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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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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纪牧成转了个方向，夜色落在他的身后，他问。
“感觉。”贺钧回答，“孤寡老人的心理问题需要关注。”
“我不是老人。28岁甚至都不算中年。”
“那你孤寡。”一吵起来，贺钧就感觉不那么困了。
纪牧成甚至都懒得搭理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有没有认识能做仿生制造的？我的社交网联系起来风险太高。”
“给你自己造身体？”
“对。”
“我去联络？”
“对。”纪牧成上下看他，笑了一下，“就说，你是我的狂热粉丝什么的。要造一个，和我很像的仿生人。但也不需要一模一样，不然就侵权了。”
“你想得美！”贺钧大声说，然后又顿了顿，别扭着开口，“我可以帮你造啊。”
“你可以？”
“有报酬一切好说。”
“这几天估计我的律师已经开始处理遗产了，有部分是给你的，很可观的一笔。”
“我？”
“对，毕竟我孤寡。”
贺钧没接话。纪牧成继续说：“作品集有吗？看看。”
“当然！”虽然不满于纪牧成的问句，但贺钧还是把桌面向上一抬，下面一个新的工作台就转了出来，上面站立模型小人，还有一颗机械脑模型，连接着电线，电流刺激着机械脑“滋滋”闪光。台子中间嵌着一块画板，右前方是一个显示屏。
显示屏上放出了贺钧的设计稿，成品模型也被投影在了空中，连毛孔的粗细都被模仿，精细度惊人。公司生产标准化的仿生人供人差使，而个性化的仿生制造却更能满足人们心理的需求。蓝海市场，贺钧因此也赚了不少。
设计稿下的署名时间不断向前，火星历52年、火星历51年、火星历50年，当屏幕中出现纪牧成的画像时，连贺钧自己都忘了。
画像中的纪牧成头发偏长，是他十七岁左右的发型。画面很干净，就是少年纪牧成做题的样子，一个低着头的面部特写，就将沉静的五官勾勒得淋漓尽致。
贺钧心惊胆战地一下子把屏幕关掉。而纪牧成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深藏的过往被掀开了一角，时间并未能磨灭当下的冲击，依然火花四溅，在胸口炸开，贺钧突然间想要反悔。做什么身体？那岂不是要把纪牧成的每一部分都熟悉个遍？身高、体重、肩宽、腰围，甚至眼睛黑色的深度。可纪牧成也说了，不用一模一样，不用一模一样……他默念着这个要求，却也无法从中豁免。
“我……”他想说什么来着？
“做不做你自己决定。决定好了告诉我。”纪牧成的语气像是在办公。
“哦对了，你要是有不会的知识点可以来问我。”
纪牧成补充道，轻描淡写，将意外包装得妥帖得体。贺钧觉得坐着有点僵，趿着拖鞋，从阳台上随手收了些换洗的衣物，房间寂静，贺钧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穿堂而过，从阳台飘向浴室。
水流声“哗哗”响起。
温热的水从头顶蜿蜒而下，贺钧的混乱并没有因此得到缓解。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纪牧成，他讨厌着的纪牧成，果然还是呆在天边比较合适。
可是很矛盾，那天只有他找到了纪牧成。
自主聚变点火发布会当天，他和同学们一起凑在人类纪元集团前的广场上，集团外墙三层楼高的立体投影大屏将纪牧成的脸放得很大，人群层层叠叠，目光都聚集在那样一张皎洁的脸上。
纪牧成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镜头切向内场参会人员，又马上切回到他，远景，特写，每一帧都无可挑剔。他像个猎手，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沉默的时候大家也跟着屏息。
贺钧却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从假面下浮出来的，击穿人心的茫然。
然后屏幕突然黑了下来，大楼里枪声、尖叫声四起，恐慌随着声波蔓延，楼内冲出的人挤着广场上的人，像打翻了刚煮熟的粥，浓稠而沸腾，向街道上四处散去。
直播断了，枪响了，而前一秒纪牧成还站在台上，纪牧成还在里面！
贺钧往大楼内冲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他是觉得现场没有保镖吗？轮得到他进去掺和。或许就是犯蠢，毫无正义感的人某一天突然想要逞什么狗屁英雄。或许只有看到那个人还站着他才能够安心。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纪牧成。
贺钧知道关于他的很多东西，他喜欢看过的动漫，做过什么错事被罚，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像一条隐线，穿插在贺钧的生命里。
人流和贺钧相撞，举步维艰，而他绷紧了根执拗的弦，很快就找到了直播的地方——9楼07A，他在新闻上看到过地点，有集团武装人员持枪守在门口。他拐进一个角落，看到枪的那一瞬间他双腿有些软了，紧张得快要呕吐。
他的生理告诉他他想走，心理却还赖在这里。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那时纪牧成因有关火星“赤铁晶”做聚变催化剂的研究被升为高级研究员，又因报道中的一张个人照片备受关注，他受邀参加了一档播客节目。
“我来人类纪元集团的第一个办公室位置才是真正的‘天选牛马’专属，就在907A大会议室旁边，一开门就可以去开会了……不过现在已经搬走了，其实那边就是临时的一个小隔间，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没人有权限打开了。慢慢地就变成了‘薛定谔的房间’。”
贺钧迈腿往907A的方向摸去。如果纪牧成有危险，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没有被保护起来或者被抓走或者逃走，他会不会就在那个隔间？
小概率事件，蠢货才会去赌。可巧了贺钧已经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贺钧摸到了一条缝，很细，看起来像是玄武岩纤维相接的缝隙。可用点力往里推，竟然开了。
血腥味直冲鼻尖。
里面很暗，金属百叶帘投进条状的光，打在贺钧的脸上，明明灭灭。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贺钧，把门关好。”
贺钧后退一大步，背抵着门。他循着声音看去，房间的左侧，靠着硬质合金储物柜，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贺钧，你来干什么？”
这会他听清楚了，是纪牧成的声音。他的心脏突然失速地跳动起来，他转身想要把门锁得紧紧的。
“程序坏了，锁不上。”纪牧成声音很平静，像断线的珠子，落到地毯里，“堆点箱子堵住。”
房间里放着很多个资料箱，落了层厚厚的灰。贺钧很快地将其垒起，然后轻轻叫出那个名字。
“纪，纪牧成。”
“嗯。”
“你怎么样？”
“不好，要死了。”
贺钧快步走到纪牧成身边蹲下，纪牧成的胸口在渗血，将白色的衬衫染出花来，贺钧扯下纪牧成的深蓝色领带，折叠着压在中枪处。
微弱的起伏穿过掌心传来，汗水氲湿了眼皮。
“没用的，贺钧。”纪牧成轻轻地说，“你去找找这里有没有硬盘，我的意识做过数字封存，可以导到存储物中。”
“那样你就会一直生活在黑暗里！”贺钧整个身体都在抖。
“快去。”
“不要！你给我活着！”
“我冷。”纪牧成轻叹了一声，说。
贺钧脱下外套裹在他的身上。
“好冷啊，怎么办？”纪牧成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我，我去找硬盘。”贺钧妥协了，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又险些摔回到地上，“考试稳过”机器人从兜里掉到了地上。
“机器人……我把你的意识先导到机器人里吧！”没有选择的选择，这可比不见天日的硬盘好。贺钧想着。
“好。”
意识转移算是仿生制造的一个分支，贺钧对此并不陌生。他从机器人的大脑上方抽出了一根长长的线，插入纪牧成的脑接口。
“密码……是，11……6……9。”纪牧成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开机、链接、调频、对接、密码输入。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数据开始传输，机器人的面部显示屏上闪动着数据流。
外面时不时会有交谈声和脚步声响起，房间里昏昏沉沉，甚至都不够看清彼此的脸，只有凌乱交错的呼吸声在告诉他们，眼前的影子是一个真实的人。
纪牧成从未料想过今日，五分钟前他看到贺钧走进来的那一刻，缝隙的微光映照着少年执拗的眼睛。他的身体很疼，手臂，腰侧都中枪了，胸口那个是致命的，知觉逐渐丧失。他最后见到的人竟然是贺钧，这个印象中一直是个小孩的贺钧。他一直以为他们不熟，毕竟每次见面贺钧都是一副闪躲的样子。
不过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再去探究些什么了，意识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抽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贺钧……记好了……桌子上那台基因靶向分解发生器，你把它……打开……还能用吗？”
“能。”贺钧的动作很快。
“广义生物分解模式……空间15立方，参数β调为0.67，它能分解你的生物痕迹……先别急着打开。”
“生物分解，它会分解你吗？”贺钧忍不住问了一句。
纪牧成嘴角扬了一个浅弧：“没事，就会分解掉头发吧……”
然后他继续交代：“房间最里面左侧的资料架……挪开是旧的实验废弃物导管……一直通到‘深庭下水处理场’。你从那走……还有……监控……”
“我进来之前打开了‘虚拟脸’。”
“很好。”
机器人显示屏上显示着意识传导完成，进入解析状态。纪牧成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贺钧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废弃物导管，然后打开了分解发生器。
房间弥漫开了如雾般的红光，粉尘飞扬，皮肤感受到温热，隐隐地想要融化。贺钧探入废弃物导管，最后看了纪牧成一眼，又把入口紧紧关上。管道里散发着恶臭，墙壁粘连着粘稠的液体，越往里，黑色越来越深，到了目不能视的地步。世界变得寂静，了无声息。贺钧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停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呼吸，将稀薄而沉闷的氧气吸入体内，身体锥心的疼痛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又凭着意志继续前进。小机器人从休眠中醒来了。
“贺钧，我现在在你的口袋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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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慢慢变凉，热水配给卡“滴滴”两声，显示着当天能给贺钧洗热水澡的能源已经告罄。凉水激得他的意识回笼。他呆愣地，从上至下慢慢擦干身体，走出浴室看见机器人靠着窗框休眠了。他把机器人挪到枕头边上，准备看会小视频就睡。
冷冷的月光铺进来。
