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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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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牧成博士，‘人类纪元’集团曙光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征程派’核心活动家。于火星历53年启动遗体漂泊协议，这位为火星能源研究做出杰出贡献的物理学家，也终将奔赴星辰。接下来我们邀请到了‘人类纪元’集团的CEO，来和我们一起解读纪牧成博士在前天‘自主聚变点火’发布会上的沉默10秒钟，这是否直接导致了纪博士的死亡？以及纪博士研究团队的倾覆是否是人类纪元集团的失职？”
贺钧躺在休息椅里，全身被仿绒材料包裹，面前的显示终端正在放着直播，学生宿舍空间狭小，一伸手就能摸到一旁的书桌，他抓了一把零食豆子，放进嘴里咀嚼，有种劣质香精的味道。
“纪牧成，他们连你的遗体都不留呢！”
书桌上的一个银色小机器人倚靠在零食豆子的包装盒上，坐着，下面是一次性清洁棉搭建的软垫。机器人的长条豆豆眼一眨不眨。
“别说话。”被叫做纪牧成的机器人警告他，声线有些尖，带着小型机器人独特的萌感，贺钧却能够想象如果这句话是出自纪牧成本人之口，那一副傲慢冷淡的样子。
令人生厌，又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贺钧看向悬空大屏上，深蓝色的直播室内，右侧屏幕贴着的，是纪牧成24岁时入职曙光研究院的照片，青年穿着纯白的研究服，身形挺拔，眼瞳黑白分明，像波澜不惊的潭水。
人们称赞纪牧成为天之骄子，但贺钧知道，他不过是个伪君子。
屏幕中，人类纪元的CEO——常磊，缓缓开口：“牧成是我的知己，也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在能源领域上的突破，给了我们以最珍贵的选择，是否斩断‘脐带’，还是回到那个‘失落的摇篮’。在一个人掌握如此关键的核心技术的时候，即便是沉默，也意义万千，甚至牵连到了整个团队。我对此沉痛万分。废墟之上，人类纪元集团会担起社会责任，将‘自主聚变点火’技术推向应用层。”
“感谢您的回答。”然后屏幕右边的纪牧成照片被替换成了一个标志，是一个蓝色的圆形，上面点缀着绿色的“陆地”，主持人继续问，“您认为此次事件和最近‘回归派’持续活跃有无关联？”
“目前联邦安全局和人类纪元的集团安防部均已介入调查。”常磊依旧保持着官方的笑。
贺钧留意到，不知何时起小机器人脸上以线条显示的嘴巴向下弯起，表示负面情绪。
“纪牧成，我饿了，要出去吃饭。”直播里的人讲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贺钧有些失了耐心。
“我也去，带上我。”纪牧成站了起来，在桌子上小小的一个，冲他招招手。
“你？吃饭？”
“出去走走。”而后，纪牧成命令道，“对了，三天后你们学校的回归派是不是有辩论会？带我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回归派？”
“这很难猜吗？你用的纸巾上有地球的印花。”
“还有，我为什么要带你这个征程派去？”贺钧继续抗拒道。
“你需要我，我现在意识附着在你用零花钱高价买的‘期末稳过’机器人上，大不了我带着你的机器人同归于尽。让你补考也过不了。哦对了，你的零花钱还是我给你的。”
“我早说了我不需要你！”
“我答应了你爸，要好好照顾你。”
“现在是谁在照顾谁？”贺钧挖苦道，“纪牧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纪牧成没有说话，一会，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贺钧伸出手，示意他上来。纪牧成站到贺钧的手上，心念一动，身体缩成了手掌大小的正方形，上面的屏幕显示着纪牧成的豆豆眼和线条嘴。难得的有些可爱，贺钧嘴角扬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纪牧成，你可以连接我。”
“谢谢！”纪牧成说着，方块左侧弹出了一个芯片，贺钧将其插到脑接口上。如此，纪牧成便能够看到贺钧看到的事物，也能在脑内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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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钧将纪牧成揣进衣兜里，在自己的听觉终端插上最新的音乐集成芯片，他花大价钱买的这些芯片，每一期都买。也因此被同学视为挥霍无度，打上无效率的标签。
出了宿舍，天空呈现着一种深红色。贺钧觉得，傍晚时刻的天空是一天之中最具真实感的，这一刻，人造穹顶在模拟落日，却更像火星土壤的铁锈红色，日日提醒着，他们生活在地底，像一种新的穴居怪物。硕大机械“心脏”从穹顶垂下，冷光四射，静悄悄的，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搏动了。
“心脏”，官方名称是火星脉冲动力中枢，和“脐带”即地火太空梯相连，每一次搏动，都意味着地球向火星的输送。
纪牧成的研究真的在扼杀“心脏”吗？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吵死了！”兜里的机器人忍不了了，“你的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纪博士，我就这样，只能麻烦您忍耐一下。”贺钧在脑子里和他交战。
“音乐关掉！”
“不行！”
“听歌不利于你的专注力和办事效率发展。”
“关你屁事。”
兜里的机器人动了，半个身子探出了衣服兜，贺钧个子高，此刻衣兜到地面的距离足以对一个小机器人产生威胁。
贺钧对此有所察觉，脑内的连接也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坠落的可能，他一把把机器人捞起来。
“纪牧成你幼不幼稚？还玩‘跳楼’是吧？”
“有用就行。你不想我出事。”
“为什么试探我？”
“好奇。”纪牧成说，“你讨厌我，但是又救了我。我评估一下当前生存环境的风险。”
“不过目前看来，还是挺安全的。”机器人扬起了一个“U”形笑。
“为什么呢？贺钧。”
贺钧呼吸一滞：“这与你无关吧！”
纪牧成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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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传来一阵震动，伴随着岩层的轰鸣。宿舍楼亮起来的零星几盏灯瞬间熄了下去，又间隔着慢慢亮起。
在“火星深庭”生活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震动，甚至于能道出个一二差别。有持续震颤感的是“星震”，来自于火星地壳的冷却收缩。像浪涌般层层掠过的是“中心脉冲”，源于脐带中物资运输的冲击力。
今天的是星震，73个火星时一次，贺钧忘记看“深活预报”了。晚饭估计一时半会吃不上，星震对食物合成有影响，机器会关闭一段时间，避免合成长着土豆皮的番茄。
震感渐弱，贺钧便自顾自地走上附近的瞭望塔，这是火星理工大学最高的建筑，圆身尖顶，墙面有石砌的纹理，里面是蜿蜒而上的楼梯。贺钧一步两格，马丁靴踏在合金面上，像节奏恒定的打击乐。墙上挂着校史，53年历史，火理工在火星深庭建设第一批规划里。迁移一代和降落一代，已是两代人的校园。
塔顶上风声悠远，从赤裸的露台掠过。
机器人很安静，可能比起充斥着标准化食物的食堂，火理工的夜晚于他而言更吸引人。贺钧其实有些好奇，对于纪牧成来说，回到母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荣誉校友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又已身死，他的心会有所波动吗？
现在他通过自己的眼睛，能不能看到茫茫的夜正以一种不均匀的速度暗下来，理工大学红耀岩镶嵌着的路灯又以一种永恒的光芒显现出来。
“唉，你真的太吵了……”
贺钧听到纪牧成在脑子里小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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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到宿舍，贺钧扫开桌子上的零食包装袋，将悬空的显示终端缩成书本的大小，靠着支架立在桌面上。他翻出了物理学教材。
反应堆物理与设计、（地-火）远程能源传输理论、行星尺度系统稳定性分析。这三门课程，如果这次补考还是没过，他就可以拍拍屁股从学校走人了。
他不喜欢物理，也不适合物理。当时真是脑子抽了选的这个专业。现在也只能含泪啃下这硬骨头。他花高价买的“考试稳过”机器人还被某个物理学家占用，而那个物理学家正坐在窗框上眺望远处，见死不救。
窗外天是黑的，机器人银色的脑壳背对着他，秃得亮眼。
他低下头努力汲取知识。
再抬头，机器人一动不动，像风干在那里，成了一个摆件。贺钧托着腮看着外头的天，黑夜无风，星星很亮，以恒定的人造规律闪烁。
“我们回不去，也走不出那个黄金时代。”他想起来父亲说的话。
“您父亲死于怀旧症结。”医生跟他说。不是辐射异变，也不是呼吸道感染。
老天有时候真不公平，纪牧成是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习得了父亲的物理学知识，而贺钧，继承了父亲的症结。
不管怎么样，还是考试最要紧。他告诉自己要集中注意力。
“火星重力是地球的38%，下坠会变得漫长也更轻盈。人类用引力子网络还原了地球重力，如果有一天，火星人敲响了人类寄居的地方，开头的第一句话可能会说：‘你好，我想体验一下极致的坠落。’”
学到引力子网络章节的时候，贺钧开始在脑子里编故事。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他很早就想问的一件事情。
他有些累了，眼皮子上下打架。
“纪牧成，你是不是，有点……想要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