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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账本白账本 沈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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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远今年二十四,是恒安金融公司的老板。说冠冕一点是金融公司,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十六岁辍学,二十二岁开张,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公司业务广泛,但基本以放贷为主。放贷方式灵活多样,繁杂如坑蒙拐骗。收贷方式也多样,不限于□□烧。
债户刘福贵的借贷历程其实少不了公司成员暗箱操作的成分:
流程都一样。先派人去地下赌场蹲着,盯上那些输红眼的,凑上去递烟递火,说兄弟这手气背啊,我这儿能周转。借条递过去,利息写得小小的,期限写得短短的。等对方反应过来,账已经滚成大大的。
还不上?没事。先卖车,再卖房,能押的都押上。
最后客户的物质价值实在榨干了,就由沈博远亲自出马取走他的□□价值——即器官和血液。完事再取一根指骨,当纪念品。
他擅长并享受这种猎杀的收尾工作——有一种捕猎之后吞噬猎物的快感。
沈博远认为,他热爱着自己的工作。
不同于那种干一行爱一行的感觉,他是真正的沉浸进去了。
对他来说,地下世界如丛林,但自己犹如灵活穿行其中的毒蛇,而自己的武器就是那些散发着诱惑光芒的毒液,他善用毒液,这能使他盯上的“猎物”对其甘之若饴,而自不知危,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在沈博远的面前,沈博远则抓住这些弱点,一点一点的玩弄着,蚕食着,直到他玩腻了,便将早已奄奄一息的猎物“抛弃”给那些追随自己的群蛇;群蛇认为这是至上荣耀。
“猎物”的范围包括着钱,车子,名利,古董等,但随着生意越来越大,却越来越难干了。上个月催收时挨了一刀,缝了七针,差点一了百了。
沈博远不贪心,他倒也不在乎自己的财产和公司全都被没收,更不在乎自己那些趋炎附势的“兄弟”们——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沈博远开始想后路——不是怕死,是怕坐牢。他才二十四,不想把青春化作铁窗泪。
他想把公司洗白。不是金盆洗手,是披张羊皮继续吃肉。
可洗钱这事儿,他玩不转。账做得太糙,漏洞百出。他需要个懂行的,但又不敢随便找人——这行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在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客户以后,沈博远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高兴和满足。
他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掩盖自己的阴暗,但他生于阴暗,而在黑暗中,他不敢信任任何人。
他不抽烟,所以他开始酗酒。
他将愤怒用暴力发泄,开始更加频繁地参与许多本不该他参与的“脏活”。
直到他重遇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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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悸今年25岁,在市一中就读时与沈博远当了一年的同窗。
余悸智商挺高的,但记忆力却差得要死,这导致他理科成绩名列前茅,文科名落孙山。
这使他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苦恼不已。于是为了提高他的语文能力,便自作主张地将余悸送进了校广播站。
在那里他认识了比他小一届的沈博远,他成为了余悸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在广播站度过了高二一年后,沈博远辍学了,而余悸也升入高三,高考以出色的成绩考入了一个不错的商学院。大学四年后找了一个大公司中普通的财务工作,像所有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隐于人群之中。
他与沈博远的人生故事本不会交集,前提是如果他记性再好一点的话。
余悸被开除,是因为他记不住老板的脸。
事情是这样的:
公司有个重要客户,姓蒋,秃顶,戴金丝眼镜,喜欢穿咖啡色西装。余悸经手过他的三笔报销单,总金额十七万八,但每次见这人,余悸都觉得是第一次见。
那天蒋总来公司谈续约,在走廊碰上余悸,主动打招呼:“小余,上次那笔款子处理得及时,谢了。”
余悸看着他,认真地问:“您是?”
蒋总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下午开会,余悸负责演示财务数据。PPT翻到第三页,他指着图表说:“这个峰值是上季度王总负责的项目支出……”
会议室一片死寂。
坐在首位的秃顶男人缓缓开口:“我姓蒋。”
余悸眨了下眼:“抱歉,我记错了。”
散会后,部门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吼:“那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你连人家姓什么都记不住?”
余悸实话实说:“我记不住人脸,也记不住名字。但账目我都记得,数字不会错。”
“数字不会错?”领导冷笑,“那你上个月把李副总的报销单批给赵总监,怎么回事?”
余悸想了想:“他们长得像。”
“长得像?”领导气得声音都抖了,“一个六十二岁,一个三十八岁!一个秃头,一个满头头发!哪里像?”
“都是男的。”余悸说,“都穿西装。”
“对不起张经理,下次我不会搞错了。”
“我姓刘!滚出去!“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周后,公司有个重要项目黄了,需要找替罪羊。所有人一致指向余悸——他记性差是出了名的,连自己工位在哪儿都经常忘,往他头上扣锅最合适。
于是他被开了。理由是“严重工作失误”,具体内容没人细说,反正签字走人。
卷铺盖走人的当天傍晚,余悸独自一人风中凌乱,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城市的街头——他不是独自伤感徘徊,而是忘记回家的路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外,隐约听到了巷子里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他本想装作听不见,但在一片惨叫声中,他分明地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沈博远?"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无人答应,惨叫依旧,好像比刚才更加惨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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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沈博远,正在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负债男子的身上。
此时的沈博远已经打红了眼,理由是这名男子竟妄想用自己十五岁女儿的器官来换自己的命。
一旁新来的小弟看到男子血肉模糊的脸,小声的劝道:“头儿,要不咱留他一条命……”话还没说完他就对上了沈博远那寒冽的目光,他打了个寒战,别过了脸去,从此闭了嘴。
打着打着那男人的惨叫逐渐弱了下来。沈博远长呼了一口气:“赌狗该死,但别想拿干净东西抵债。”
这时余悸也终于确定了那个声音。
“沈博远?”
“……余悸学长?”
他慢慢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
沈博远透过墙上血珠的反光看到了自己的形状,慌乱的背过身掀起衣角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渍,将用力过猛而破皮的,沾满男人和自己鲜血的双手在裤子上迅速地抹了抹,发现怎么都抹不掉,只好将它们遮掩在了自己身后。
“好久不见呢,没把我忘了吧?”沈博远率先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老街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疲惫但真挚。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余悸也微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与他记忆中微微生锈的身影重叠的单薄少年。
他伸出手,想扶少年起来。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关节活动时他感受到自己手上因为风干而微微发紧的血渍,于是自顾自无视了余悸的动作,一手撑地站起。
但由于蹲了太久,起立时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扎进了余悸的怀中。
余悸温柔地托着这个血腥气少年的手臂,安安稳稳地等待他站稳。
余悸看了眼地上不动的人,又看沈博远:“吃饭没?”
“还没。”
“一起吧。”
他们找了家通宵营业的粥铺。沈博远讲了一小时自己的“创业史”,余悸安静听着,粥凉了也没动几口。
“学长,”沈博远状似随意地说,“我现在的金融公司,正缺财务方面的人。你要不要……”
“好。”余悸说。
沈博远愣了:“你不多问问?”
“问什么?”
“公司正规吗……”
“你会骗我吗?”
沈博远沉默几秒:“不会。”
“那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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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悸入职第一天,把公司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烂,太烂了。
黑钱和白钱混在一起,流水做得像小孩涂鸦,税务报表漏洞多得能漏水。
但他记得住数字。所有数字,过目不忘。
他花了三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注册了四家空壳公司。一家做建材贸易,一家做餐饮,一家做文化传媒,还有一家做法律咨询。四家公司股权交叉,法人是找来的替身,真正的话事人藏在协议后面。
“以后收来的钱,先走建材公司。”余悸指着白板上的流程图,“建材行业现金交易多,监管松。钱进来后,分成三份,一份走餐饮的采购流水,一份走文化公司的广告费,剩下的走技术咨询的服务费。”
沈博远盯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箭头:“税务局不会查?”
“会,但查不到底。”余悸说,“餐饮公司我会做真实的店面流水,文化公司去接一些小展览的活儿,技术咨询会定时出几份报告。账面都是真的,只是规模被放大了。”
第二件事,余悸重做了债务合同。原来的借条太直白,利息高得吓人,扔到法庭上一告一个准。
他重新设计了一套模板:借款用途写“短期经营周转”,利息刚好卡在法律红线以下。附加条款里藏了服务费、管理费、咨询费,加起来实际利率能翻倍,但字面上合规。
“催收也别直接动手。”余悸说,“先发律师函——养几个干这种活儿的挂名律师。再不还,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会帮着冻结账户。等到对方走投无路了,你再派人去‘谈和解’。”
沈博远懂了:“合法施压。”
“对。真要动手,也别在公司名下动手。”
余悸顿了顿,“可以外包给第三方公司,我们只提供债务信息,不参与具体操作。出事了,是催收公司暴力催收,和我们无关。”
第三件事,余悸开始做“合规培训”。每周一下午,所有打手必须坐在会议室,听余悸讲法律条款、催收规范、谈话技巧。
开始大家还嘻嘻哈哈,直到余悸把一沓照片甩在桌上——都是近几年因暴力催收被判刑的案例,刑期十年起步。
“谁想进去陪他们?”沈博远问。
没人笑了。
三个月后,恒安金融看起来像模像样了。办公区挂了营业执照,墙上贴了合规承诺,员工都换了正装——虽然脱了西装底下还是纹身。流水每月准时走账,税一分不少交,偶尔还参加社区公益活动,捐点钱给养老院。
沈博远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些干净的数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意能见光了。
就这样,余悸在明,沈博远在暗,公司事业日渐蒸蒸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