外，田野向后飞掠。远处有坟头零星隆起，清明未到，但不知为何，纸钱已经白花花飘了一片。
像在提前祭奠什么。
车后，扬起的尘埃为这次的外勤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