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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了债 ...

  •   储藏室的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洞开,手电筒的强光胡乱刺入。
      逆光中,余悸的脸上血迹和污痕混在一起,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底的偏执亮光让那份疯狂显得更加纯粹而炙热。他依旧死死扣着沈博远的手,那是他唯一确认的锚点。
      沈博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追兵的手电光柱几乎要落到他们身上。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复杂难辨的弧度。
      “余悸,”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叹息还是认命,或许两者皆有。
      “你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余悸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地绽开,在那张染血的脸上,竟有种被认可的,胜利般的荣耀感。
      “我知道。”
      他哑声应道,扣着沈博远的手指收得更紧,几乎要掐进对方的骨头里。
      “疯子才能救疯子。”
      门被撞开的瞬间,碎木屑像炸开的烟花般迸溅。四五个人影堵在门口,枪口的金属冷光在昏暗的储藏室里格外刺眼。空气凝滞了一秒。
      余悸的动作比思考更快——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沈博远,自己挡在了前面,同时高高举起双手。这个姿势让他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枪口下,白衬衫上那片暗红迅速晕开。
      “别开枪!”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清晰。
      “我们投降。”
      那几个冲进来的人明显顿住了,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在余悸和沈博远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陷阱。领头的是个光头,他眯起眼,枪口微微下压,但没有移开。
      沈博远被余悸挡在身后,他能看见余悸绷紧的后背,衬衫被血和汗浸透,紧贴在肩胛骨上。他愣住了——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余悸这个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余悸极缓慢地侧过头,用只有沈博远能看见的角度,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信我。
      沈博远读懂了。他看着余悸的侧脸,那张脸上有血污,有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冷静。那一刻,沈博远忽然想起两天前的凌晨,他站在办公室门外阴影里,看着余悸从容不迫地从鱼缸里捞走“老鹰”的情景。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掌控感——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包括此刻被枪指着脑袋。
      余悸已经转回头去,面对着那些枪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我们去见你们老板。我有话要说——关于码头那批货,还有老马账上消失的三百万。”
      光头男人眼神猛地一厉:“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们老板想的要多。”余悸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仿佛被枪指着是件耽误时间的琐事,“而且我保证,他听了之后,会感谢你们没把我们打成筛子。”
      这番话说得狂妄至极——仿佛他笃定对方不敢开枪,笃定自己的价值足够保命。光头和同伴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光头枪口稍微偏了偏:“搜身。手举高。”
      两个人上前,粗鲁地拍打余悸和沈博远的身体。余悸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对方摸走他腰间那把原本就没子弹的手枪,以及裤袋里的手机和钥匙。
      沈博远也被搜走了腰后的枪和那几捆现金。搜身的人碰到沈博远左臂时,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伤了?”光头瞥了一眼。
      “旧伤。”沈博远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落在余悸身上。余悸正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被取走的手机,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
      “走。”光头用枪口示意门外。
      余悸率先转身,很自然地又拉住了沈博远的手腕——不是搀扶,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占有的力道,带着他往外走。沈博远的手冰凉,余悸的掌心却烫得吓人。
      他们被押着穿过狼藉的赌厅,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赌场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没挂牌照,引擎都没熄,尾气在夜色里蒸腾成白雾。
      就在即将被推上中间那辆车后座时,余悸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光头:“我坐前面。”
      “什么?”
      “我晕车,坐后座会吐。”余悸说得面不改色,“吐在你们车上,或者吐在你们老板面前,都不太好看,对吧?”
      光头皱起眉,似乎在权衡。余悸已经自顾自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弯腰钻了进去,动作流畅得仿佛他才是车主。押送的人愣了愣,看向光头,光头烦躁地挥挥手,示意随他去。
      沈博远被两个人夹着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沉闷。他从后方看着余悸的侧影,余悸正调整着座椅角度,甚至伸手摆弄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姿态放松得不像个人质。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赌场,碾过坑洼的水泥地,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吼和电台滋滋的电流杂音。押着沈博远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沈博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座的余悸听清:
      “余悸。”
      “嗯?”余悸应得很快,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前方道路。
      “债,”沈博远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得慢慢算。”
      车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两个押送者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前座,余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脸,通过后视镜看向沈博远。眼神中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好啊,”他对着后视镜里的沈博远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沉睡的街区,朝着城东。路灯光划过车窗,在余悸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暗影。沈博远靠在后座,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盯着余悸的后脑勺,盯着那人从容的姿态,盯着他挺直的背脊。无数的疑点在脑海中翻涌——余悸太过镇定的投降,他主动要求坐前座,他提到“码头”和“三百万”时精准的拿捏……
      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去见老板”那么简单吗?
      沈博远看向窗外。街道越来越偏,路灯稀疏,两旁是废弃厂房和集装箱的影子。这方向……是旧港区码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越野车毫无预兆地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刺耳尖啸!
      “操!”司机大骂。
      车辆失控甩尾,后座的人东倒西歪。沈博远的左臂狠狠撞在车门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同时,他听见前座传来余悸冷静的低喝:
      “低头!”
      话音未落,余悸的身体弹起,额头狠狠撞向司机太阳穴。
      “砰!”
      司机惨叫,方向盘脱手。车辆朝路边一堆废弃轮胎撞去。
      “抓住他们!”后座两人扑向前。
      余悸动作更快。撞晕司机的同时,左手已摸出车钥匙,右手肘击碎车窗,反手将钥匙扔向后座——
      钥匙精准落在沈博远腿边。
      “开锁!”
      沈博远忍着痛抓起钥匙,摸索到后车门锁孔。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跳车!”余悸已踹开变形的车门,翻滚出去,落地闷哼,随即伸手,“快!”
      后座一人已掏出了枪。沈博远不再犹豫,用肩膀顶开车门扑出去!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落地时右肩硬扛,翻滚好几圈才停,尘土血腥味充斥口鼻。
      “这边!”余悸拽起他,拖进路边黑漆漆的集装箱堆场。
      身后传来吼叫和零星的枪声,子弹打在集装箱上,“铛铛”爆响。
      两人踉跄冲进迷宫般的阴影。余悸对地形异常熟悉,左拐右绕,没有犹豫。沈博远被他半拖半拽,肺部火烧火燎,左臂痛得快失去知觉。
      他们冲出一个堆场,眼前是个小停车场。余悸直奔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怀里摸出钥匙——不是从司机那儿摸来的——利落解锁。
      “上车!”他将沈博远推进副驾驶,自己点火启动。面包车发出嘶哑轰鸣。
      后方集装箱区域冲出押送者,光头举枪瞄准。
      “趴下!”余悸猛打方向盘,面包车甩尾掉头。枪声响起,后车窗玻璃“哗啦”粉碎!
      余悸仿佛没听见,油门踩到底。面包车撞开路边空油桶,颠簸冲上辅路。
      沈博远从座位下抬头,玻璃碎渣落了一身。他看向余悸。余悸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紧绷,嘴唇抿成直线,那双眼睛暴露在外,闪烁着非人的专注冷冽。他开车手法粗暴,但每个转弯都透着决绝。
      “去哪?”沈博远哑声问,按住渗血的伤口。
      余悸瞥了一眼后视镜,从驾驶座底下摸出水和纱布扔给他,眼睛看着前方黑暗。
      “码头。”他吐出两个字,“去把债了结了。”
      面包车在凌晨道路上疾驰,朝着远处漆黑海面。沈博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余悸绷紧的下颌线,看着窗外稀疏灯火。
      路还很长。
      债也还有很多。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辆破旧面包车里,一起冲向那个未知的“了结”之地。
      车厢内,血腥味、尘土味、机油味混杂。沈博远缠紧左臂,疼痛让思维清晰。余悸提前备好的钥匙、这辆藏在停车场的车……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剧本。
      余悸早就写好的剧本。
      而他自己,直到上车那一刻,才从“观众”变成“演员”。
      沈博远侧头,看着余悸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忽然很想问:在这场你自编自导的大戏里,余悸,你到底给自己安排了什么角色?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是攥紧染血的纱布,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吞噬光亮的黑暗海面。
      债要了结了。
      用谁的血,用什么方式,很快都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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