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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痴(五) 宋春归背靠 ...

  •   宋春归背靠在粗糙的黑礁石上,一股带着凉气的湖风吹过,冰凉的触感直窜天灵盖,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她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湖心石台上,闻云卿依然像个被抽了骨头的鬼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在夜风里回荡。
      宋春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原路折返,那番对话简直像是把她的天灵盖掀开灌了一盆冰水。
      要跟小隐说吗?怎么说?
      还有镇魂宗死的那三个人,凶手还在药王谷吗?
      就在宋春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双脚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
      “当!当!当!”
      尖锐急促的敌袭钟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撞响,宋春归浑身一震,所有纠结瞬间被抛诸脑后,立刻拔腿向钟声响起的方向狂奔。
      等她一脚踹开后院的月亮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惨白,落叶纷飞。
      苏千帆正在和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惨烈地交手,这位名震天下的药王双手在胸前飞速翻飞,数十根泛着森冷幽光的淬毒银针如暴雨般射向那面具人。
      然而,那面具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长剑甚至都没有出鞘,仅仅是带着剑鞘在半空中随意地挽出几个密不透风的剑花。
      “叮叮当当”一连串清脆的交击声中,竟将那些致命的银针尽数精准地挑飞落地。
      借着挑飞银针的微小空隙,面具人身形猛地一矮,步伐如踏雪无痕,瞬间滑入了苏千帆的防守死角。
      他手腕冷漠地一翻,剑鞘脱落。
      “哧。”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带血的剑尖毫无怜悯地从苏千帆的后背透了出来,剑刃上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诡异的是,伴随着这一剑刺出,空气中原本浓郁的草药味瞬间被霸道地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属于邪浊的腐败气息。
      紫黑色的浊气顺着剑刃,疯狂地侵蚀着苏千帆的伤口。
      苏千帆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犹如被抽空了所有生机,脱力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住手——”
      宋春归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她今天出来偷听,并没有带那杆千斤重的惊蛰霸王枪。
      但她没有任何停顿,借着狂奔的恐怖惯性,右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咔嚓”一声,坚硬的石板瞬间龟裂成蛛网。
      她身体腾空旋身,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狠狠向那面具人的头颅扫去。
      面具人刚刚拔出刺穿苏千帆的长剑,面对这足以将巨石踢成粉碎的一腿,他竟然没有退避。
      他自然地转过身,左手并拢成剑指,在精准的刹那,轻轻搭在了宋春归横扫而来的脚踝关节处。
      “砰”
      一股巧妙宛如四两拨千斤般的绵长暗劲,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涌入宋春归的经脉,宋春归那恐怖的蛮力,竟然被这一指轻易地卸了个干干净净。
      宋春归失去重心,踉跄落地。
      但这一招,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彻底捅穿了宋春归心里最后那一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借力打力,云手点穴……”宋春归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声音发着颤,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这是……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因为练枪总是稳不住下盘,你……你手把手教我的化解之法……”
      “也是你的师傅,我的师伯,手把手教给你的.......”
      夜风在院子里打着旋。
      面具人静静地持剑立在月光下,那柄沾着苏千帆鲜血的剑,剑柄处赫然镶嵌着一块眼熟的羊脂白玉,那是李岁聿的佩剑不染。
      宋春归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没有防备,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冷冽:
      “一年前,你带走那十个同门,填了十方镇域大阵,前几天,你又在满都城外,屠了张晓他们整整一支小队。”
      “就在刚才,你杀了寒潭里那三个幸存的活口。现在,你又跑到药王谷,杀药王灭口。”
      宋春归停在面具人三步之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大师兄……摘下面具吧。你这身剑气这么干净,这恶鬼的皮子,你披得不嫌脏吗?”
      死一般的寂静。
      面具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那只修长握剑平稳的手,放在了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上。
      “咔哒”一声轻响。
      面具被摘下,随手扔在了沾满鲜血的青石板上。
      月光惨白地照亮了那张脸。
      剑眉星目,疏朗如玉。
      那张永远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庞,正是镇魂宗无数弟子敬仰的大师兄——李岁聿。
      可是,宋春归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冻结了。
      那根本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李岁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色,几道诡异散发着紫黑色的浊纹,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从他的衣领深处蜿蜒爬出,死死地攀附在他的左侧脸颊和脖颈上。
      而他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连眼白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深渊般纯粹的漆黑。
      纯正的邪浊之气,正顺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化作细微的黑雾,在夜风中飘散。
      “大……大师兄?”
      宋春归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修真界的天才剑修,怎么会变成了一只邪浊?
      “阿春。”
      李岁聿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如碎玉击冰般好听,却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空腔回音,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气,
      “你不该这么聪明,也不该查得这么深,带着你的朋友,回去吧,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
      宋春归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大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的讽刺,“张晓死了,蒋柔师姐在祥和村变成了怪物,还有另外九个跟着你下山的师兄师姐,他们都是信任你的人。你把他们当阵脚,你自己甚至变成了一个邪浊。现在你让我回去?”
      李岁聿垂下眼帘,纯黑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他看了一眼不染剑刃上的血迹,随意地甩了个剑花。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李岁聿抬起眼,目光越过宋春归,看向遥远的西南深处,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魔怔的平静:“阿春,很多事情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多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们的死,是必要的。阿春,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明白你祖宗的混账道理。”
      “我只知道杀人要偿命!”
      “人在做,天在看啊!大师兄!”
      宋春归怒吼一声,悍不畏死地挥起拳头,朝着那张布满浊纹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李岁聿没有还击,他只是随意地一挥衣袖。
      轰。
      一股磅礴的紫黑色邪浊剑气轰然爆发,并没有强烈的杀意,却霸道地将宋春归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
      “阿春!”
      院门外传来祁司元惊怒的喊声。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响起,季景佳脸色苍白,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步履有些踉跄地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萧聆叙在踏入院子的瞬间,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属于邪浊的恶臭,手瞬间死死握住了霜骨剑的剑柄。
      李岁聿冷漠地扫了一眼戒备的众人,平淡地将不染剑收入鞘中,周身的黑雾愈发浓烈。
      “你还是太愚钝了,阿春。”
      “我在安山往生台等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就自己来找我。”
      李岁聿深深地看了宋春归一眼。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隐秘的挣扎一闪而过,但瞬间又被坚硬的邪浊死气覆盖。
      话音刚落,李岁聿的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黑白交织的剑光,带着冲天的腥风,冲天而起。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师父!!!”
      落在最后面的苏隐终于赶到了。
      当她看清倒在血泊中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的苏千帆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宋春归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她没有管自己嘴角的血丝。她死寂地盯着李岁聿消失的方向,那双杏眼里的震惊和悲痛,一点一点地被彻底冻结,化作了纯粹的冰冷。
      宋春归看着倒在血泊的苏千帆,苏隐跪在地上,双手剧烈颤抖着去捂苏千帆胸前那个破开的大洞。
      但伤口周围覆着一层诡异的紫黑色气息,血液被冻结了一部分,却又从缝隙里固执地不断往外涌。苏隐急得嚎啕大哭,慌乱地往外掏各种止血的药粉,双手沾满了师父的血,却根本无济于事。
      苏千帆疼得面容扭曲,她没有看正在抢救自己的徒弟,而是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攥住宋春归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色。
      她的半截舌头早被割了,此刻大张着嘴,只能吐出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红沫,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嗬嗬”声。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宋春归,眼底满是惊骇和绝望,目光又飞快地越过宋春归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萧聆叙,似乎拼命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宋春归感到身旁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疾风闪过。
      她转过头,瞳孔一缩,那个本该被困在湖心台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这里。
      苏千帆涣散的瞳孔在看到闻云卿的瞬间,奇迹般地聚了一丝焦,她艰难地抬起手,闻云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浑身是血的苏千帆死死搂进了怀里,完全无视了一旁呆滞震惊的苏隐。
      苏千帆那张总是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在此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了一切伪装。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化不开的眷恋。
      她费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轻附上了闻云卿苍白的脸庞。
      闻云卿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像是突然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童,眼前浑身是血的母亲和怀里生机断绝的爱人,身影在此刻残忍地重合。他只能绝望而无措地摇着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大颗大颗地砸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千帆看着他英俊却扭曲的面庞,微微摇了摇头,她那根满是鲜血的食指,颤抖着落在闻云卿的心口,一笔一划,缓慢地写下了一个字:
      “爱”。
      苏千帆的嘴角微微牵起,她很高兴。
      从年少时盛大而隐秘的爱意,到后来纠葛半生的滔天恨意,她已经很多年不敢也不能说爱闻云卿了。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满地狼藉的血泊中,她快要死了,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爱了。
      她的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最终,那股剑意彻底冻结了她的心脉,附在闻云卿脸上的手渐渐脱力,手指一根根松开,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
      “师傅……师傅……”
      闻云卿不可置信地轻唤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将脸埋进苏千帆逐渐冰冷的颈窝,像一只绝望的野兽般一声声哀求着,却再也换不回一声回应。
      他最爱的人,死在了他最爱的满月天。
      宋春归面色复杂地看着陷入死寂的闻云卿,又看向一旁已经彻底崩溃,满脸呆滞的苏隐。
      医人者不自医啊.......
      宋春归突然想到了那个死在满都城的柳神医,药王谷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悲剧。
      短暂的死寂后,闻云卿动了,他抱着苏千帆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
      直到此刻,宋春归才看清他现在的模样有多惨烈,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四肢关节处在剧烈地痉挛着,几截森白的骨刺甚至扎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他的四肢被钉上了碎骨钉,一旦离开湖心石台,阵法就会立刻催动碎骨钉,让他承受凌迟般的蚀骨钻心之痛。但他留在苏千帆身上的那只本命蛊受损的一瞬间,他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可是,在苏千帆断气的那一瞬间,那个用她心头血启动的湖心阵法,也随之彻底解除了。
      □□的疼痛终于停止,但心口的剧痛却彻底将他撕裂。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拿着霜骨剑的萧聆叙,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抱着苏千帆,踏着一地血污,一步步走向了萧聆叙,鲜血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地狱之花。
      “……师兄……”苏隐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看着这个本该被囚禁的男人,声音发着抖。
      闻云卿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宋春归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挡在萧聆叙身前,厉声道:“这位兄台,杀药王前辈的是我的师兄李岁聿!不是萧聆叙!”
      祁司元也皱紧了眉头。
      季景佳眼神锐利地看着闻云卿,沉声道:“这位兄台.....居然认识聆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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