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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零   面包车 ...

  •   面包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咆哮狂奔。
      余悸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汗水混着血水从鬓角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暴露在外,里面燃烧着某种非人的专注——冰冷、锐利。
      沈博远坐在副驾驶,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臂不断渗血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目光紧盯着后视镜——两辆黑色越野车正从后方疾驰追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刺眼的光柱。
      “抓紧。”余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话音刚落,他猛打方向盘,面包车一个急转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车身几乎擦着两侧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后方追兵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第一辆越野车刹车不及,直直冲过了巷口,第二辆勉强跟上,却在巷口卡了一下。
      就这几秒的间隙,面包车已经冲出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
      但仅仅过了两个路口,另外两辆越野车已经从侧面街道包抄过来,显然对这一带地形同样熟悉。
      “他们到底是谁的人?”沈博远咬着牙,用纱布死死压住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渗,整条手臂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嵌入骨髓的钝感。
      “城南老黑,”余悸盯着前方,又猛踩了一脚油门,“你去年抢了他三条线,还记得吗?”
      沈博远想起来了。老黑,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做套利起家,后来也想插手高利贷。去年八月,沈博远设计让老黑手下两个骨干进了局子,顺势吞了他三条最赚钱的线路。当时老黑放话要让沈博远“横着出城”。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余悸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码头今晚有一批货要出,价值八百万。他既要货,也要你的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批货的账,是我做的。”
      余悸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出冷硬的轮廓。
      “老黑以为我是他安插在你身边的钉子。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分我三成。”
      沈博远转过头,幽怨的盯着余悸。
      余悸也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当然,我没要他的钱。”
      “你敢要!”
      面包车冲出一个巷口,前方豁然开朗——漆黑的海面在远处展开,码头轮廓在夜色中像巨兽匍匐的脊背。几盏孤零零的灯塔在远处旋转,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也扫过了码头入口处停着的四五辆车,以及车边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到了。”余悸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出垂死般的怒吼,直直朝着码头入口冲去。
      “你他妈疯了?!”沈博远用右手抓住车顶扶手。
      “坐稳。”
      余悸把面包车的油门踩进地板,引擎发出濒死的嘶吼。
      车子像头瞎眼的野兽在集装箱迷宫里横冲直撞——左转,右转,急刹,甩尾。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擦着集装箱边缘掠过,金属刮擦声尖锐地撕开夜幕。
      “你他妈的什么时候把这儿的地型记下来的?”
      沈博远用肩膀顶住副驾车门,右手握着枪,左手正艰难地将一颗子弹压进弹夹。
      沈博远左臂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滑腻的液体漫过手指,沾在黄铜弹壳上,又滴到扳机上。
      “三个月前。”余悸说话时没看路,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逼近的车灯,“每周三晚上来一趟,记路线,记死角,记哪里可以撞开——”
      话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盘,面包车撞开一堆捆扎废纸板的塑料绳,冲进一条更窄的通道。
      后方传来急刹和碰撞声——追兵的第一辆车没刹住,车头撞在集装箱角上。
      沈博远把压好子弹的弹夹拍进枪柄,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开枪。
      枪声在密闭的通道里炸开,回声震得耳膜发疼。
      第一枪打空了,子弹在集装箱上擦出火星。第二枪击中第二辆车的轮胎,车子失控打横,堵住了大半通道。
      但第三辆车从侧面岔路冲了出来。
      “低头!”余悸吼。
      沈博远缩回车里,几乎同时,□□的弹丸泼水般砸在后窗上。玻璃炸成蛛网,即使贴了防弹膜,但还是有碎片溅进车厢。余悸猛踩刹车,面包车在湿滑的地面上甩尾一百八十度,车头对准来路。
      “倒着开?!”沈博远瞪大眼睛。
      “这里是死路。”余悸挂倒挡,油门到底,“我故意的。”
      面包车倒着冲向追兵。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司机慌乱中打方向,车头撞上集装箱。余悸在相距不到五米时猛打方向,面包车尾部狠狠刮过对方车身,金属扭曲声刺耳。借着这股力,车子挤进另一个缝隙。
      他们冲出了集装箱迷宫,眼前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卸货区。地面坑洼,积着黑乎乎的油污水。远处,码头延伸出一个生锈的钢铁平台,悬在漆黑的海面上。
      余悸把车撞进一堆废弃轮胎后面,熄火。
      “下车!”
      枪声密集响起。余悸的子弹击中一人膝盖,沈博远打中一人腹部。对方慌乱还击,子弹打在木箱上,木屑横飞。余悸闷哼一声——又一枪擦过他手臂。
      “跑!”沈博远拽着他,冲向钢铁平台。
      平台延伸进海面二十多米,脚下是锈蚀的网格钢板,透过缝隙能看见漆黑的海水在下面翻涌。风很大,带着咸腥和铁锈味。
      他们跑到平台尽头,背靠着护栏。追兵围了上来,在平台入口处停下。老黑举着枪,慢慢走近。
      “没路了吧,沈老板?”老黑咧嘴笑,“把你手里那些客户的抵押合同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沈博远没说话。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碰到了余悸的手——冰冷,沾满血。余悸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合同不在这儿。”余悸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但很清晰,“在我脑子里。所有账目,所有客户,所有你们想挖出来的脏钱流向——我都记着。”
      老黑眼神一厉:“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想要的,只有我知道。”余悸慢慢站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我不打算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沈博远,突然笑了:“我在这里放了炸药。足够让公司所有账本、客户名单、还有外面那些人——
      “全都消失。”
      空气凝固了。
      沈博远感觉到余悸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那是准备的信号。
      但老黑先动了。他显然不信,或者说,他不在乎。
      “那就一起死!”他举枪瞄准沈博远。
      枪响的瞬间,余悸扑了过来。
      不是推开沈博远,而是用身体挡住了他。
      子弹钻进侧腹的声音很闷。余悸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跪倒在地。血迅速浸透了他腰间临时包扎的纱布。
      “余悸!”沈博远扶住他。
      余悸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滚烫。
      “疼吗?”沈博远问,声音在抖。
      “疼死了。”余悸答,却笑了。他脸色白得透明,但眼睛亮得瘆人——那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筹码后的疯狂平静。
      他在赌,赌沈博远在极度恐慌和绝望中,会在潜意识里更依赖唯一知道内情,并选择保护他的自己。
      沈博远的确感觉到了。不止于此——他感觉到更多。他感觉到余悸整个计划中那种精密的、冷酷的、不惜搭上自己性命的逻辑。
      他意识到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在为今晚布局。
      余悸挣扎着起身,吐了一口血沫。手伸向腰后——那里本该有个炸药遥控器。
      但摸空了。
      遥控器已经出现在了沈博远手上。
      “你什么时候……”
      “刚才你扑过来的时候。”沈博远举起遥控器,对着老黑那群人,声音提高到所有人都能听清:“这里已经布满炸药了!不想死的,现在跑还来得及!”
      人群骚动。有人后退,有人看向老黑。
      老黑盯着沈博远手里的遥控器,又看看奄奄一息的余悸,最终咬牙:“撤!”
      一群人慌乱地转身跑下平台,脚步声咚咚远去。
      平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沈博远转身,看着余悸:“你到底想干嘛?”
      余悸靠在护栏上,慢慢滑坐下去。血已经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滩。
      “我要去死啊。”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死了,这是唯一能让沈博远这个人彻底干净的办法。”
      他抬起手,抓住沈博远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中弹的伤口上。触感温热而黏腻,弹孔边缘的皮肉翻开,鲜血汩汩涌出。
      “摸到没?子弹在这里面。”
      余悸说,然后笑了。
      “我本来就应该死。半年前我就该死了。余悸这个人从踏进你公司那天起,就注定要烂在这滩泥里。
      “但你可以出去,沈博远。用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他咳嗽起来,血沫喷在沈博远脸上。
      “我好恨你。”余悸继续说,眼眶通红,“恨你活得那么肮脏却理直气壮,恨你把我拖进这片泥潭……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明知道你是深渊,还是跳了进来。
      "所以我要把深渊填平。连我自己一起。”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颤抖着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然后,他做了件令人意外的事——
      抓住沈博远的指节,轻咬进自己唇间。
      牙齿轻轻咬住指节,力道很轻,但准确陷进指节两侧的嫩肉里。不是吻,是标记。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博远,像要在对方瞳孔里刻下自己的倒影。
      沈博远没抽手。他看着余悸染血的牙齿啃咬着自己的皮肤,感觉到细微的刺痛和温热的气息。
      “要是我咬得深一点,”余悸松开牙齿,轻声问,“你会不会记住我一辈子?”
      沈博远反手抓住余悸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隔着肋骨和皮肉,一下,一下,撞在余悸掌心。
      “你不许死,我现在可是欠你两条命了。”
      沈博远扣紧余悸的手腕,“不对……是无数条。这段时间你替我杀的每一个人,都该算在我账上。”
      沈博远没擦脸上的血。他俯身,额头抵住余悸的额头。两人的血混在一起,从眉骨流下,滴进嘴角。
      “那就继续欠着。”余悸说,“欠到死。”
      “你死不了……”沈博远笑道,呼吸喷在余悸唇上,“我知道你准备好救生艇了,就在平台下面。”
      “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余悸。”沈博远说,“因为我也花了三个月,周三晚上来这里。观察你踩点,记下你藏救生艇的位置,猜你会在哪里放炸药——然后,把你漏掉的几处地方,也放上我的礼物……”
      余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出声,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抽搐,但还在笑。
      “你早就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
      “从你偷鱼那天开始。”沈博远说,“不,更早。从你第一次背着我销毁账本那天。
      “余悸,你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这个泥潭是我挖的。你想把我捞出去,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现在,我愿意。”
      余悸的手指攥紧了沈博远的衣领——一个濒死者的力道,指甲陷进布料纤维里。
      沈博远按下炸药遥控器按钮。
      第一声爆炸从码头仓库的方向传来,闷响,然后是冲天的火光。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集装箱堆场、卸货区、甚至他们刚才藏身的面包车,接连炸开。火焰舔舐夜空,黑烟滚滚升起。
      爆炸声中,沈博远用牙齿撕开最后一袋止血粉——是余悸之前塞在他口袋里的。
      他将粉末洒在余悸腹部的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余悸浑身痉挛,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愉悦的沉吟。
      然后,沈博远掰下余悸的下巴,仰头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告别。是撕咬、掠夺、用牙齿磕破嘴唇的吻。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在余悸松开牙齿的瞬间,沈博远用舌尖,将一粒药片推进他半张的嘴里。
      余悸的喉结滚动,咽下药片。牙龈和牙齿都沾着沈博远的血。
      “……抗生素?”余悸喘着气问。
      “预防你死。”沈博远说,拇指擦过他嘴角,“记住这个味道……我的血……在你嘴里……以后你吃什么都有这个味道……”
      余悸笑了,笑中带着回味和餍足。“我改主意了……”他眼泪混着血流下来,“一起走……或者一起死……你选……”
      沈博远没有选择。
      他架起余悸,把人背到背上。在摇晃的钢板上留下血脚印。他们走到平台边缘,下方是漆黑的海面,漂浮着燃烧的油污,火光映出粼粼的波纹。
      “数三下。”沈博远说。
      “一。”余悸在他耳边说,嘴唇贴着耳廓,气息微弱。
      “二。”沈博远后退一步,助跑。
      他们没数三。
      直接跃出。
      坠落时间很短,但足够余悸完成最后一个动作——他在空中侧过脸,用鼻尖蹭了蹭沈博远下唇那道刚被自己咬出的伤口。一个细微的、近乎依恋的动作。
      然后冰冷的海水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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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点十七分,旧港区下游六公里,荒废海滩。
      消防队的探照灯最先扫到他们。
      两个男人,被潮水冲上泥泞的滩涂,像两株缠绕着生长的怪异水草。年长的消防员老周走近时,愣了几秒才理解眼前的景象——
      他们不是并排躺着。是一个背着另一个。
      即使昏迷,即使濒死,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人(后来知道叫余悸)面部严重烧伤与另一个男人(身份不明)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十指紧扣的姿势。
      另一个身份不明男人的左手向后伸,手指插在余悸右手指缝间。而余悸的左手向前绕,手掌贴在那人左胸心脏位置——不是按着,是五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那颗跳动的东西。
      他们在被冲上岸时,依然保持着这个扭曲的姿态。
      老周蹲下身,伸手探鼻息。
      还有气。两人都有。
      但呼吸频率几乎同步——一个吸气,另一个也吸气;一个呼气轻微停顿,另一个也跟着停顿。
      “担架!两副!”老周吼道。
      医护人员试图分开他们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身份不明的男人在昏迷中依然收紧手指,把余悸的手扣得更死。护士不得不注射松弛剂。
      分开瞬间,有人注意到:
      余悸左手掌心,握着什么东西。护士掰开手指——是一枚沾血的衬衫纽扣。扣子上有牙印。
      他们被分别抬上两辆救护车。
      警方的调查因为证据不足草草结案。码头爆炸被定性为□□火并引发的事故,主要嫌疑人“沈博远”据信已在爆炸中死亡(现场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口袋里找到沈的身份证碎片)。唯一的幸存者是两个倒霉的“路人”:某金融公司财务余悸,和一个身份不明、疑似在爆炸中失忆的男子。
      案子封存,无人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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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市三甲医院,七楼双人病房
      余悸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他的半张脸被裹了纱布,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腹部。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隔壁床。
      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靠在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肘往下,是空的。右手拿着一个苹果,正慢条斯理地啃着,目光望着窗外。
      是沈博远。
      余悸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他还活着。沈博远也活着。他们在医院里,在阳光下。
      这不对。
      按照他的计划,沈博远应该已经用新身份远走高飞。而他自己,要么死在码头,要么被捕——无论哪种,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沈博远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沈博远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醒了?你可真能睡。”
      余悸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沈博远放下苹果,右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到余悸床边。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臂截肢处显然还在适应。他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余悸额前汗湿的头发。
      “警察……”余悸艰难地问。
      “来问过了。”沈博远说,“我说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他们查了,我身上没证件,指纹库里没匹配”
      “那‘沈博远’……”
      “死了。”沈博远说得轻描淡写,“死在码头大火里,尸体都烧焦了。警方找到了‘他’的身份证碎片,还有‘他’常戴的一枚戒指。案子结了。”
      余悸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替身?”
      沈博远说:“从你第一次背着我转移资产那天。余悸,你想把我洗干净,想让我‘死’然后重生——我谢谢你。但我也想告诉你,沈博远没那么容易死。”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余悸。里面是剪报和警方通报:《□□火并引发码头爆炸,主要嫌疑人沈某当场死亡》《灰色金融链头目毙命》。
      余悸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发抖。
      “还有,”沈博远指了指病房墙上的电视——正静音播放午间新闻,字幕滚动:“……恒安金融实际控制人马某,在逃亡马尼拉途中被警方击毙……”
      余悸抬起头。
      “你留着背锅用的活口,”沈博远说,“我帮你处理干净了。他逃走的路线,我‘不小心’漏给了警察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余悸闭上眼睛,又睁开:“那我们现在……是谁?”
      沈博远握住他的手——不是受伤的那只,是完好的那只——手指摩挲着对方掌心因“清洗”留下的疤痕。
      “是两个差点死掉的倒霉蛋。”他说,“一个叫余悸,是一个金融公司的财务,在爆炸事故中被波及毁容了。另一个……暂时还没名字,失忆了,但警方说可以申请新的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个新名字。”
      余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红。
      “债呢?”他问,“那些还没还清的……”
      “慢慢还。”沈博远说,“用剩下的时间,一点一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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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那天,傍晚,医院后门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沈博远的左臂截肢处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余悸脸上的烧伤疤痕淡了些,但依旧盘曲狰狞,戴了顶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叫的车还没到。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流。
      “最后一个问题。”沈博远突然说。
      “嗯?”
      “你清洗用了多少钱?”沈博远问,“你提前布局这么久,我怎么没发现账上的漏洞?”
      余悸笑了:“因为我是财务啊。我知道怎么让钱在账面上消失,又能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出现。”
      “那我们现在还剩多少钱?”
      余悸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沈博远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数字……
      “你十六岁那年,”余悸继续说,声音很轻,“你爸妈留给你的钱。你用它起家,放贷,收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现在,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他转过头,看着沈博远,眼眶有亿点红,但笑容很亮。
      “这一次,我们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吧。”
      沈博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不是因为夕阳刺眼。
      “余悸,”他用手臂轻轻打了余悸一下,“你他妈不是记性不好吗?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
      余悸伸手,握住沈博远完好的那只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我只记数字。”
      和关于你的一切。
      车来了。他们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摇上时,沈博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像一场大火的余烬。
      然后他转回头,握住余悸的手。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城市深处,驶向未知的明天。
      债还没还清。
      也许永远还不清。
      但至少现在,他们共享同一种疾病:身体里有对方的血型,皮肤上有对方的齿痕,生命中有一个永远填不平的窟窿——
      那窟窿的形状,恰好是另一个人身体的轮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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