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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贪(十) 屋子里的死 ...

  •   屋子里的死寂,像是一块吸饱了腥臭泥水的破旧毡布,沉甸甸黏糊糊地死死捂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上。
      窗外的阴风越发凄厉了,紫黑色的浊气在破败的村落上空翻滚纠缠,犹如千万条毒蛇在交尾。凛冽的寒风穿过漏风的茅草屋顶和残破的窗棂,发出类似于荒冢孤魂般的“呜呜”咽泣。空气中那股长年累月散不去的霉味穷苦农户家特有的陈年酸腐味,混合着劣质草药熬干后的苦涩,直往人的肺管子里钻,闻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宋春归听着季景佳掷地有声的话,猛地抬起头,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圆滑的天机阁少主,此刻却没有用往常那种讲究的少爷做派,也没有摇晃他那把带着清心咒的白玉折扇。
      他缓步走到桌前,拉过另一条破板凳,在宋春归的对面坐了下来。
      季景佳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冻结了万载玄冰的古井,透着一种看穿了世间一切阴暗的理智。
      “你觉得如果我们拔剑,就像是断人活路的伪善之徒。”
      季景佳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是因为,你被归尘派这种隐蔽恶毒的骗局给彻底蒙住了双眼。”
      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宋春归的眼睛:
      “宋春归,你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本质——他们真的有选吗?”
      “任何一笔干干净净的买卖,首要的前提是:交易的双方,都有说‘不’的底气。”
      季景佳的手指猛地指向那张《舍身度厄文书》:
      “你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自愿二字。当一个庄稼汉面临‘我不吞这颗毒药,我老娘和妻儿就会活活饿死病死’的绝境时,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这不叫和气生财,这叫趁火打劫,叫乘人之危。”
      “这就好比一个人马上就要渴死在沙漠里了,归尘派手里端着一碗水,条件是:你把你的命你的骨血卖给我做炼丹的灵材。赵大牛为了让妻儿喝上一口水,他磕头答应了。你能把这叫作自愿买卖吗?”
      季景佳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把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的泣血哀求,粉饰成心甘情愿的交易,这就是归尘派这帮老畜生最令人作呕的伪善。”
      宋春归愣住了。
      她看着季景佳,脑子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番话扯出了一根尖锐的线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被逼到绝境的,”宋春归眉头紧锁,依然没有完全挣脱那个逻辑的怪圈,“可他终究换来了银子,让他娘喝上了参汤啊。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也是为什么,这种将大活人当做交易的勾当,无论在哪个正道宗门,都必须被唾弃的原因。”
      季景佳霍然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宋春归,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人命可以换钱,血肉可以被明码标价这种事被默许甚至被奉为规矩。”
      “那么,人,就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了。”
      季景佳猛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吐出残酷的话语:
      “人,变成了物品。”
      “变成了像玄铁灵草一样,可以被成批收割,等价交换的货物。”
      他走到宋春归面前,目光沉沉:
      “一旦活人变成了货物,变成了可以用来向四大宗门换取海量灵珠的资源。归尘派就会生出一种可怕的贪婪。”
      “你以为赵大牛的穷,他娘的病,全是天灾吗?是运气不好吗?”
      季景佳猛地指向一直蹲在角落里正用指尖捻碎一点残余药渣的苏隐,“小隐,你来告诉她。你刚才看那张大夫开的方子,还有这屋子里的熬药砂锅,查出了什么?”
      苏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赵大牛的娘,得的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老山参吊命的恶疾。”
      苏隐的声音清脆,“我验了药渣和那张废弃的诊方。他娘只是因为长期吸入这盲区边缘的微量浊气,导致了普通的肺络郁结和风寒入骨。这种病,放在药王谷,甚至不需要开炉炼丹,只需要几钱最普通的半夏和陈皮熬制,不出半个月就能彻底根治。成本,绝不超过十个铜板。”
      季景佳又说道,
      “但是,这片区域里,所有的药铺所有的坐堂郎中,背后都是归尘派在把持。”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在九天之上蓄力已久的狂雷,直接在宋春归的脑海里在所有人的耳膜上轰然炸响。
      宋春归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毛,起了一身的白毛汗:“你的意思是……”
      “听懂了吗?”
      季景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寒意:
      “这就是把人当成物的最终恶果。”
      “当归尘派发现,花区区一百两白银买一个活人去炼制浊核,能向我们四大宗门换来灵珠时,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绝不会去护佑这片土地的凡人。他们更不会去根治村民的疾病。相反,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暗中动手脚,去这片土地上制造出更多的穷人和绝症患者。”
      季景佳修长的手指在八仙桌上重重地叩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骨髓上:
      “他们故意抬高药价,把十个铜板的草药,炒到十两银子一根的老山参须。他们垄断生存的口粮,堵死穷人所有的活路。他们把原本能治好的小病,硬生生拖成家破人亡的绝症。”
      “因为,只有当这些凡人穷到吃不起糠秕病到看不起大夫,被逼到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境时。归尘派那一百两银子的恩赐,才能顺理成章地递出去。这些走投无路的村民,才会感恩戴德地吞下毒药,心甘情愿地变成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赵大牛以为自己做了一个伟大的决断,以为归尘派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但他到死都不知道,正是那个微笑着递给他银子的仙长,亲手掐断了他所有活下去的生路,把他逼进了这个只能卖命的屠宰场。”
      “他们不是在度化凡人,他们是在圈养人牲。他们把整个村落甚至这片盲区里的所有穷苦百姓,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畜栏。养穷了,养病了,然后再心安理得地宰杀。”
      季景佳的这一番话,如同剥茧抽丝一般,将归尘派那层看似温情脉脉、钱货两讫的画皮撕得粉碎,露出了里面那张流着脓血、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獠牙。
      宋春归坐在长凳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她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赵大牛绝笔里的那句值了。
      原来,那句值了,
      不是绝境逢生的慰藉,
      而是这世间最恶毒最可悲的讽刺。
      他在被敲骨吸髓的同时,还在向那个拿着屠刀的人磕头谢恩。
      “不仅如此。”
      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翻滚浊气的萧聆叙,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一袭白衣上还沾染着昨夜的血污,他那双一黑一蓝的异瞳中,没有滔天的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哀,他的声音极轻,
      “在凡间,哪怕一个被一剑穿心,他至少还是个人。他死后,三魂七魄依然清明,可以顺着忘川河,入幽冥,重入轮回大道。”
      萧聆叙抬起头,那双异瞳直视着宋春归:
      “但是,被浊气污染是什么,是执念被放大,是死后魂魄依然不得安宁。”
      “我们修仙者必须要守住的铁律是:天道轮回,众生皆有灵。我们可以斩杀作恶的妖魔,但我们绝不能把无辜的凡人,炼化成修炼的灵珠。”
      萧聆叙走到那张《舍身度厄文书》前,指尖轻轻悬在上面:
      “一旦性命和魂魄都可以被定价,这人间就彻底沦为炼狱了。今天,归尘派可以花一百两买一个重病汉子的命;明天,当他们需要更多的浊核去换取灵珠时,他们就可以花五十两,去买一个健康但破产的农夫。到最后,这村子里的任何人,只要标上价格,都可以被合法地投入那口吃人的炼丹炉。”
      静。
      这一次,是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的死寂。
      宋春归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都炸立了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寒,从脚趾尖直冲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人间疾苦,以为自己差点成了一个不知人间苦楚的伪善修士。但季景佳和萧聆叙的话,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扇醒了她。
      你觉得迷茫,绝不是因为你伪善。
      你的不忍与疑惑,是出于一个修真者一个拥有浩然正气的人,对天地生灵基本尊严被践踏时的本能排斥。
      如果接受了归尘派的这套说辞,就等于承认了:
      穷苦凡人的命根本不是命,只是一种价值一百两可以用来炼制丹药的物品。
      “杀恶人易,破恶理难。”
      萧聆叙缓缓走上前来,他那双异瞳静静地注视着宋春归,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的,你也不是来改变天下苍生穷苦命运的神仙。你只是镇魂宗的一个弟子,你手里握着的,是一杆名为惊蛰的枪。”
      萧聆叙微微用力抬手,将霸王枪的枪尖抬起,指向门外那翻滚的浊气:
      “归尘派没有强迫赵大牛,这是事实。但他们利用他人的绝望,将活人炼制成邪浊,以此牟取暴利,违背了修真界设立炼灵术的初衷,这也是事实。”
      “他们把这笔交易包装得再怎么温情脉脉再怎么合法合规,也掩盖不了一个本质,他们在吃人。”
      萧聆叙看着宋春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御灵司的教义里,有一句话。”
      “不度伪善之佛,只诛吃人之鬼。”
      “咔咔咔……”
      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在屋子里响起,那是宋春归握紧双拳时,指节发出的脆响。
      她站起身,没有再去犹豫,也没有再去看那锭冰冷刺骨的官银。她径直走到斑驳的土墙边,单手一把握住了惊蛰霸王枪的枪杆。
      “嗡——。”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那从骨血深处透出来的再也没有任何杂质的杀意,重达千斤的玄铁霸王枪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凶悍的龙吟,枪尖上的暗红色阵纹在昏暗的屋子里,竟然迸射出一丝凛冽刺骨的寒芒。
      宋春归转过身,红绿相间的破烂衣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气野性的脸庞上,此刻彻底蜕变成了一种如怒目金刚般冷酷的肃杀。
      “少爷,阿元,小隐,萧聆叙。”
      宋春归单手提起霸王枪,枪尖斜指着坑洼的泥地,发出“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刚才差点被那一百两银子给蒙了眼,差点就信了他们那套吃人的鬼话。”
      宋春归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绝:
      “咱们这就去打翻他们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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