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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嗔(六) 宋春归怒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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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归怒吼着,她的声音甚至压过了李岁聿那恐怖的剑鸣。
宋春归浑身的骨骼在恐怖的剑压下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她的双脚已经深深陷入了龟裂的石板中,虎口崩裂,鲜血顺着乌黑的霸王枪枪杆“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她很清楚,退一步,身后的同伴就会瞬间化为这片浊场里的肉泥。
她更清楚,以自己区区凝气境的低微修为,若是硬接这一招,下场唯有神魂俱灭。
宋春归猛地咬死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腥甜的铁锈味,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没有畏惧,只有坚定!
“血祭霸王!”
“轰——!!!”
一股惨烈霸道的气息从宋春归的体内轰然爆发,与此同时,宋春归戴在脖颈上由沈长庚亲手挂上去的墨玉平安扣在此时在空气中产生了细碎的裂纹,在咯咯作响的玉碎声中,平安扣变成了一地的破烂。
“轰——”
与此同时,宋春归恐怖灵力勃然而出,万年凝气境的宋春归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绝对不是一个凝气境的人该有的力量,这是见真境!
从凝气境到见真境!
是禁术吗?
不是!
这般充盈可怕磅礴的力量更像是被封存已久,此刻打破了封印倾尽全力而出。
宋春归的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这些血珠在半空中瞬间蒸发,化作一团浓郁的血色气焰,将她整个人连同霸王枪包裹在内,她竟然在燃烧自己的精血和寿元,来换取这短时间内突破极限的力量。
一股惨烈至极霸道无匹的气息,如同沉睡在九幽深处的远古凶兽,从宋春归的丹田气海深处轰然撞击而出。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变故陡生。
紧贴在宋春归胸口处,那枚由沈长庚亲自挂上的墨玉平安扣,突然爆发出刺目而诡异的暗红色幽光。
在这股狂暴至极的内部冲击与外部剑压的双重倾轧下。
“咔……咔啦啦……”
一声细碎却又清晰无比的玉石开裂声,突兀地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空间里响起。
那枚平日里温润漆黑的平安扣,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血色裂纹。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墨玉平安扣彻底粉碎。
玉屑化为飞灰的瞬间,
“嗡嗡嗡——”
原本属于凝气境那微弱如萤火般的灵力,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变成了一股浩瀚磅礴至纯而又生机勃勃的灵力。
从凝气境,到破浊境,到铸心境,再到见真境……
那股力量就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狂妄,一路碾压、攀升,最终,在一声震动天地的枪鸣声中,硬生生停在了足以让万物臣服的境界——
见真境!!!
“这……这怎么可能?!”季景佳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这不是普通的越境……她的灵力,竟然一直被封印在体内?!”
这不是凭空借来的力量,而是封存在这具年轻躯体里,属于见真境磅礴灵力的绝境复苏。刹那间,宋春归浑身的伤口在肉眼可见中愈合,飘散在空中的血液都像是红色的水滴漂浮在她的身边,那常年被灵力强化的身体此刻浑身的经脉都流淌着充盈的灵力,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充满力量!
她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甚至能看到血管在皮肤下剧烈地搏动。
她握枪的姿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万丈山岳,稳如磐石。
狂风卷起宋春归猎猎作响的残破衣摆她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个宛如魔神降世般冷酷的未来剑仙。
她想起了刚才那个在月光下,因为无法做饭而痛哭流涕脆弱的十七岁少年。
她想起了在过去十九年间,李岁聿的悉心教导。
想起了那句带着绝望叹息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伟大。”
“大师兄!!!”
宋春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巨钟,带着见真境的威压,轰然撞向半空,“你说你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杀人!”
半空中,正在挥下那一记灭世绝杀的李岁聿,身形猛地一顿。
他那双原本如同死水般空洞、被十年修仙界的残酷洗脑得只剩下杀意的眼眸深处,竟然罕见地掀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宋春归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满脸的泪水混杂着滚烫的血水蜿蜒而下,通红的眼睛里燃尽了她所有的灵力,她将浑身翻滚的见真境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霸王枪中。
暗黑色的枪身瞬间被鲜血染成了妖异的赤红!
“你要为所有因为你一己之私而害死的人,付出代价!”
“血债——血偿!!!”
“天崩地裂——杀!!!”
“轰——”
宋春归脚下的石板瞬间化为直径数十米的深坑,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燃烧着暗红色业火的流星,拖曳着长长的血色残影,迎着那道仿佛能将青州城一分为二的黑色剑光,义无反顾、玉石俱焚地撞了上去。
一边,是压抑了十年,冷酷无情、剑意大成的未来剑仙,斩出的灭世一剑。
一边,是冲破封印,燃烧精血,霸道无匹的少年枪仙,刺出的绝地反击。
“轰隆隆隆隆隆————!!!”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因为在那两股属于这世间最顶级的绝对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的瞬间,巨大到无法估量的能量直接绞碎了周围的空间法则,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绝对真空与音障。
万物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紧接着,刺目到让人双目流血的纯白强光,宛如一颗在平地炸开的超新星,瞬间吞噬了一切。
整个青州城的上空,仿佛升起了一轮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红色大日。
狂暴无匹的冲击波如同灭世的海啸,将地皮狠狠刮去了三尺。残存的醉仙楼在瞬间化为齑粉,方圆几百米内的所有建筑、树木、街道,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碎,瞬间夷为平地。
……
不知过了多久。
那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白光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渐渐散去。
听觉里最先涌入的,是残木被烈火吞噬的“劈啪”声,以及风卷过满地废墟时,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土味、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兵刃碰撞后残留的金属铁锈味。
“咳……咳咳咳……”
祁司元从一堆滚烫的瓦砾中艰难地爬了出来,灰头土脸,手指剧烈颤抖着摸了摸自己还在跳动的脖颈,“死……死了吗?我们还活着吗……”
她强忍着耳鸣环顾四周,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原本车水马龙、喧嚣繁华的街道,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边缘还在冒着焦黑浓烟的巨大陨石坑。
在坑洞的中央。
宋春归浑身是血地单膝跪在焦黑的泥土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狂暴的灵力绞成了破布条,浑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脏器搏动的恐怖剑伤。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会带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焦土。
那杆陪她征战的霸王枪,“当”的一声拄在地上,枪杆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而在宋春归的对面,仅仅三步之外。
李岁聿静静地站在那里。
即使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灯枯油尽的地步,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是个表面有些严厉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但骨子里是温柔的,他那身玄色长袍虽然破损,但衣襟依旧拢得严丝合缝;他苍白俊朗的面容上,下颌线绷得极紧,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端方威严。
他的手中,依然以最标准的握剑姿势,稳稳地握着那把滴血的不染。
然而,在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如高山般不可攀登的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是宋春归拼尽一切,越境爆发的绝命一枪,硬生生地绞碎了未来剑仙引以为傲的护体剑气,蛮横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鲜血,顺着李岁聿玄色的衣袍,滴答、滴答地砸在死寂的废墟上。
他没有倒下,可是,他眼中那种空洞的杀意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却如同融化的冰雪般,迅速褪去,眼里又恢复了原本的清澈。
他眼睫微垂,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透风的致命血洞。
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半跪在地,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宋春归身上。
突然,这个严厉的二十七岁年轻剑仙,紧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牵扯出了一抹难看,却又带着无尽释然与解脱的微笑。
“你说的对……”
“血债……该血偿……”
李岁聿的声音变得虚弱、沙哑,不再是那种冰冷金属摩擦的威压,反而在这生死的尽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奇迹般地,他的声线透出了一丝属于曾经那个会在厨房里偷偷微笑、向往着人间烟火的十七岁少年的清朗与温柔。
“阿春……”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看着一个调皮却又让他骄傲的师妹,“你长大了……”
“当啷。”
那把陪伴了他十年,斩尽无数生灵,染满鲜血的名剑不染,终于从他卸去所有力道的手中滑落,被随手遗弃在了一旁的碎石上。
那一刻,他不再是什么剑仙,他只是李岁聿。
宋春归浑身剧烈地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不受控制地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在粗糙的焦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一点一点地,慢慢爬到了李岁聿的脚边。
“……师兄……”宋春归仰起头,眼泪疯狂地冲刷着脸上的血污,视线模糊不清,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痛苦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
李岁聿垂眸看着她,那只常年握剑、指节上满是厚厚老茧的右手缓缓抬起。
他一向是个严厉到有些不近人情的人,似乎很不习惯做出这样亲昵柔软的动作。他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下,才克制却又温柔地,落在了宋春归满是泪水和血污的侧脸上。
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却轻柔得像是在拂去案板上的一粒灰尘。
“别哭……”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气若游丝,胸口的鲜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大股大股地涌出。
但他依旧带着那种属于师兄的严厉与教诲:“不要为了自己……没做错的事情,而道歉。你的枪,很稳。你做得很好。”
他收回手,视线落在自己那只已经不受控制,开始剧烈颤抖的右手上。那是原本应该用来握菜刀,却被迫握了十年名剑的手。
“......是我该说对不起.......”
瞳孔突然涣散了一瞬,紧接着,像是一道惊雷劈入了他的脑海,李岁聿不知道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哪里迸发出了惊天的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猛地反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宋春归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宋春归感到一阵骨痛。
他原本苍白的脸颊突然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猛地瞪大,眼底布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红血丝,浓郁的死气在他的脸上飞速蔓延。
“……师尊……一己之私……”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鲜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泣血警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无忧……”
“救世……”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被死神无情地掐灭。骤然熄灭。
攥着宋春归手腕的力道瞬间松脱,那只冰凉的手无力地砸在了焦土上。
那具被所谓的天才名号绑架,被无数人的期待压迫了整整十年的身躯,终于耗尽了支撑他站立的最后一丝力气。
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这个骄傲、严厉、一生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的男人,轰然仰面倒在了这片冰冷肮脏的废墟之中。
随着他的倒下,周围那些粘稠得让人窒息的灰黑色迷雾,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
最终,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化作漫天凄美的点点星光,彻底消散在夜风之中。
浊场,破了。
“如果有下辈子……”
夜风中,仿佛还残留着一声微弱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呢喃。
李岁聿仰面倒在地上,玄色的衣衫铺散在废墟中。
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那一轮清冷的残月。
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冲破了他严厉外表的最后一道防线,顺着眼角滑落。
混杂着脸上的血迹,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无声地没入了废墟的尘埃里,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我真的……只想当个厨子。”
……
夜风呜咽着,吹拂着青州城满目疮痍的废墟。
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被风吹散,只剩下一种属于散场后的悲凉。
在距离这惨烈战场不远处的角落里。
一口被掩埋在酒楼瓦砾下的破旧木箱,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震碎了盖子。
清冷皎洁的月光,没有偏私地静静地洒了进去。
在一地残垣断壁,在名震天下的不染名剑的远方,那口破木箱的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被白布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普通铁质菜刀,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有些泛黄,沾满了人间油烟味的粗布围裙。
它们没有毁天灭地的灵气,也没有令人胆寒的剑意。
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凡俗的光泽。
却承载了一个少年,最纯粹,最沉重,也是最遗憾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