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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贪(九) 就在宋春归 ...

  •   就在宋春归被这个恐怖的猜想震得脊背发凉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金石碰撞般的脚步声。
      季景佳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玉折扇,大步跨过了堂屋的门槛,他那身流光溢彩的聚宝流云衫上虽然沾了些灰尘,但依旧掩不住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的世家公子气度。
      “呼……这村子里的怨气还真是不小,本少爷足足布了三层天机化煞阵,估计才能勉强把浊气聚拢压缩成核。”季景佳一边抱怨着,一边走进里屋,“宋春归,你在这落灰的破屋子里发什么呆呢?”
      宋春归猛地转过头,那双杏眼睁得极大,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那一百两银子,然后将手里那本破旧的账簿和画着红圈的地形图,一把塞进了季景佳的怀里。
      季景佳眉头一挑,收起折扇,低头翻开了那本账簿。
      门外的萧聆叙和祁司元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远处的苏隐听到动静也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发现什么金银财宝了,阿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祁司元探头探脑地问道,当她看到地上的银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就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季景佳的目光在那张标着归尘派的地图那几张诡异的药方,以及账簿最后那句“我——一百两”上飞速扫过。
      随着他阅读的深入,这位一向以算计和精明著称的天机阁少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渊般的阴沉。
      他缓缓合上账簿,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了惨白的颜色。
      “少爷……”宋春归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有些发颤,“那一百两银子,不是用来治病的钱,对不对?”
      季景佳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恐怖的风暴,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银子,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我当然希望是。”
      苏隐瞳孔收缩了一下,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几张药方上,声音沙哑:“腐骨草阴风藤……这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药。这是生长在浊气里,极易吸附浊气之气的毒草。这家人到底是谁病了?为什么要吃这种催命的药?”
      “吸附浊气?”祁司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家人不仅没有在治病,反而在主动吃毒药,让自己变成没有理智的邪浊?”
      季景佳唰地一声合上折扇,扇骨指向那张画着红圈的归尘派地图,“归尘派身处浊气最深处,每年向四大宗门上缴可观的邪浊残骸和浊核,以此来换取干净的灵珠生存。”
      话音刚落,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顺着这条线索,推导出了一个恐怖真相。
      “归尘派身处绝地,哪有那么多强大的邪浊排着队等他们去杀?就算有,以他们那种小门派的实力,也不可能年年都能超额完成四大宗门的指标。”
      宋春归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所以,他们根本不是在猎杀邪浊。”
      祁司元指着地上的那一百两银子和账簿,“他们是在制造邪浊。”
      “他们用银子,在这些偏远贫苦的村落里,购买那些身患重病活不下去的活人。他们给这些活人发放催浊散,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异化成充满怨气的邪浊。然后,归尘派的修士再像收割庄稼一样,将这些由活人变成的怪物轻而易举地斩杀,拿去向四大宗门换取灵珠。”
      “‘我——一百两’。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得了重病连饭都吃不起的村民,为了给家里人留下一百两的活命钱,把自己,卖给了归尘派,充当了用来换取灵珠的人矿。”
      此番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宋春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死死地握住霸王枪,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渗出了丝丝鲜血却浑然不觉。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然后再杀掉换钱?”宋春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握着霸王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玄铁枪杆捏出指印来,“这群披着道袍的畜生,他们怎么敢……”
      “宋春归,你先别激动,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季景佳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去看宋春归愤怒的脸,而是小心地,用折扇的扇骨挑开了那本破旧账簿下面压着的另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黄麻纸。
      随着那张纸被挑开,一股陈年旧纸特有的混合着潮湿霉味与淡淡旱烟油子味的涩气,在狭窄昏暗的里屋弥漫开来。
      屋子外,一阵阴冷的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得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凄厉呻吟。
      远处的紫黑色浊气如同浓稠的墨汁般翻滚,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这个寂静的小院之外。
      季景佳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黄麻纸,轻轻抖开。
      “这不是他们强买强卖的契约。”季景佳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快速扫过,声音越发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这是一份……自愿化浊文书。”
      “自愿?”宋春归愣住了,满腔的怒火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化作了刺骨的寒意,“谁会自愿变成那种恶心的怪物让人杀?”
      祁司元和萧聆叙也凑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非常工整,甚至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冷漠的官方口吻。
      季景佳深吸了一口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归尘派舍身度厄文书》
      兹有浊世纪年己酉年十月,安平村村民赵大牛。
      念及家道艰难,慈母卧病,稚子待哺。恰逢天地浊气肆虐,生灵涂炭。
      赵大牛深感仙恩浩荡,自愿领受归尘派赐下之化凡丹一颗。
      愿以肉体凡胎,吸纳天地浊气,舍身成煞,供归尘派仙长斩杀,炼制浊核,以期净化天地,积攒无量功德。
      归尘派念其诚心,特赐下安家度厄银一百两整,已当面结清。
      此去生死无怨,化浊之后,即为天地异数,任凭仙长处置。若有反悔,天打雷劈,祸及子孙。
      立字人:赵大牛(指模)
      见证人:归尘派外门执事 李长渊】
      在那鲜红刺目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晕染开的粗糙指印旁边,端端正正地盖着归尘派那方青玉大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只剩下五个人粗重且频率不一的呼吸声。那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破旧的衣柜暗格里,反射着刺骨的冷光。
      “没有逼迫……没有圈养……”祁司元瞪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眼,“他们……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笔买卖摆在台面上?”
      宋春归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一把抢过那张文书,死死地盯着那个鲜红的指印。
      “这不可能。肯定是他们逼着按的。”宋春归咬牙切齿,“就算再穷,谁会为了钱把自己的命卖给别人?”
      “春归姐姐,你看看这个。”
      一直像个幽灵般在屋子里默默翻找的苏隐,突然在床铺最内侧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用粗糙的草纸装订成的小册子。
      苏隐那张毫无表情的小脸上,此刻也罕见地透出一丝困惑,她将小册子递给宋春归,指着上面用烧焦的木炭画出的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一个穷苦汉子,在生命最后几天里,留下的绝笔。
      字迹极大,错别字连篇,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宋春归翻开第一页。
      十月初三。
      咳。娘今天咳得吐血了。大夫说没救了,要吃老山参吊命。我去镇上问了,一根须子就要十两银子。我把家里的两亩薄田卖了,只换了五两。狗儿饿得直哭,媳妇的奶水早就干了。
      贼老天,这是要绝我赵家的户啊。
      十月初五。
      归尘派的仙长来了。他们拿着剑,身上还发着光,真好看。
      李仙长说,只要吃下那颗黑色的药丸,就能成仙,还能给家里留下一百两雪花银。一百两啊……我这辈子做梦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有了这一百两,娘的参汤能喝到年底,狗儿也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了,媳妇也不用去地主家洗衣服了。
      仙长说,过程会有点疼,会变成怪物。但不怕,仙长会在后山等我,只要一变,他们就会用仙剑砍下我的头。不会疼太久的。
      真是活菩萨啊。
      十月初八。
      银子拿到了。真沉,真亮。我把它藏在衣柜最底下的破棉袄里了,告诉媳妇,等我走了再拿出来。
      媳妇问我去哪。我说,仙长看中我有仙骨,带我去山里修仙,享福去了。媳妇哭了,但我看她笑了。
      药我吃下去了。
      好冷……骨头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脑子里好吵,一直有声音让我去杀人,去吃肉。但我不能,我要等……我要走到后山的乱葬岗去。仙长说了,不能死在家里,会吓到媳妇和狗儿,还会弄脏屋子。
      疼……太疼了……
      但是想想那一百两银子。
      值了。
      真值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扭曲成了无法辨认的狂乱线条,显然是浊气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将他生生剥离了人类的范畴。
      宋春归握着小册子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天生神力,在面对这几张轻飘飘的草纸时,竟然觉得重逾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猛地一拳砸在那张瘸腿的八仙桌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一百两,就可以买断一个人的命。
      贫穷和疾病,能把人变成怪物。
      人命,居然可以用钱来衡量。
      但很快,宋春归又陷入了困惑,
      如果归尘派是强抢民女、杀人放火的土匪,宋春归可以用霸王枪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砸成肉泥。
      可事实是,归尘派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穿着光鲜亮丽的道袍,带着悲悯的笑容,走进了这个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绝望家庭。
      他们没有动刀,没有动粗,甚至说话都温声细语。
      他们只是把一百两银子,和一颗能让人异化成怪物的药,平平静静地摆在了八仙桌上。
      这是一个完全自主的残酷到极点的等价交换。
      你给钱,我卖命。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没有血腥的强迫,没有激烈的反抗。
      一切都在寂静中,和和气气地完成了剥削与谋杀。
      就像以前在镇魂宗看的话本里见过的那些事。
      那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家,为了给老爹下葬,把清白闺女卖进牙子手里做丫鬟;
      又或者是活不下去的汉子,拿了一笔安家费,自愿签了死契去给世家大族做挡刀的死士。
      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钱货两讫,各取所需。
      赵大牛他老娘得了重病,他自己也熬不长了。家里连一粒掺了沙子的陈米都揭不开锅,老婆孩子眼看就要在这个吃人的隆冬里活活饿死。在这片连杂草都长不出来的死地里,他就算不吞这颗化凡丹,过不了这几个月,他也会死,他全家都会变成路边的冻骨。
      归尘派来了。
      他们只是平静地给了他一条路——用一具反正都要死的残躯,换一百两雪花银。
      一百两,买到了吊命的老山参,救了他老娘;让他儿子能吃上白面蒸饼,让他媳妇不用去大户人家卖身为奴。让他们全家都能在这片被浊气淹没的炼狱里,继续喘气,继续活下去。
      如果现在满腔正义地冲过去,一枪挑了归尘派的山门。
      那以后呢?
      以后这片盲区里,再有活不下去的穷人,连这条拿命换钱的门路都没了。
      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全家老小饿死。
      到那时,我这个自诩正义的人,在他们眼里,难道不是断了他们唯一生路的恶贼吗?
      我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替他觉得不值?去掀翻这张能让他全家活命的桌子?
      宋春归陷入深深的思考,那双总是黑白分明燃烧着勃勃生机与无畏野性的杏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罕见的甚至带着自我怀疑的浓重迷茫。
      “归尘派的掌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强行掠夺会激起反抗,会留下隐患。所以,他把这变成了一场恩赐。”
      祁司元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发冷:“恩赐?把人变成邪浊供他们收割,叫恩赐?”
      “对,对赵大牛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恩赐。”
      一直沉默的萧聆叙,缓缓地开了口。
      “我刚才……以为这里的怨气会浓烈。因为被强行异化的人,死前会爆发出冲天的恨意。”
      萧聆叙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是,我错了。这间屋子里,没有怨气。”
      “没有怨气?。”宋春归和祁司元同时惊呼出声。
      “没有。”萧聆叙睁开眼,目光沉静而哀伤,“我在这里感受到的,只有痛苦,还有……爱与解脱。”
      “赵大牛在咽下那颗药的时候,他是心甘情愿的。他感受着自己的骨骼在碎裂,内脏在腐烂,听着脑海里浊气恶鬼的咆哮……但他心里想的,是娘的参汤,是儿子明天能吃上的白面馒头。他带着满腔的希冀,自己一步一步,拖着即将异化的身体,走进了后山的乱葬岗,跪在那里,等着归尘派的剑,砍下他的头颅。”
      萧聆叙转过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桌角,在手里掂了量,转头看向宋春归,
      “这世间的恶,从来不只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更多的,是这种披着理智善良外衣的生存法则。归尘派觉得他们没有错,他们觉得自己是这片土地的救世主——他们提供金钱,救活了剩下的几口人,而代价,只是死了一个本就活不下去的劳动力而已。”
      “他们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祁司元接着萧聆叙的话,讽刺地冷笑了一声,“归尘派发放一百两,村民感恩戴德地吃下毒药变成邪浊,归尘派再去乱葬岗诛杀邪浊,拿着带着赵大牛体温的浊核,去四大宗门换取灵珠用来修仙。”
      宋春归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包裹着一百两银子的红布。那红布粗糙劣质,甚至还带着几块补丁,却把那些冷冰冰的银锭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将银子重新包好,郑重地放回了那个破旧衣柜的暗格里。
      那是赵大牛用命,用灵魂,在无尽的痛苦中换来的,留给媳妇和孩子的买命钱。
      “少爷,你说这是恩赐?”
      “对。”
      “那这是正确的吗?”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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