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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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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集训机构的教学楼浸在橘黄的晚灯里，光线穿过琴房的百叶窗，在黑色琴键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撒了一把没捻匀的碎金。
郁语坐在琴凳上，指尖刚触到琴键，指腹就泛起一层薄汗。
她练的是肖邦练习曲Op.10 No.4，私下里早已把这首“激流”弹得熟稔，右手快速音阶衔接琶音的段落能稳得丝毫不乱，指尖爆发力与控制力都够。
此刻指尖落在琴键上，却像沾了一层薄汗，每一次落键都带着细微的打滑感。
前八小节的快速音阶本该像水流般顺滑，可指尖一滑，就蹭到了相邻的白键，本该清晰的升do变成了还原do，又在琶音衔接时，指腹打滑又杵到了黑键下方的白键，刺耳的偏差让她猛地攥紧了手指。
郁语停下动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指腹处有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指节因反复发力泛着白。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又缓缓展开，对着空气空弹了几遍音阶，可那股僵硬感却没散去，反而顺着指节往上蔓延，手腕透着酸胀，心口更是闷得发慌。
明明昨晚在集训琴房练到深夜，这首曲子还弹得顺风顺水，怎么一到傍晚人多的时候，就又掉了链子。
“又卡壳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快的笑，带着刻意放软的亲昵，是伊椎。
郁语没回头，也不想回头。
伊椎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倚在琴边，奶茶的甜腻香气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压过了琴房淡淡的味道。
“这首‘激流’确实磨人，我上次练的时候，右手跑音跑得快哭了。”伊椎说着，伸手拿起郁语放在琴谱架上的琴谱，指尖蹭过纸页，带起一阵轻响，“你看你这琴谱，标注得这么细，连换气的地方都标出来了，练得这么认真，肯定能练好的。”
话音刚落，她手腕微微一歪，杯沿倾斜，半杯温热的奶茶顺着琴谱往下淌，奶白色的液体很快晕开了黑色的音符，像墨渍泡在水里，糊成一片模糊的痕迹——刚好是她最卡壳的那几段快速音阶，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法标注，瞬间被泡得辨认不清。
郁语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下意识伸手去抢琴谱，指尖刚碰到湿冷的纸页，就听见伊椎惊呼一声，连忙把奶茶杯放稳，伸手去擦琴谱上的污渍，语气饱含歉意：“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她的动作看着急切，指尖却没怎么用力，反而把污渍蹭得更开，原本清晰的谱子，此刻大半都浸在奶茶里，谱号都晕成了一坨黑。
周围几个练琴的同学闻声看过来，伊椎立刻露出委屈又愧疚的表情，对着他们摆摆手：“没事没事，不小心弄洒奶茶了，弄脏了郁语的琴谱，我等会儿赔她一本新的。”
“不用了。”郁语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她把琴谱从伊椎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捏着没湿的边缘。
这本琴谱是她花了不少钱淘的正版，上面写满了沈老师的标注，哪里该提速，哪里该收力，哪个音该用贴键弹法，密密麻麻全是她练琴不断总结和改进的痕迹，根本不是一个新琴谱能替代的。
“那怎么行，是我弄洒的，肯定要赔。”伊椎笑得爽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咱们俩这么好，我怎么能让你吃亏。再说了，你练得这么努力，要是因为琴谱耽误了进度，影响下周的集训小测，多可惜啊。”
周围的同学见她态度诚恳，又知道她们俩是舍友，平时“关系好”，便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干自己的事儿。没人注意到，伊椎转身去放奶茶杯时，嘴角勾起的那抹极淡的嘲讽。
琴谱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奶茶的甜腻味混着纸张的霉味，钻进鼻腔里，让人心里发堵。
郁语把琴谱叠好，放进琴包，琴包里的毛巾是干的，却擦不掉已经渗进纸页里的污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重新坐回琴凳上，闭上眼睛，试着回忆琴谱上的指法标注。
练琴间隙，沈知予老师走了进来。她平日总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及肩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温和又沉稳。几个同学立刻停下练琴，围上去问问题，沈知予耐心地站在琴边，弯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指尖轻轻点在琴键上，示范着正确的指法，语气温柔又细致。
郁语坐在角落，偷偷看着她。她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首“激流”的快速音阶怎么才能弹得更稳，指尖僵硬的时候该怎么快速放松，手腕发力怎么才能不酸，可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没勇气走过去。
她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基础，会被老师觉得她练得不用心；怕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会被同学笑话怯懦；更怕自己靠近老师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距离，老师那么专业温柔，身边围着的都是开朗自信的同学。
而她……
沈知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微微顿了顿，然后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郁语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看着琴键，指尖无意识地按了一组减五度，声音突兀又生硬，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热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沈知予离开琴房，她都没敢抬头。心里又酸又涩，既羡慕那些能坦然和老师交流的同学，又责怪自己的怯懦。
她明明那么想得到认可，那么想有人能看懂她的努力，看懂她私下里反复琢磨指法的认真，看懂她因为总出错而偷偷掉眼泪的委屈，可却连主动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天黑透的时候，琴点结束了。郁语背着琴包走出教学楼，刚下楼梯，就被迎面走来的同学不小心撞了一下，琴包晃了晃，里面的琴谱又被蹭到，她抓着包站稳，说了句“没事”，抬头时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稍微驱散了一些心里的闷热。集训机构的路灯光线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石板路上，跟着她的脚步，一步步往宿舍楼走。
路过食堂时，她想起还没吃晚饭，便拐进去打饭，刚排到她，想吃的番茄炒蛋就卖完了，她只好随便打了两个素菜，转身时又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手里的汤洒了一点在手腕上，温热的汤汁烫得她缩了缩手，她连忙道歉，对方却只是皱了皱眉，没说话就走了。
路上遇到几个同学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地讨论着今晚的练琴进度，伊椎也在其中，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她在北京念初中的时候，父母请大院教授教她弹肖练的经历，语气里满是炫耀：“我那时候练黑键，老师说我指尖爆发力比同龄孩子好，还夸我有天赋呢。”
周围的同学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哇，你好厉害啊，教授指导就是不一样，难怪你现在弹得这么好。”
郁语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敢靠近。她知道伊椎说的很多都是假的，上次聊到肖练Op.10 No.1的触键技巧，伊椎说漏了嘴，把贴键弹法说成了跳音弹法，明显是没认真练过；她说父母在北京给她请了教授，但每次问起教授的教学方法，她都含糊其辞。
没人愿意拆穿她，大家都喜欢和开朗外向、看似家境优越有天赋的人做朋友，而她这样内向又倒霉的人，注定无人在意。
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舍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琴谱，聊得热火朝天。伊椎推门进来，把奶茶杯放在桌上，凑过去和她们一起聊，话题很快转到了集训日常和家境上。
“我爸妈这次给我带了好多进口零食，还特意给我买了新的练指器，说让我在集训好好练，别委屈自己。”伊椎笑着说，从行李箱里拿出几包包装精致的零食，分给舍友，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爸妈也太好了吧，我爸妈就只叮嘱我好好练琴，别偷懒。”一个舍友接话道，眼里十分羡慕。
郁语把琴包放在自己的书桌前，拿出湿掉的琴谱，小心翼翼地摊开，用纸巾轻轻吸着上面的水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集训晚上少玩手机，多看看课本，联考完还要学文化。”
没有问她今天练得怎么样，没有问她有没有遇到困难，甚至没多问一句集训的细节，只是一句笼统的叮嘱，像隔着一层遥远的距离。
郁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回复了一个“知道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擦着琴谱上的污渍，可不管怎么擦，那些晕开的音符和指法标注都再也变不清晰了，就像她那些被辜负的真心，那些藏在心里的委屈，怎么也抹不掉。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自己昨晚对着这段音阶反复练了几十遍，手指酸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咬牙坚持，可现在，连琴谱都没了，所有的努力都像白费了一样。
舍友们还在聊着家境和集训的琐事，笑声清脆，在宿舍里回荡着，格外刺耳。郁语把擦干净的琴谱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备用的琴谱，翻开熟悉的页面，目光落在“激流”那一页，却怎么也提不起练琴的兴致。
她起身去洗漱，刚拧开热水龙头，水流却突然变凉，冰凉的水浇在手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换了个水龙头，洗发水又不小心倒多了，泡沫糊了一脸，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毛巾搭在架子上，伸手去拿时又不小心掉进了坑里，她捏着鼻子捡起来，心里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她怎么总是这么倒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