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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过往 这位被修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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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被修真界尊为近仙境大能,镇魂宗的现任宗主,无数阴谋的幕后黑手,此刻连一把防身的佩剑都没有带。
他就穿着宋春归记忆中最常见的那身藏青色长袍,负手而立。
他的容貌和宋春归记忆中丝毫不差,眉眼依旧温和得像是昆仑山春日里的暖阳,眼角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细密纹路。
但是,宋春归的心已经变了。
当那层名为敬仰的滤镜被鲜血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击碎后。
宋春归再看过去,只觉得那个曾经让人如沐春风的师伯,此刻浑身上下似乎都浸透着洗不掉的令人作呕的血色痕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季寒月的身后,看着迎面走来的五个浑身带伤满眼杀气的年轻人。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防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柔和的微笑,就像是一个在傍晚的村口,等着外出贪玩的雏鸟归巢的普通老父亲。
五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剑拔弩张,灵力在空气中疯狂激荡,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十万大山
但沈长庚只是笑着,目光在他们五人防备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宋春归和萧聆叙的身上。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稳,没有被揭穿阴谋的惊慌,没有高高在上的质问,甚至没有对他们杀意的一丝防备。
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既来之则安之的诡异的沉稳。
“跟我来吧。”
沈长庚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五人足以杀人的目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想要见的人,都在下面。”
众人面面相觑,季景佳微微点头,五人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结阵的姿态,跟在了沈长庚的身后。
他们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往下。
穿过了一条长长的两壁镶嵌着夜明珠的幽深螺旋石梯后,他们来到了一间深埋在十万大山底部的巨大地下空间里。
随着沉重的断龙石门缓缓升起。
在这间充斥着浓郁聚灵阵法光芒的石室里,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遗物中的人。
那个被誉为修真界古往今来第一天才天下第一剑仙;
那个让药王谷闻云卿背叛师门,让天机阁季寒月妥协退让;
那个萧聆叙从未谋面的生身父亲;
那个让骄傲的阿蛮司主每晚痛饮烈酒的丈夫;
那个宋青鸾和乔勉愿意托付后背的生死挚友;
那个……怀揣着救世宏愿,却最终造出了十万大山那个异化地狱的灭世者。
——沈无忧。
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千万次地描摹过他的样子。
他们以为,一个经历了背叛失败,背负着拯救和毁灭双重罪孽,被关押在暗无天日地底二十年的人。
他一定是形容枯槁的满头白发的;
或者是被折磨得疯疯癫癫人憎鬼厌的;
再不济,也该是像李岁聿那样,浑身散发着压抑死气的。
但是,都不是。
当看清石室中央那个人的瞬间,祁司元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宋春归和萧聆叙更是震惊得连手中的武器都差点掉在地上。
坐在那张白玉石床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沧桑的老怪物。
那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长着一张英俊充满蓬勃朝气的脸,他的皮肤干净白皙,没有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反而透着一种如清晨朝露般的勃勃生机。
他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里衣,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民间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在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时,他从书本里抬起头。
在看到沈长庚以及他身后的五个陌生人的一瞬间,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就像是两颗最璀璨的星辰。
他甚至没有去探究这五个人身上带着的敌意和血腥味,而是自然开心地抬起手,冲着他们挥了挥,打了个招呼。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个笑容阳光得简直能把人融化,就像是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不染丝毫尘埃的星辰。
“哗啦……哗啦……”
然而,就在他抬手打招呼的那一刻,一阵刺耳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石室里响起。
众人这才惊悚地发现,在这个宛如谪仙般的少年那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竟然死死地锁着四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刻满了猩红镇压符文的万年寒铁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嵌在石室的四面墙壁里。
少年似乎对这些足以锁住巨龙的沉重锁链早已经习以为常。他只是被锁链的重量坠得手腕微微一沉,随后便满不在乎地垂下手臂,毫不在意地重新低头,去翻看那本民间话本了。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恩怨情仇,都与他无关。
众人都惊呆了。
这便是那个传说中的沈无忧?
那个一剑惊鸿压天下的绝世剑仙?
他明明是和沈长庚同时代的长辈,可岁月似乎在他的身上彻底停滞了。
他不仅没有丝毫老气和疯狂,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与希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意外,对吗?”
沈长庚站在石室的边缘,没有靠近。
他那双在外人面前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正痴痴地温柔地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看书的少年。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而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这世上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小时候,在那个凡间的家里,我父亲对我不好。他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总是拿鞭子抽我。”沈长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怀念,脸上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每次父亲打我,无忧那么小的一个团子,总是会哭着张开手,死死地拦在我的身前。然后,父亲就会连他一起打。”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保护他。终于有一天,我带着无忧逃了出来。无忧那么好,他那么纯粹,他该有自己灿烂的人生,绝不能跟着我一起烂在那个泥潭一样的家里。”
沈长庚转过头,看着众人,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满满的都是对弟弟的骄傲:“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拜入了镇魂宗。无忧真的特别好,他是真正的天才。古往今来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第一天才。”
“他十三岁破浊,十五岁铸心,十八岁就步入见真境,二十岁时,一柄惊鸿剑便已扫平天下无敌手。我那时候就想,我作为哥哥,天赋不如他,那我就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站得高高的。我要当宗主,我要掌握权力,我要给无忧提供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让他永远可以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众人看着那个在不远处阳光般翻着书页的少年,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酸楚。
是啊,听着雁宁的描述,看着那些信件。
谁会拒绝这样一个纯粹热烈满眼都是星星的人呢?
他就该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们五个人。我、无忧、青鸾、阿勉还有阿蛮。”沈长庚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们五个,意气风发,到处闯荡。整个修真界,就没有人不知道我们的名字。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地下石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沈无忧翻书时发出的沙沙声。
“但好景不长,修真界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天地间的本源灵力开始莫名其妙地溃散,所有的修士修炼都陷入了停滞,甚至开始倒退。有些小门派为了争夺残存的灵力,已经开始大开杀戒。”
沈长庚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沉重:
“有一天,无忧拿着惊鸿剑来找我,他说:‘哥哥,我要去救世’。”
五人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长庚。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个足以摧毁所有人的悲剧,要发生转折了。
“我们翻遍了镇魂宗所有的古籍,找遍了修真界,一无所获。直到那天,无忧去了药王谷。”
苏隐的心脏猛地一抽。
来了。
那个让沈无忧三番五次拜访药王谷,那个让师傅苏千帆打死都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苏千帆那个女人,医术通天,但也固执。”沈长庚冷笑了一声,“但无忧还是从她嘴里套出了话。苏千帆说,她早年云游时,曾经误入过天机阁腹地的一个地方。那里,是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桃花源。”
“苏千帆说,在那个隐秘的阵法空间里,所有人都没有杂念,没有病痛,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他们只有无忧无虑的希望,所有人相亲相爱,犹如活在仙境。”
听到这里,宋春归季景佳等人呼吸猛地一滞。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疯狂吸食负面情绪的巨大机械心脏。
“是苏千帆亲口告诉无忧,那里之所以能成为仙境,是因为地下埋藏着一个古老能够改变天地法则的无上之宝。那个宝物会提供源源不断的纯净灵力,庇佑一方。而启动和维持它的代价,就是需要给它喂食世人的负面情绪。”
“无忧当时真的太兴奋了。”沈长庚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痛楚,“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拯救修真界的方法。只要有那个能放大灵力吸收情绪的宝物在;只要他把自己天下第一的纯净修为献祭进去作为引子。不仅能让修真界的灵力复苏,还能吸走所有人心的恶念,让整个天下都变成那个没有纷争的桃花源。”
“所以他三番五次地去找苏千帆,求她告知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但是苏千帆死活不肯说。她说那个宝物是不祥之物,那是个世外桃源,让我们不要把凡尘的杀戮和贪婪带过去,就让那些人好好在幻境里生活吧。”
苏隐沉默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师傅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她总说自己不是神仙,救不了天下所有人。
不去打扰,或许就是她认知里,保全这世道最后的方法。
“但是,无忧最后还是知道了。”沈长庚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苏隐,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怨毒,“因为苏千帆那个叫闻云卿的蠢货徒弟。”
宋春归悄悄抬头,担忧地看向了苏隐。
果不其然,苏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沈长庚。
“闻云卿偷听到了无忧的计划,他听说无忧要去救世,说只要启动那个阵法,就可以让修真界溃散的灵力恢复。那个白痴,竟然背着苏千帆,偷偷把十万大山的地图和开启阵法的口诀,给了无忧。”
“那个时候,无忧还问他,为什么要告诉他。闻云卿那个自私的蠢货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他很羡慕无忧和阿蛮的实力,他希望灵气复苏后,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足够强大,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师傅苏千帆的身旁。他说,帮无忧救世,也是在帮他自己。”
“所以你把他变成了邪浊!”苏隐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沈长庚。
“是。他活该。”
“你!”
“难道不是吗?!为了一个□□的爱情,他背叛了自己的师傅,把药王谷的秘密告诉了无忧,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那大师兄呢,你为什么要将他做成邪浊。”宋春归咬牙问道,
沈长庚轻笑一声,“岁聿是我毕生的骄傲,但是要怪就怪他自己吧,他发现了无忧和真相,我不想杀他,我只能把他作为邪浊。”
“你究竟是不想杀他,还是缺一把好用的刀!”
“都有。”沈长庚极其坦白,坦荡到无所畏惧,
宋春归目眦欲裂,沈长庚却没有管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道,仿佛每一次回忆都在凌迟他的心脏:
“拿到地图后,无忧瞒着所有人,甚至瞒着阿蛮。孤身一人,去了天机阁的十万大山。去了那个所谓的桃花源。”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果然,一切的阴谋,一切的悲剧,都在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
“我不知道无忧去了之后,在山谷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长庚的面容变得扭曲,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只知道,当我在半夜察觉到他留下的本命剑符碎裂,发疯一样赶到十万大山最深处的时候……”
沈长庚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看到无忧浑身是血,跪在那个巨大的机械心脏前。而且……”
沈长庚像是再次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半步:
“桃花源没了……那里变成了炼狱。有成千上万个被情绪扭曲异化成的恐怖怪物。那机器放大灵力的同时,把所有人的恶念都放大了上千倍。无忧的救世,把那里变成了地狱。”
“无忧的剑断了。他就那么愣愣地绝望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因为他而变成怪物的生灵。他不还手,那些被愤怒异化的怪物疯狂地撕咬着他,要杀了他。”
沈长庚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怎么能看着我弟弟死在我面前?!我拔出剑,像个疯子一样杀进了怪物群里,我把那些试图靠近无忧的怪物全部劈开。我知道,我必须马上带无忧走。绝不能在那里久留。”
“我背着重伤的无忧冲出山谷的时候,季寒月正好带着天机阁的精锐赶来。她看了我一眼,也看到了我背上那个已经失去了灵魂的无忧。”
沈长庚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但是她没有拦着我。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马上封死十万大山,如果让那些被情绪异化的怪物冲出去,或者让那个失控的机器继续运转,整个修真界都会在三天内彻底灭亡。”
“但是无忧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不能走那么远的路,我只能带他来到这里。”
季景佳死死地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扇骨甚至扎破了手心。
原来,这才是后来天机阁封山四宗签订吃人密约,以及灭世大阵的全部真相。
“但是,一切都晚了。”沈长庚的声音彻底垮了下去。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修真界,早已经被那次失控的情绪浊气彻底污染了。那股被放大的负面情绪席卷了整个天下,让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极易失控。一点点小事就会变成深深的执念,形成无数个会吃人的浊场。
这就像是整个世界得了一场无法治愈的绝症,人体长满了名为浊场的恶性脓包。只有把脓包残忍地挑破,才能获取那一丝微薄的被污染的灵力苟延残喘。
那沈无忧的救世,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