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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爱别离(三) “季景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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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景佳,你还真有点本事。”祁司元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那双凤眼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由衷地发出了一声真诚的夸赞,
季景佳“唰”地一声将折扇在胸前一合,桃花眼微微一挑,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有些得意的傲气:“本少爷的本事大着呢。”
“你们说,这下面会藏着什么?”苏隐背着葫芦小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祁司元咽了口唾沫,拽住宋春归的袖子:“不……不会是沈无忧吧。”
季景佳像看傻子一样瞥了她一眼:“你动动脑子好不好?阿蛮姐当年在御灵司说一不二,如果沈无忧真的在这个暗室里,怎么可能十几年来聆叙都没发现?要是活人藏在里面,早被饿成干尸了;要是死人,这屋子早就布满尸气了。”
“走吧。”
萧聆叙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斗嘴,他一袭白衣走在最前方,身姿依旧挺拔如修竹,但如果仔细看,他握着霜骨剑的手背上,青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
宋春归和苏隐站在萧聆叙后面,随着众人顺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四周的温度似乎并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某处隐秘的通风口,透着一丝干燥的暖意。
大约下了三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方形暗室。
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没有绝世罕见的法器秘籍,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整个暗室的中央,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长条书案,桌案上整齐地垒着几叠泛黄的信纸,一尊早已干涸的白玉瑞兽香炉。
而在书案正后方的青石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一幅被保存得极好没有沾染半点灰尘的半身画像。
萧聆叙高举起手中的烛台,整个暗室瞬间被照亮。
当光线触及到那幅画像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不可遏制地停滞了。
萧聆叙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一双一黑一蓝的异瞳剧烈地收缩着,苏隐和祁司元更是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连一向镇定的季景佳,握着折扇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画像上,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剑袍,衣袂仿佛正被山风吹拂着扬起,他没有佩戴任何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华贵玉冠,只是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随意地将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朗到了极致却又鲜活得仿佛随时会从画纸里跳出来的脸,他的眉宇间没有半分属于修真界大能的阴郁与深沉,满满的都是喷薄欲出的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意气风发。
他的眼睛极亮,画师传神地在眸光中点缀了两抹留白,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是藏着揉碎的漫天星辰。他在笑,笑容灿烂张扬毫无防备,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暖与纯粹,仿佛只要看一眼,连山顶顶常年不化的万古冰雪都能在瞬间消融。
少年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一把连鞘的长剑微微出鞘了半寸。
剑柄上,用狂草篆刻着两个锋利的小字——
“惊鸿”。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这是沈无忧?”祁司元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劈了叉,她死死地盯着画像,满脸的不可置信。
“应该是他,那把剑是传闻中的名剑惊鸿,错不了。”季景佳喃喃道。
“可是……”苏隐皱着眉头,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反差感带来的困惑,“我一直以为,被世人尊称为天下第一剑仙的人,应该是一个冰冷又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老怪物。”
“真好看啊……”祁司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脱口而出,“这笑得也太阳光了吧,简直像个太阳一样……比萧聆叙好看多了,看着就让人想亲近。”
“……”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宋春归没好气地用手肘撞了祁司元一下,压低声音咬牙道:“你长没长脑子?这种时候怎么夸他,还非得踩一脚咱们聆叙?”
祁司元自知失言,赶紧心虚地捂住了嘴巴,偷偷看向萧聆叙。
萧聆叙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幅画像前,仰着头。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是在第一次直面生父那灿烂笑容时,所产生的陌生酸楚与不可抑制的向往。
他的父亲,原来不是冷冰冰的牌位,不是卷宗里高深莫测的剑仙。
而是一个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
“看桌子上。”宋春归敏锐地察觉到了萧聆叙的失态,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指着那张黄花梨木的书案。
众人走上前。
书案上,没有绝世功法,只有一沓厚厚的被某种防腐阵法精心保存下来的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按照日期的先后,整齐地叠放着。
信封的纸张有些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这字迹张狂洒脱,甚至透着几分不羁的狂草意味,和画像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出一辙。
萧聆叙伸出手,那只握剑极稳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小心地仿佛生怕惊碎了某种美梦般,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他没有避讳众人,或者说,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需要知道沈无忧的过去。
他缓缓抽出了信纸。
【天泽十七年,三月初三惊蛰】
【阿蛮,我很想你。】
【镇魂宗的太阳真大,但我总觉得没有你在御灵司煮的茶暖和。今天练剑的时候,惊鸿剑不小心削断了师尊最喜欢的那棵迎客松,被他追着骂了半座山。但我跑得快,他没打着我。最后还是哥哥帮我安抚了师尊,有哥哥真好。】
【我突然就好想你,想听你骂我,想看你皱眉。】
【我明天就下山去找你,好不好?】
信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直白得近乎坦诚的思念,字里行间,那股子在外闯祸的大型金毛犬一般的生动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祁司元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发酸:“这……这也太直白了吧。”
萧聆叙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拿起了第二封信。
【天泽十七年,四月十五春和】
【阿蛮,我今天路过青州城的集市,发现有一盆叫醉春风的牡丹开得好看。那花瓣的颜色,像极了你上次穿的那件红裙子。我本来想买一盆带给你,但我转念一想,一盆怎么配得上我阿蛮的身份?我已经包下了那个花农所有的花苗,打算买一千盆。等我回去,就把御灵司的后院全都摆满。到时候你推开窗,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红。你不许嫌我乱花钱,我已经把哥哥给我的灵石全抵押了。】
“这……”季景佳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也太败家了,难怪后来阿蛮姐下令御灵司禁止种植牡丹,原来是当年被这一千盆花给弄出心理阴影了。”
虽然在吐槽,但季景佳的眼神却柔和。
第三封信。
【天泽十七年,五月初五端阳】
【阿蛮,我发现后山的那片紫竹林里,有一棵千年的老槐树长得极好,树干粗壮,正好适合搭个秋千。我今天偷偷溜去后山,砍了几根最韧的紫竹。我用砂纸把竹板打磨了整整一天,保证一点毛刺都没有,绝对不会划伤你的手。以后傍晚,我练完剑,就推着你荡秋千,你看夕阳,我看你。哦对了,我还用剩下的竹子给你雕了一只小木狗,虽然师尊说像猪,但我保证,它真的是只狗。】
【哥哥可以作证,他真的是狗!】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旁边还画了一个抽象张牙舞爪的小狗涂鸦。
宋春归看着那个涂鸦,嘴角不由的上扬,原来传闻中的剑仙会因为一件小事开心得像个孩子。
而且似乎和师伯关系非常好。
萧聆叙想到了后山那片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那里有母亲最喜欢的秋千,原来是沈无忧做的。
第四封信。
【天泽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阿蛮,今天下山,又有几个散修认出我,非要叫我什么天下第一剑仙。我不喜欢这个称呼。阿蛮,我沈无忧这辈子最骄傲的头衔,就是御灵司大小姐的夫君。】
【对了,今晚的月亮很圆,但不及你眼眸的万分之一好看。】
念到这里,萧聆叙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第五封信的信封,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某种巨大的勇气,才缓缓拆开了那封信。
【天泽十七年,腊月初八大雪】
【阿蛮!阿蛮!阿蛮!!!】
【阿蛮,我终于知道给咱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了!】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变得认真,甚至有些用力透纸背的郑重。
【聆叙,就叫聆叙,好不好?】
【聆,是倾听;叙,是叙说。】
【我这半生,握着惊鸿剑,听得最多的是剑鸣和杀戮,看到的最多的腥风血雨。我不希望咱们的孩子像我一样。我希望孩子出生在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我希望孩子能有一双干净的耳朵,去倾听这世间春风拂柳夏蝉鸣泣的声音;去聆听那些最平凡最温暖的家长里短。我希望咱们的孩子能用最平静的语气,去叙说一个没有灾难没有生离死别的美好世界。】
【聆叙,聆听人间,叙说太平。】
【阿蛮,多有寓意,多好听啊。你说,咱们的以后会不会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又像我一样聪明?或者像你一样聪明,像我一样好看?】
萧聆叙那双清冷的异瞳,此刻却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那几行字,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渗出了丝丝鲜血。
“聆叙……”
原来,他的名字不是因为母亲阿蛮性格孤僻想要聆听过往的叙说。
原来,这是一个父亲,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寄予的这世间最温柔最干净最平凡的期盼。
聆听人间,叙说太平。
不要杀戮,只要平安。
可命运是何其的残忍?
这个带着满腔爱意出生的孩子,最终却变成了一个清冷敏感,无父无母,背负着整个宗门的年轻司主。
萧聆叙缓慢地近乎虔诚地将那封信折好。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酸楚在四肢百骸中撕扯了片刻。
他拿起了第六封信。
从这封信开始,信封上的日期跨度变大了,字迹也少了最初那种无忧无虑的飞扬,多了一丝沉重与急迫。
【天泽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阿蛮,我很抱歉,我不能立刻回去陪你和聆叙了。】
【天地间的灵气枯竭得越来越严重,有些小门派已经开始因为争夺灵力而互相残杀了。哥哥说,如果不阻止这场浩劫,整个修真界都会崩塌,那些没有修为的凡人会死得更惨。】
【哥哥如今整天泡在藏书阁寻找救世之法,青鸾姐姐和勉哥也在四处奔波】
【阿蛮,我得再去一趟药王谷。哪怕第十次被千帆拒之门外,我也得去,我真的很希望,千帆,能告诉我那个秘密。】
【等我解决完这件事,我就立刻回来,哪也不去了。我就在家给你煮茶,看咱们的聆叙长大。】
【阿蛮,等我。】
“药王谷闻云卿。”苏隐低呼一声,“难道这就是父亲说的罪孽吗?”
宋春归看着信上提到了母亲和父亲的名字,胸口一滞,爹娘也曾经为了这个世界而奔波吗?
萧聆叙没有停顿,迅速拆开了第七封信。
【天泽十八年,四月初八。】
【阿蛮,闻云卿告诉我了。】
【这件事太复杂,等我回去再慢慢讲给你听。】
【我问闻云卿,为什么要冒着背叛药王谷的风险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他喝了很多酒,又哭又笑。他说,如果修真界的灵力能恢复如初,他可以好好修炼,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配得上千帆。】
【看着他那个样子,我突然很能理解他。为了自己爱的人,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是愿意的吧。阿蛮,我真希望他们能白头偕老。】
读到这里,苏隐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父亲被母亲关在了湖心台就是因为告诉了沈无忧一件事情?
只是因为想要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背叛了药王谷,让沈无忧十次前去药王谷。
救世之法?究竟是什么?
“最后一张了。”季景佳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八封信。
这封信的边缘有些皱褶,似乎是写信人在极度匆忙或者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
【天泽十八年,七月十五中元】
【阿蛮,我要去十万大山了。就在天机阁附近。】
【阿蛮,这次我必须得偷偷去,不仅要瞒着哥哥,还要避开天机阁的耳目,要是让季寒月发现了我的行踪,她肯定嘲笑死我不可。】
【如果我能成功,这天下就不用再死那么多人了。】
【阿蛮,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看着月亮,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聆叙。告诉他,他爹不是什么大英雄,只是一个想让他平平安安长大的普通男人。】
【等我回家。】
“季寒月……我母亲。”季景佳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桃花眼里闪烁着凌厉的寒光,“原来当年沈无忧失踪前,去过十万大山,甚至到了天机阁的地盘。”
八封信读完。
整个暗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感。
在这些泛黄的信纸上,沈无忧那天真热烈充满着阳光和少年意气的灵魂,如同喷薄而出的朝阳,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就像是一只单纯勇敢的毛茸茸的小狗,怀揣着对妻子最深的爱意,对未出世的孩子最美好的期盼,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最深的黑暗里。
可是。
看着信纸上那句“等我回家”,再联想到十几年后,这群年轻人所面对的尸山血海,蒋柔的牺牲,陈泽佩柳沉舟的死亡,李岁聿的惨死,苏千帆和闻云卿的疯癫……
宋春归闭上眼睛。
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纯粹的一颗心,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才会消失在人间,彻底没了消息。
而师伯,究竟又做了什么,
明明看信,兄弟二人感情和睦,沈无忧非常信任他这个哥哥。
“真相,在十万大山。”
萧聆叙小心地将那八封信贴身收进怀里,他转过身,那双异瞳里带着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疯狂。
“休整三日。三日后……”
“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