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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痴(四) 宋春归的脚 ...

  •   宋春归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立刻小心地收敛了身上因为焦急而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放轻了脚步,犹如一只谨慎的夜鹰,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个院子,顺着那条幽暗的地下楼梯跟了下去。
      宋春归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顺着楼梯下去了,不合时宜的响起祁司元每次偷听墙角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观世音菩萨王母娘娘玉皇大帝,我偷听也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别人,求你们原谅这个善良的女孩吧。”
      宋春归突然理解了,也开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顿时觉得踏实了许多,地下空间很大也很潮湿,水声在整个空间回荡,宋春归在黑暗中听着水声中的脚步慢慢摸索到一块黑礁石后面,压低了身子,减少自己的存在。
      湖水幽暗,潺潺流水的正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有一个男人,男人的面孔在烛火的照耀下忽隐忽暗,看得出是一个极英俊极俊美的男人。
      男人没骨头似的半倚着,领口微敞,露出霜雪般苍白的锁骨,烛火舔舐着他极英俊眉眼,他唇角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水波静了一瞬,他低哑的嗓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缱绻,在夜色中徐徐荡开:“小隐说,她看到柳沉舟了。”
      话音刚落,骨骼错位的脆响在死寂中骤然炸开,男人闷哼一声,暗色的玄衣在四肢关节处瞬间洇出黏腻的深色,那是碎骨钉在经脉里翻搅,可他只是死死攥住衣襟,手背青筋暴起,那张疼到痉挛的俊脸上,笑容竟愈发灿烂妖孽。
      “他死了。”男人轻喘着,目光直勾勾地锁死在虚空中的某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师傅,唯一支持咱们的人,死了……”
      “你在生什么气呢?”
      躲在暗处的宋春归猛地屏住呼吸,头皮一阵发麻。
      师傅?这男人是药王的徒弟?小隐的师兄?!
      他们说的支持是什么意思?
      破风声骤起,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掠向湖心,男人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笑得更欢,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殷红的血丝从他艳丽的唇角蜿蜒而下,那双眼睛亮得烫人,死死咬住眼前的苏千帆:
      “师傅是气,唯一肯为我赎罪的人死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嗓音蛊惑:“那师傅呢?师傅亲手割了自己半截舌头,不也是在替我赎罪吗?”
      轰——!
      苏千帆赤足点地,掠至石台之上,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踩在男人的心口,闻云卿本就强弩之末,被这一脚踩得直接仰倒在冰冷的石台上。
      如瀑的长发瞬间散落交叠,将他那张苍白疯癫的脸衬得惊心动魄,他没有挣扎,反而任由苏千帆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平日里如谪仙的师傅此刻眼底的狂怒,咯咯地笑了起来,眼尾溢出一抹红晕和水光。
      苏千帆猛地蹲下身,一把掐住他的咽喉,目眦欲裂,五指收紧,疯狂催动他体内的碎骨钉。
      骨头碎裂的喀嚓声让人牙酸,宋春归隔着老远都觉得骨头疼。
      可闻云卿却仿佛不知道痛,他艰难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近乎痴迷温柔地抚上苏千帆冰冷的侧脸,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气息粗喘而灼热:
      “师傅的嘴……含着半截断舌,混着血……亲起来,真的很热,很甜。”
      苏千帆喉咙里发出一声残破的闷哼,修长带血的指尖在他的胸口狠狠划动,闻云卿反手握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抹隐秘的痛楚,却又瞬间被病态的狂热掩盖:
      “那说明我们本就不该得到支持?”
      他用力攥紧她的手腕,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却又情深似海:“可是师傅,你修医,我修毒,我们本就绝配。”
      “啪!”
      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苏千帆眼尾殷红,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声音。
      闻云卿被打得偏过头,大半张脸都被血水和泪水浸透,生出一种凌虐的美感,他低低地笑着,用指腹一点点蹭去苏千帆眼角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傅,我好恨你啊......”
      苏千帆揪住他的衣领,死死盯着他,闻云卿看懂了她口型里的质问,他一点点直起身子,,将沾血的薄唇几乎贴上苏千帆的耳廓。
      那嗓音沙哑魅惑,带着能把人拖入地狱的磁性:
      “师傅问我,既然这么恨……为什么还要叫你师傅?”
      他暧昧地咬重了字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因为……刺激啊。”
      “……师傅。”
      苏千帆浑身剧震,又是一巴掌将他狠狠扇回石台上,闻云卿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有些癫狂,他看着苏千帆颤抖的背影,抛出了最后一根淬毒的软钉子:
      “柳师伯到死都不知道吧……小隐,是师傅亲生的女儿。”
      苏千帆的手指骤然收紧,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战栗,闻云卿眼角淌下一行混着血的清泪,轻声呢喃,仿佛在说一句最温柔的情话:
      “……小隐也不知道,她的师兄……”
      “其实,是她的父亲。”
      宋春归听闻此言,似乎呼吸都停止了,大气不敢出,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被灭口了,也真的是情有可原。
      所以,苏隐的师兄其实是她父亲。
      这是在干什么!!!
      宋春归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出窍了,安静的地下空间只能听到潺潺流水的声音,苏千帆和闻云卿似乎都不再说话了。
      突然,宋春归看到苏千帆站了起来,脚尖点地回到了岸边,背对着闻云卿一声不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离开了。
      闻云卿听着她的脚步声离开,睁着眼看着头顶上悬挂着的黑石,喃喃道:“......我恨你啊.....”
      三十年前,闻云卿看着床榻上病入膏肓的母亲,家里却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给母亲治病,母亲咳嗽声巨大带着血喷了一地,闻云卿决定去药堂看看,周围和母亲有相同病状的人太多了,他偷偷跑过去,躲在石狮子的后面,看着坐诊的大夫给人抓药,他紧盯着那些药,不敢错漏一个细节,又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害怕被药堂的小童抓到。
      等他看清了大夫抓的草药,他马不停蹄的往山上跑,他拼命回忆着草药的样子,生怕自己忘记了抓错了药,他从山脚走到了山顶,随手扎起的衣衫已经有了一大片药草,他有些着急了,因为还有最后一个草药没被找到,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闻云卿身后响起,
      “你在找什么。”
      那是闻云卿第一次见到苏千帆,那时候的苏千帆喜欢穿碧色的裙子,喜欢带着白玉的首饰,整个人清冷如谪仙,闻云卿看到她背后装着草药的竹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贵人救救我娘。”
      闻云卿的眼睛很漂亮,带着祈求与倔强,苏千帆本就是药王的女儿,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她点点头。
      闻云卿欣喜若狂,想要主动帮苏千帆背竹篓,却被苏千帆拒绝了,他只好走在前面,三步一回头的看着苏千帆,脚步着急时不时被隆起的石块绊一下,苏千帆无奈开口:“我不会离开的,你好好走路。”
      闻云卿咬着嘴唇狠狠一鞠躬,重重点头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苏千帆看着少年挺拔的身体和有些僵硬的背影,目光移向他衣服里采的草药,采的草药都是治疗咳症的。
      居然全都采对了,但他看着不像懂医术的。
      苏千帆就这样跟着闻云卿回到了他的家,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苏千帆暗道不好,一下子冲进门去,就看到闻云卿愣在原地,整个人浑身发抖,床榻之上的女人,拿着簪子捅破了自己的喉咙,鲜血飞溅,床榻早就被鲜血染红,浠沥沥的血液顺着床单滴落在地,苏千帆皱着眉头,就看到墙上有些不规整和不正确的字:
      “儿,娘不愿拖累你,先走一步,保重。”
      扑通一声,闻云卿跪倒在地,传来压抑的哭声。
      苏千帆叹了口气,上前坐在床榻上,将女人插在脖子上的簪子拔了下来,重新插回到头发上,将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口,再用被给她盖好。
      看着少年弯曲的脊梁,苏千帆思量一下,“你娘希望你好好的。”
      闻云卿抬起了头,满脸的泪水带着不甘和痛苦,让少年英俊的面庞变得扭曲。
      苏千帆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如血般红艳,都说阳光代表希望,她偏偏觉得阳光代表死亡,任何东西站在阳光下都会被直射的抬不起头,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在阳光下都会灰飞烟灭。
      就像现在,一条生命在灿烂的阳关下骤然消逝,或许还带走了一个少年的意气风发。
      太阳逐渐落下,月亮升起,苏千帆听到身后脚步传来,她回头一看,是那个少年,少年正看向他,突然少年跪地,“求贵人收下我!当牛做马我都会报答贵人的。”
      “我没有帮到你。”
      少年抬头,攥紧了衣角,“但贵人是唯一肯施以援手的人。”
      苏千帆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一座座院落,和这处漆黑只有月光的小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在万家灯火中团圆,有人在黑夜中失去。
      苏千帆垂眸,“你采的药是谁让你采的。”
      闻云卿沉默片刻,“是我看药堂的大夫抓了这些,照着模样去采的。”
      “你很有天赋。”苏千帆说。
      闻云卿猛地抬头,
      天赋吗,
      那是贵人们才配谈的稀罕东西,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活下去都很难了。
      “我可以收你为徒,你意下如何。”
      闻云卿怔愣一瞬,没有任何犹豫扑通磕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闻云卿就这样跟着苏千帆回到了药王谷,成为了苏千帆第一个徒弟。
      闻云卿跟着苏千帆读书,制药,学习,药王谷的每一天都非常开心充实,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闻云卿总是想着再强一点,他不想再站在师傅的身后,而是想要和师傅并肩。
      但是师傅是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没有她救不了的人,没有她解不了的毒,没有她看不破的病。
      闻云卿总是跟在她的身后看她的背影,从仰视,到平视,到需要低着头看师傅了。
      少年人的身量总是长得很快,一颗小竹子就这样抽根发芽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但是他还是只能看到苏千帆的背影。
      直到那一天,闻云卿被安排任务去打扫毒草药蒲,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抹了一下药草的叶子,手指一下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红色的血有些发黑,闻云卿也感觉到心痛和头晕,他紧盯着面前的药蒲,当机立断,拔下其中三颗草药一下子塞到嘴里,接着就躺在地上听天由命了。
      闻云卿没死。
      他在那时想,或许我可以在变得更强,强者才能主宰命运。
      从那天开始,闻云卿就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美其名曰闭关学习,但是他像发了疯一样钻研各种毒药,他在自己身上灌毒,又研制解药解毒,就这样春去秋来,过了一整年。
      那日,苏千帆坐在房间研读医书,一年未见的闻云卿突然走了进来,高兴地像是献宝一样拿出来一个瓶子,“师傅,这是我新发现的毒药,我解不出来,还请师傅赐教。”
      苏千帆没有回答闻云卿的话,只是盯着闻云卿,他似乎又长高了。
      沉默一瞬,苏千帆接过他手里的瓶子,嗯了一声,闻云卿高兴极了,这是他研制了好久的解药,甚至是他自己都差点没活过来。
      那师傅会解出来吗?
      苏千帆从接过解药的那一天,就开始研制解药,不得不说,这是非常厉害的毒药,就连她都废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其中的关窍。
      如果不是苏千帆以身试毒的话,或许没人知道这是闻云卿做的毒药。
      老药王大怒,在闻云卿交出解药后,便让闻云卿滚到大殿中的观音菩萨的面前跪着,直到苏千帆醒来为止。
      闻云卿想要见师傅,但却被狠狠摁在菩萨像面前,他抬头看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菩萨似乎能看清世人眼中的欲望和心中的执念,那他心中对师傅的心思也会被看穿吗?
      少年不仅是身量在长,心中的旖旎情丝也随着时间越发醇厚。
      身后门开了,闻云卿回头,苏千帆站在门口,背对着身后的满月,周身被月光萦绕,像是谪仙临世,她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坐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闻云卿眼都不眨一下,他看看面前的神像,又看看谪仙般的师傅,
      一个是世人眼中的神明,一个是他心中的神明。
      看来还是他的神明更胜一筹。
      苏千帆看着捧着糕点吃的香甜的闻云卿,似乎有些无奈,药王谷只学医术,不学毒术,偏偏自己的徒弟是个毒术天才。
      她想起来之前,父亲勃然大怒的话,毒术害人,非正道所为。
      苏千帆抬头看着菩萨像,心中暗道,罢了,有我在,云卿不会害人的,也不会有事。
      闻云卿终于如愿以偿从苏千帆的身后,站在了苏千帆的身旁。
      直到老药王薨逝,修真界各门派都派人来吊唁,就包括镇魂宗的沈无忧和御灵司的阿蛮。
      修真界第一天才和御灵司的大小姐,
      一个少年意气风发,一个少女笑颜如花,
      一个如翠竹,一个如芍药,
      如此般配。
      他看着身边的师傅,低下了头,他曾经那么感恩自己是师傅的徒弟,但是现在又开始难过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师傅的徒弟。
      他又开始闭关了,他想着,只要自己强,强到任何人不敢置喙,或许自己就可以永远和师傅在一起了,但是那时,修真界的灵力已经开始溃散,他的境界很久都没有提升了。
      月光落地,苏千帆来到闻云卿的房间,看着有些憔悴的徒弟,不免叹气,将他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闻云卿看到苏千帆的眼神,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苏千帆叹了口气,似乎是向什么东西臣服了,下一秒她欺身而上,吻上了闻云卿的嘴唇。
      闻云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苏千帆对上他震惊的眼睛,淡淡说道:“我也喜欢你。”
      闻云卿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要跳出胸膛,他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里有他挚爱的师傅,有最想要的告白,在他最喜欢的满月天。
      苏千帆一下子推倒了闻云卿,人影交叠,红烛摇曳。
      闻云卿心想,如果是梦的话,真的是我做过最好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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