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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爱别离(二) “咱们得换 ...

  •   “咱们得换个少爷。”祁司元摸着下巴,“御灵司的少爷只有一个,季景佳你被解雇了。”
      季景佳无奈叹气,“你真是会见风使舵。”
      宋春归只用了三天就彻底养好了伤,此刻和其余四人站在御灵司的大门口,看着面前的宗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混合着松针清香的暖风,此时正是清晨,金色的阳光如同碎金般透过参天古树的缝隙,慵懒地洒在宽阔的白玉广场上,广场周围的建筑并非那种高耸入云的凌人殿宇,而是依山就势飞檐舒展的木质楼阁,透着一股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随性与古朴。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一只胖乎乎的长着彩色羽毛的灵雀从半空中扑腾着落下来,毫不客气地停在了一位正在扫地的老者肩头,老者也不恼,笑呵呵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灵谷喂给它,一人一鸟显得无比和谐。
      老者看到了萧聆叙也看到了跟在萧聆叙身后的四个人,颔首算打了个招呼了,众人回礼便向前走去。
      宋春归看向身旁的萧聆叙,小心地问道:“咱去看看你母亲那里看看吧。”
      萧聆叙点点头,带着他们停在主峰后山的一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略显斑驳的木匾,上面用张扬甚至有些歪扭的字迹刻着三个大字:骄阳院,字迹凹槽里,竟然还填着金粉。
      “到了。”萧聆叙的声音很轻,他在门前站定了许久,那双总是握着冰冷软剑的手,此刻却在推门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没有灰尘扑面,没有陈腐的死气,在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温香暖玉的的鲜活感,如同被封印了十年的春风,猛地撞进了众人的胸腔。
      宋春归愣住了,苏隐瞪大了眼睛,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季景佳,也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
      房间里没有任何黑白灰的冷色调,入目皆是大片大片张扬到极致的石榴红与明黄,窗棂上挂着随风轻舞的赤色鲛绡纱,地上铺着绣着繁复牡丹的厚重羊绒毯,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上,没有文房四宝,没有道经剑谱,而是随意地散落着成色极好的红珊瑚手串,婴儿拳头大小的南珠,以及赤金打造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华丽步摇。
      这满屋的珠光宝气依然在穿堂风中折射出夺目的带着温度的光晕,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热烈而甜腻的脂粉香,混合着角落里几坛烧刀子的醇厚底味,酿成了一种复杂让人闻之欲醉的气息。宋春归算是知道,滴酒不沾的萧聆叙身上那股极淡的烧刀子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萧聆叙沉默一刻,走了进去,这是他母亲的房间,他经常会进来坐一下,所以即使母亲离世多年,这间房间依然保存完好,彷佛那个鲜活娇气的女人还住在这里。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早已刻在了萧聆叙的骨血里,他缓缓走到梳妆台前,苍白修长的手指摸索着,最终轻轻捻起了一支略带灰尘的金赤凤钗。
      “我母亲,叫阿蛮,是个骄纵又护短的刁蛮大小姐。”
      萧聆叙修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凤钗上冰冷的红宝石,嘴角扯出一个怀念又温柔的弧度。
      随着他的讲述,这间寂静了十年的屋子,仿佛在阳光下一点点活了过来。
      在萧聆叙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是由最浓烈的色彩和最清脆的声响构成的,她讨厌素净,讨厌那些道貌岸然的规矩,她偏爱那些亮晶晶又沉甸甸的首饰。
      萧聆叙小时候觉得母亲像是只乌鸦,都喜欢这些亮的耀眼的东西。
      “外公走后,御灵司的重担,连同整个宗门上千口人的身家性命砸下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贪玩爱美的小姑娘。”萧聆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骄傲,“可是她硬是一个人,一把剑,扛起了宗门,让那些所有质疑她的人都闭上了嘴。”
      萧聆叙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
      她站在大殿的台阶上,面对那些试图动摇御灵司根基的的老头们,手段雷霆,杀伐果断的不像是那个在温柔乡长大的大小姐,所有人都以为她只会打扮只会玩乐,都忘了她也是御灵司的最强天才,哪怕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能甩别人几条街。”
      “可是,只要回了这间院子,只要关上门,在我面前……”
      萧聆叙握着凤钗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她又鲜活得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女,她会抢我手里的糖葫芦,她会因为冬天下了第一场雪,高兴得连鞋都不穿,赤着脚在院子里转圈。她走起路来,手腕上的赤金璎珞和脚踝上的银铃会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很好听的。”
      听着萧聆叙的讲述,宋春归脑海中已经完完整整地浮现出了一个耀眼夺目的形象,“难怪这件院子叫骄阳院,原来是住了一个骄阳一样的女子。”
      苏隐也抓紧了衣角,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失去的师父苏千帆,那些表面上强大到无坚不摧的人,在面对自己最亲近的徒弟孩子时,总是会流露出最柔软的一面,苏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太懂这种温暖了。
      季景佳看着屋内鲜艳的色彩,想到了小时候每次来御灵司,总是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每次都塞得肚子鼓鼓的回家,她不许季景佳叫她姨或者司主,要叫阿蛮姐。小季景佳歪头思考着,问,那不就和聆叙差辈了吗,阿蛮手一挥,说萧聆叙也叫她阿蛮姐。
      季景佳想着那个鲜活的身影,不自觉地也弯起了嘴角,但是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几分。
      果然,下一秒,萧聆叙摸着凤钗的手突然顿住,
      “可是……”萧聆叙的声音沉了下去,刚刚那种温柔的暖意荡然无存,瞬间染上了一层冷意和悲伤,“那,只是白天的她。”
      萧聆叙转过身,面向着角落里那几个已经空了十年的酒坛,“到了夜晚,耀眼的衣裙褪下,沉重的首饰摘掉……”萧聆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是一个个被月光浸透得发冷的夜晚,空气中,再也没有了白天那种甜腻欢快的脂粉香,取而代之的,是刺鼻到让人流泪的烈酒味,那个在白天光芒万丈,仿佛无坚不摧,谁都不怕的司主,到了夜深人静时,会像一个失去了所有魂魄的破布娃娃,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青石砖地板上。
      “她不许点灯。”萧聆叙的声音因为的压抑而微微发颤,“她也不笑,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酒坛,灌着最烈的烧刀子。”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我以为她会喜欢喝果酒,但是她从来只喝烧刀子。”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流淌,打湿了她单薄的白色里衣。
      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宋春归握紧了霸王枪的枪杆,她不喜欢别人哭,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应该充满欢笑和阳光,所以听着萧聆叙的描述,她很不喜欢阿蛮身上的这种无力感。
      如果是嚎啕大哭,如果是歇斯底里地砸东西,那反而是一种发泄。
      但阿蛮身上的这种无力感就像是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最可怕的。
      “我那时候太小,我不懂。”
      “不懂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能把一个白天那么明艳骄傲,那么爱漂亮的人,折磨成一个每晚只能靠烈酒麻痹自己,像野兽一样独自舔舐伤口的苦命人。”
      他其实不喜欢苦命这个词,因为他觉得阿蛮就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就该有世界上最好的命。
      他看着角落里的酒坛,仿佛又看到了阿蛮痛苦的背影。
      “她总以为把我哄睡着了,可是她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个夜晚的酒,我就在门外,陪她多少个夜晚。”
      苏隐走上前,想要拍拍萧聆叙的后背,却发现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此刻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石头。
      祁司元也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继续听着。
      “随着我长大,我真的太好奇了。”萧聆叙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起来,仿佛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知道御灵司的功法,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宗门里没有人敢提,甚至连父亲这个词,都被母亲严令禁止。”
      “直到有一天……”萧聆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急剧降温,“直到有一天,我在外出的途中,从几个喝醉的散修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
      宋春归苏隐祁司元和季景佳,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跑回了这间屋子,”萧聆叙的双手死死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看着太妃椅上开心整理珠宝的阿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阿蛮姐,我的父亲……是不是叫沈无忧?”
      房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凌云峰山风,发出犹如野鬼呜咽般的声响。
      “那个人是阿蛮生命里,绝对的死穴和不可触碰的逆鳞。”萧聆叙仰起头,回忆的画面,在萧聆叙的脑海想起。

      “砰——!”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阿蛮手中的白玉酒杯被她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混合着烈酒滴落在地上。
      那个漂亮的女人在听到沈无忧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踩中死穴的凶兽般,猛地从椅子弹了起来,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不顾满手的鲜血,冲过来死死抓住萧聆叙的肩膀,那尖锐的指甲,直接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深深嵌进了萧聆叙的皮肉里。
      那个白天会抢他糖葫芦,会笑得像银铃一样清脆的阿蛮,那一刻,全身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要提他,这辈子都不许再提这个名字!”
      “他不是你父亲,你没有父亲!”
      “你有我就够了。”
      “我也有你就够了。”
      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声音低沉,双眼紧紧盯着萧聆叙,她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大颗大颗地砸在萧聆叙的脸上,烫得吓人。
      “他是个骗子!”
      “阿叙,不要学他,要讲真话,绝对绝对不许说假话。”
      那晚的阿蛮,比平日的夜晚更加崩溃。
      萧聆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几乎令人窒息的过往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沈无忧这个名字,”萧聆叙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在母亲走后,虽然我一直暗中探查,但是却一无所获,”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苏隐的方向,“直到……在药王谷,闻云卿看到了我,再次提到了这个名字。”
      屋子里的脂粉香和酒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沉重的情绪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宋春归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你母亲是我母亲的朋友,沈无忧也是,沈无忧还是我师伯的弟弟,但是师伯甚至在镇魂宗我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很有可能这个名字在镇魂宗也是个禁忌。”祁司元摸着下巴说。
      “不止如此,师伯也并不提起我父母,会不会沈无忧和我父母的死也有什么关系。”宋春归说出了这个猜测,猛地抬起头。
      萧聆叙摇摇头,“我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季景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阿蛮姐这个房间会不会有阵法之类的东西。”听到阿蛮姐这个称呼,萧聆叙有些一愣,抬头看了一样季景佳,季景佳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就像是小时候他们在一起修炼时读书时互相鼓励。
      “你去看看吧,”萧聆叙说道,“这间房间我在母亲离世的时候找过,没有可疑的东西。”
      “你这个行家看看,说不准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季景佳点头表示赞同,手里拿着新买的折扇,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微微眯起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桃花眼,目光如鹰隼般极其缓慢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从头顶的横梁,一路滑落到脚下铺设的青石地砖,最后定格在房间深处那堵挂着一副巨大《万里山河图》的无窗石墙上。
      空气中安静得只能听到众人清浅的呼吸声。
      “不对劲。”
      季景佳突然收拢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啪声,精明的桃花眼中透出绝对专注与笃定。
      “哪里不对?”宋春归沉声问道。
      “空间进深不对。”季景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鞋底在青石地砖上规律地丈量着步伐。
      “我们在门外走廊时,我目测算过,这间屋子的外部纵深应当是三丈六尺。但你们看……”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万里山河图》前停下,扇骨指着脚下的地砖,“从门口走到这堵墙,我只用了二十四步,这里的实际纵深,最多只有三丈出头。”
      季景佳转过头,眼底闪烁着兴奋与敏锐的暗芒:“这堵墙后面,至少还藏着一个宽约半丈的夹层暗室。不仅如此,你们仔细看脚下的地砖。”
      众人闻言,立刻低头看去。
      借着幽蓝色的灵光,他们才发现,铺在地面上的青石砖并非普通的方形,而是被切割成了极其复杂的多边形,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隐隐填补着某种已经氧化的暗红色朱砂。
      “这是天机阁极少外传的八门遁甲迷踪阵的基础刻线。当年阿蛮司主,必定请了极其高明的阵法宗师来修缮这里。”季景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既然是八门,生门必在休、生、开三吉门之中。但这间屋子阳光璀璨,属极阳,生门便会反转。”
      季景佳没有犹豫,他手腕一翻,那把折扇化作一道残影,他身形如游龙般在房间内快速穿梭,脚尖精准地连续点在书桌左侧,博古架下方以及房门右侧的三块毫不起眼的青石砖上。
      “踏、踏、踏。”
      三声沉闷的脚步声落下。
      然而,房间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是不是算错了?”祁司元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环顾四周。
      “阵法只是锁,机括才是钥匙。”季景佳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容地转过身,径直走回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
      书桌上摆放着干涸的砚台、散落的笔洗,以及一个雕刻成狻猊形状的沉重青铜镇纸。
      季景佳的目光锁定在那只青铜狻猊上,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狻猊的头颅。
      季景佳凑近了些,用扇骨轻轻刮了一下那只前爪下方的桌面,”这爪子下方的桌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呈半圆形的划痕。这说明,它曾经被人无数次地向左转动过。”
      站在一旁的萧聆叙瞳孔骤然一缩,他看着那个狻猊镇纸,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把玩的一件器物,他小时候也曾见母亲伏案时,习惯性地抚摸它。
      “天机倒悬,死门即生门。”
      季景佳低喝一声,不再犹豫,他伸出手,一把攥住那只青铜狻猊,不是向左,而是反常规地,将它向右侧死死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机簧弹射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响。
      紧接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隆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个生锈的巨大齿轮正在相互咬合艰难地转动着。
      整个房间的地面甚至都随着这股机械的运转而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开了!”祁司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众人紧绷的注视下,挂着《万里山河图》的那堵坚硬石墙,竟然从正中间平滑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伴随着刺耳的石块摩擦声,两扇厚重的暗门向左右两侧缓缓滑入墙体之中。
      呼——
      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甬道,如同巨兽的咽喉般,幽幽地展现在五人面前。
      甬道里没有风,空气停滞了十几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纸张微微发霉的气味。但奇怪的是,这股气味中并没有任何腐败的死气,反而隐隐飘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被岁月风干的白檀香。
      萧聆叙指尖的拿着烛台向前探去,照亮了甬道两侧平整干燥的青砖。
      季景佳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啪地一声重新展开折扇,轻轻扇去面前浑浊的空气。他偏过头,看着众人,眼神中透着一股揭开真相前夜的锋利:
      “诸位,欢迎来到阿蛮姐的秘密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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